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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开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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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烬来鸣玉班快一年了。
他的伤早就好了。身体结实了,个子蹿了一截,旧褂子短了又换,换了又短。赵铁柱说他“骨头硬,翻跟头的料”,孙猴子说他“脸长开了,比刚来的时候好看多了”,柳眉说他“还是不说话,但没那么吓人了”。
他还是不说话。但他在听。
戏班子每天都有动静。卯时赵铁柱练功的闷响,辰时柳眉吊嗓子的尖音,午时孙猴子偷吃被骂的嚎叫,未时老魏拉琴的咿呀声,酉时班主喝茶时烟斗里的咕嘟声,还有其他师兄弟叽叽喳喳热闹的声音。周烬听着这些声音,觉得自己像一块石头,被这些声音慢慢磨着,磨掉了棱角,磨得没那么扎手了。
但他还是不唱戏。
班主没逼他。只是偶尔叫他去喝茶,聊几句,然后说“你嗓子的事,不急”。周烬不知道班主为什么对他的嗓子这么执着。他自己都快忘了嗓子的事了。在街上,嗓子是用来喊救命的,但喊了也没人来,所以不如不喊。来了戏班子,嗓子是用来唱戏的,但他不想唱。
唱戏是假的。台上的故事是假的,台下的叫好也是假的。他见过太多假的东西,不想再添一个。
柳眉是第一个劝他的人。
那天周烬在院子里给梨花梳毛,柳眉从练功房出来,满头是汗,一屁股坐在他旁边。
“累死了。”她拧开水壶,灌了一大口,“班主今天让我把那一段练五十遍。五十遍!我嗓子都冒烟了。”
周烬没接话,继续梳毛。
柳眉歪着头看他:“你说你,天天听我们唱,你就一点都不想唱?”
“不想。”
“为什么?”
周烬想了想,说:“没意思。”
柳眉瞪大了眼睛:“没意思?唱戏多有意思啊!你站在台上,台下那么多人看着你,你一张嘴,他们都安静了——你不觉得那很厉害吗?”
“不觉得。”
柳眉鼓着腮帮子看了他一会儿,突然笑了:“你这个人,真是……我要是你那个嗓子,我天天唱。”
周烬看了她一眼:“我什么嗓子?”
“你什么嗓子你不知道?”柳眉坐直了,“上次你在院子里哼那两句,我在屋里都听见了。就那么两句,比我练了三天都好听。”
周烬愣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在院子里哼过。
柳眉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你知不知道,班主那天在廊下听见了,站了好久。我以为他要骂你,结果他什么都没说,走了。”
周烬没说话。他把梨花翻了个面,继续梳肚子上的毛。梨花眯着眼,呼噜呼噜的,很享受。
柳眉见他不接话,叹了口气,站起来。
“算了,不劝你了。但你那个嗓子,不唱戏真的可惜了。”她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我不是替班主劝你。我是觉得,你唱的时候,好像没那么……绷着。你知道吧?你平时总是绷着,像怕什么东西突然跳出来咬你。但你唱的时候,松了。”
她走了。
周烬坐在台阶上,手里的梳子停了一下。
绷着。柳眉说他绷着。
他知道。他一直是绷着的。在街上绷着,因为不能让人看出你怕。来了戏班子也绷着,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个地方也会没了。
但他唱的时候,松了?他不记得自己唱过。也许是无意识的,也许是梨花太舒服了,他没忍住哼了两句。他不记得了。
但他记得那种感觉——嗓子打开的时候,好像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流出去,轻飘飘的,不疼不痒,就是舒服。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梨花的毛里。
梨花“喵”了一声,用脑袋拱他的下巴。
墨云是第二个。
她没劝。她只是做了一件事。
那天傍晚,周烬从练功房出来,路过敞棚,看见墨云一个人坐在里面。她面前摆着一把胡琴,是老魏的那把。墨云不会拉胡琴,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把琴,一动不动。
周烬本来想走过去,但墨云叫住了他。
“周烬。”
他停下来。
墨云没看他,盯着那把胡琴,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学武旦吗?”
周烬摇头。
“因为我刚来的时候,班主让我学花旦。我不肯。”墨云的声音很平,“我觉得花旦没意思,唱来唱去都是情啊爱啊,跟我没关系。”
周烬没说话。
“后来班主问我,你想学什么。我说武旦。他说行。”墨云抬起头,看着他,“他就说了那一个字。行。”
她站起来,把胡琴放回架子上。
“我不是想说班主好。我是想说,你不用怕。”她转过身,看着周烬,“你不想唱,就不唱。没人逼你。但你如果想唱,也不用怕。”
周烬看着她。墨云的脸还是黑的,表情还是冷的,但她的眼睛是认真的。
“我怕什么?”周烬问。
墨云看了他一眼,没回答。她走了。
周烬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想,墨云说的是对的。他怕。他怕的不是唱戏,是唱戏的时候那种“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的感觉。他怕那个东西。他不知道自己怕的是什么,但他怕。
孙猴子是第三个。
他不劝人,他只会闹。
那天中午,周烬在敞棚里吃饭。孙猴子端着碗坐到他旁边,一边扒饭一边说:“周烬,我跟你说个事。”
“嗯。”
“你以后红了,别忘了我。”
周烬看了他一眼:“我不会红。”
“你肯定会红。”孙猴子嘴里塞满了饭,含混不清地说,“我孙猴子看人很准的。你那个嗓子,一开口,台下的人肯定哭。”
“为什么哭?”
“因为好听啊。”孙猴子咽下饭,用袖子擦了擦嘴,“好听的东西,听了就想哭。你不知道?”
周烬想了想。他不知道。好听的东西,他听了只会觉得——不冷了,不饿了,不怕了。不会想哭。
孙猴子见他不说话,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这个人,就是心事太重。唱戏嘛,不就是玩?你把它当玩,就不怕了。”
他把碗里的最后一口饭扒完,站起来,笑嘻嘻地跑了。
周烬坐在那里,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饭。
唱戏是玩?他从来没这么想过。在街上,活下来才是正事,玩是找死。来了戏班子,练功是正事,玩是不务正业。
但孙猴子说得对。他心事太重。他把什么都当回事,所以什么都怕。
他把碗放下,抱起脚边的梨花。
“梨花。”他说,“你说,我是不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梨花打了个哈欠。
沈清辞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做了一件事。
那天晚上,周烬从后院回来,路过沈清辞的门口。门开着,沈清辞坐在桌边,面前放着一碗银耳羹。不是一碗,是两碗。一碗在他面前,一碗在对面。
他看见周烬,抬了抬下巴:“进来。”
周烬犹豫了一下,走了进去。
沈清辞把那碗银耳羹推到他面前:“喝。凉了就不好喝了。”
周烬坐下来,端起碗。银耳羹是温的,不烫,入口滑滑的,甜而不腻。他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
沈清辞没说话,也没喝自己那碗。他就那么坐着,看着周烬喝。
周烬喝到一半,停下来。
“怎么了?”沈清辞问。
“你为什么不喝?”
“我不饿。”
周烬看着他。沈清辞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温和的,不慌不忙的。但周烬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没有声音,只是动。像在敲一个只有他自己听得到的节奏。
“沈清辞。”周烬叫了他的全名。
沈清辞的手指停了一下。
“你是不是想跟我说什么?”
沈清辞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记不记得,你刚来的时候,我跟你说过一句话。”
周烬想了想。刚来的时候,沈清辞说了很多话。他不记得是哪一句。
“我说,烧剩的东西还能再烧。”沈清辞说。
周烬记得了。
“你不是烧剩的东西。”沈清辞说,“你是还没烧起来。”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月光涌进来,照在桌上,照在碗里剩下的银耳羹上。
“周烬。”他背对着周烬,声音很轻,“你唱戏的时候,不是你自己。你不用怕。”
周烬看着他的背影。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怎么知道我怕?”周烬问。
沈清辞转过身,看着他。
“因为我也怕过。”
周烬愣了一下。
“我刚来的时候,怕唱不好,怕班主不要我,怕被人赶走。”沈清辞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后来我上台了,台下那么多人看着我,我怕。怕忘词,怕走调,怕丢人。”
他顿了顿。
“但后来我发现,唱戏的时候,我不是沈清辞。我是另一个人。那个人不怕。”
他看着周烬,月光在他眼睛里碎成一片一片的。
“你不是怕唱戏。你是怕做自己。”
周烬没说话。他低下头,看着碗里剩下的银耳羹。已经凉了。
“我不知道我是谁。”他说。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
“我知道。”沈清辞说,“你是周烬。你是鸣玉班的人。你是我——”
他停了一下。
“你是我师弟。”
周烬抬起头。沈清辞的脸上还是那个温和的表情,但他的眼睛不一样了。不是平时的平静,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涌,像很深的水底有什么在动。
周烬看不懂那是什么。但他知道,那是沈清辞说不出口的东西。
沈清辞移开目光,走回桌边,把那碗凉了的银耳羹端起来,一口一口喝完了。
“睡吧。”他说,“明天还要练功。”
周烬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
“沈清辞。”
“嗯?”
“你刚才想说什么?”
沈清辞沉默了一会儿。
“没什么。睡吧。”
周烬走了。他回到屋里,抱着梨花躺在床上,盯着屋顶的裂缝。
月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白线。
他想起沈清辞说“你唱戏的时候,不是你自己”。不是自己,那就不用怕了?
他想起沈清辞说“你不是怕唱戏,你是怕做自己”。做自己有什么好怕的?他不知道。他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怎么做自己?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梨花的毛里。
“梨花。”他闷闷地说。
梨花“喵”了一声。
“他是不是……话里有话?”
梨花舔了舔他的手指。
第二天,周烬去找了班主。
班主在廊下喝茶,看见他来,笑了笑:“怎么了?有事?”
周烬站在他面前,犹豫了很久。
“班主。”
“嗯。”
“我想学唱戏。”
班主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他看着周烬,没说话。
周烬以为他会高兴,会笑,会说“你终于想通了”。但班主没有。他只是看着周烬,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好。”他说。
就一个字。
和墨云说的一样。
周烬等了一会儿,见班主没有别的反应,转身要走。
“周烬。”班主叫住他。
周烬停下来。
“你为什么要学?”班主问。
周烬想了想。他想说“因为沈清辞说唱戏的时候不是自己”,想说“因为柳眉说我绷着”,想说“因为墨云说不用怕”,想说“因为孙猴子说唱戏是玩”。
但他没说这些。他说了一句自己都没想到的话。
“因为我想知道,我不是自己的时候,是谁。”
班主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不是平时那种笑,是眼角有皱纹、眼眶有点红的那种笑。
“好。”他又说了一遍。
这一次,声音有点哑。
班主开始教周烬唱戏。
不是从基本功开始,是从一段最简单的念白开始。
“你听好了。”班主站在练功房中间,清了清嗓子。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就两句。班主唱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你来。”
周烬张了张嘴,没出声。
班主没催他,就那么站着,看着他。
周烬深吸一口气,开口。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他唱完了。练功房里很安静。柳眉站在门口,嘴巴张着,忘了合上。墨云靠在柱子上,手里的刀垂下来,忘了收。孙猴子从赵铁柱身后探出头,眼睛瞪得像铜铃。其他师兄弟路过的愣在了原地,远处的也急匆匆跑过来。
赵铁柱没说话,但他看着周烬的眼神变了。
班主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对所有人说:“出去。”
没有人动。
“出去。”他又说了一遍。
柳眉第一个反应过来,拉着墨云往外走。孙猴子拽着赵铁柱,赵铁柱被拽走了,但眼睛一直没从周烬身上移开。
练功房里只剩下班主和周烬。
班主走到周烬面前,弯下腰,看着他的眼睛。
“你再唱一遍。”他说。
周烬又唱了一遍。
这一次,他没那么紧张了。声音放开了一点,字咬得更准了。唱到“断井颓垣”的时候,他想起无意中看到沈清辞在巷子里唱这段的样子——眉头蹙着,眼睛往下看。
他学着沈清辞的样子,把声音往下沉了一点。
班主的手抖了一下。
周烬唱完了。
班主直起身,背对着他,站了很久。
“班主?”周烬叫了一声。
班主没回头。他的声音有点哑:“你知道你刚才那段,别人要学多久吗?”
周烬摇头。
“有的人学一年,有的人学三年,有的人学一辈子都唱不出来。”班主转过身,看着他,“你第一次开口,就唱成这样。”
周烬不知道该说什么。
班主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放在他肩膀上。
“周烬。”他说,“你知不知道,你嗓子里的东西,不是练出来的。是生出来的。”
周烬不懂。但他看见班主的眼眶红了。
班主把手收回去,清了一下嗓子,转过身去。
“明天卯时,来这里。我教你剩下的。”他说。
他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一会儿,消失了。
周烬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练功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木地板上,亮得刺眼。梨花轻轻走了进来。
窗外,柳眉的声音飘过来:“他真的唱了?真的?”
墨云的声音:“你小点声。”
“我忍不住嘛!”
孙猴子的声音:“我就说他肯定会红——”
赵铁柱的声音:“闭嘴。”
然后是一阵哄笑。
周烬听着那些声音,嘴角又笑意多了几分。
他抱着梨花走出练功房。阳光照在脸上,暖烘烘的。
远处,沈清辞站在廊下。他看见周烬,没说话。
周烬走过去。
“我知道是师傅让你们劝我的,我会好好学戏的。”
沈清辞笑了笑,想伸手摸摸他的头,伸到一半看到还有柳眉他们在,克制住了,又收回去了。
“好。”清辞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