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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三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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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过去了,什么都没发生。
周烬不知道是自己记错了日子,还是那两个人没来。他偷偷观察了班主好几天——班主照常喝茶、听戏、骂孙猴子偷吃,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沈清辞也如常,每天练功、管着戏班子里里外外的事,偶尔在周烬换药的时候多说两句话。
好像那晚的事只是一个梦。
但周烬知道不是。因为他记得班主站在月光下的样子。那种表情,他见过。在街上,那些被债主追着跑的人脸上,就是那种表情。
他不知道班主欠了什么债,但他知道,班主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所以他没问。
日子照旧过。
沈清辞还是每天来换药。后来伤好了,不用换了,他还是每天来——有时候带一碗银耳羹,有时候带一碟花生米,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在门口看周烬练功,看完了走。
周烬问他:“你不用练功?”
沈清辞说:“练完了。”
周烬不信。但他没再问。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
周烬学会了侧空翻、后空翻、前桥、后桥。赵铁柱说他的进步比谁都快,孙猴子说他“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柳眉说他翻跟头的时候“好看极了”。
周烬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天赋。他只是不想停下来。练功的时候,脑子里什么都不想——不想以前的事,不想以后的事,不想班主脸上的表情,不想那两个人说过的“三天”。
他开始长个子。旧褂子短了,沈清辞给他找了件新的,还是灰蓝色的,袖口还是长,还是卷了两圈。
柳眉说他“越长越好看”。墨云说他“还是那么瘦”。孙猴子说他“像根竹子,细长细长的”。
周烬都不在意。他只在意梨花。
梨花也长大了。从一只瘦巴巴的小猫变成了一只圆滚滚的大猫,毛色发亮,眼睛像两颗琥珀。她不再整天黏着周烬了,开始在戏班子里到处溜达——去孙猴子屋里偷鱼干,去柳眉屋里睡午觉,去墨云屋里蹭腿。墨云嘴上说“这猫真烦”,但每次都偷偷给梨花留一条小鱼干。
周烬觉得,梨花比他更适应这个地方。
转眼到了秋天。
周烬来鸣玉班快半年了。他已经习惯了每天卯时起床、练功到午时、下午听老魏拉琴、傍晚给梨花梳毛、晚上听孙猴子讲笑话。他习惯了柳眉的笑声、墨云的沉默、赵铁柱的“再来一遍”、沈清辞的不声不响。
他甚至习惯了班主。
班主偶尔会叫他去喝茶。不是谈什么大事,就是随便聊聊——今天练得怎么样、吃得饱不饱、梨花有没有捣乱。班主从来不问他以前的事,也不问他父母是谁,好像那些都不重要。
有一次,班主突然说:“你嗓子的事,别急着扔。”
周烬愣了一下。
“老天爷赏的饭,不要也行,但别糟蹋。”班主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不唱戏,也可以唱别的。嗓子是你的,怎么用,你自己说了算。”
周烬没说话。他低头看着杯里的茶,茶叶在杯底打着旋。
他想起自己每次哼歌的时候,那种“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的感觉。已经很久没有过了。来了鸣玉班之后,他很少哼歌,那种感觉也就很少出现。
他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那天晚上,周烬又听到了敲门声。
不是后门,是前门。不是半夜,是傍晚。天还没全黑,院子里还亮着,敞棚那边传来孙猴子的笑声和碗筷碰撞的声音。
周烬正在屋里给梨花梳毛。敲门声响起的时候,梨花耳朵竖了一下,又趴下了。
周烬没在意。戏班子经常有人来——送菜的、送粮的、请班主去唱堂会的。他继续梳毛,一下一下,从头顶梳到尾巴尖。
过了一会儿,沈清辞推门进来。
“班主叫你。”他说。
周烬抬头:“怎么了?”
沈清辞的表情和平时一样,但周烬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着。
“来了个人。找班主的。”沈清辞说,“班主让你过去。”
周烬放下梳子,把梨花放在床上,跟着沈清辞往外走。穿过院子的时候,他看见班主站在廊下,对面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灰布长衫,戴着一顶旧礼帽,低着头,看不清脸。他身边放着一个藤箱,箱子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标签,字迹模糊了。
班主看见周烬,招了招手。
“过来。”
周烬走过去。那个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是一张陌生的脸。五十来岁,瘦,颧骨高,眼窝深陷,像生了很久的病。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是病人的眼睛。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孩子?”他问班主。
班主点头。
那人盯着周烬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了什么。
“像。”他说。
班主没接话。
那人弯下腰,打开藤箱。箱子里没什么特别的东西——几件旧衣服,几本书,一个布包。他把布包拿出来,递给班主。
“给你。”他说,“我留着也没用了。”
班主接过布包,没打开,只是攥在手里。
“你……”班主开口,又停住了。
那人笑了笑。笑容很淡,像秋天最后一片叶子。
“不用说了。”他说,“我走了。”
他拎起藤箱,戴上礼帽,朝大门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周烬一眼。
“这孩子,”他说,“好好待他。”
然后他走了。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巷子里。
周烬站在院子里,一头雾水。他看了看班主,班主低着头,看着手里的布包,脸上的表情他看不懂——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那种……什么东西碎了、但还在硬撑着不让人看见的表情。
“班主?”周烬叫了一声。
班主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勉强,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没事。”他说,“回去吃饭吧。”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周烬。”
“嗯?”
“你记住。”班主背对着他,声音很轻,“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你是我鸣玉班的人。这一点,谁也改不了。”
他走了。
周烬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暮色四合,班主的身影融进昏暗里,像一滴墨落进水里,慢慢散开。
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那个瘦老头、那个藤箱、那个布包——它们和那天晚上的“三天”有关。和班主扛着的东西有关。
他想起沈清辞说过的话:“班主这人,心善。见不得孩子受苦。”
他想起班主坐在廊下喝茶时笑眯眯的脸。
他想起班主说“老天爷赏的饭,不要也行,但别糟蹋”。
他突然觉得,班主可能不只是心善。班主可能也是在扛着什么——扛了很久,扛得很累,但从来不让人看见。
那天晚上,周烬躺在床上,抱着梨花,盯着屋顶的裂缝。
梨花在他怀里呼噜,尾巴搭在他手腕上,一下一下地甩。
他想起那个瘦老头说的“像”。像谁?像他爹?像他娘?还是像别的什么人?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人知道他不知道的事。班主知道。那个瘦老头知道。也许沈清辞也知道。
只有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把脸埋进梨花的毛里。
“梨花。”他闷闷地说。
梨花“喵”了一声。
“你说,我到底是谁?”
梨花当然不会回答。她只是把头拱进他的下巴底下,呼噜声更响了。
窗外,月亮很亮。班主屋里的灯亮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一切如常。
班主坐在廊下喝茶,看见周烬,笑了笑:“起来了?今天练功别偷懒。”
笑容和平时一样,眼角纹路很深。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周烬注意到,班主的手腕上多了一条红绳。旧的,褪色的,像是从什么东西上拆下来的。
他想起那个布包。
他没问。
有些事情,问了也不会有答案。他学会这个道理的时候,还在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