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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1 接到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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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到公安局的电话,是在春天到来后的第一场雨。
闷雷滚滚,催动着万物新生。
天色渐晚,祁枝正在准备厨房忙活,桌上的手机还未息屏,页面显示在十三分钟前和丈夫魏蓬发的最后一条消息——“我想吃你做的鱼了”。
祁枝的红烧鱼是和魏蓬发学的,当初她被魏蓬发的这道菜征服,从此以后一发不可收拾,这才促成了一段佳话。
身边人都笑她是红烧鱼西施,竟然因为一盘鱼就决定嫁给一个人。
每次有人提起这件事她都只是跟着人们笑笑,将背后的秘密藏在每一个弯起的嘴角里。
现在,她又将这门手艺学来,做的丝毫不比魏蓬发差。
鱼入锅,在油的刺激下与高温的锅底碰撞出滋滋声,深褐色的酱汁裹满鱼,糖醋香伴着热气扑鼻而来。
祁枝尝了味道,很不错。
再翻炒两下就可以出锅了。
天渐渐暗下来,雷声不止,像是不久后将有一场瓢泼大雨。
虽说已经开春,但气温却依旧很低。前两天难得的见了几天太阳,现下又阴雨连绵。
祁枝将鱼端上桌,看了眼墙上的钟表,早已过了魏蓬发平时进门的点。
别是出了什么事。
祁枝心头一紧,想着赶紧给对方打个电话问问。
她快步闯进厨房,手还没挨到手机,铃声便先一步响起。
她看也没看就接起来。
“请问是祁枝女士吗?我是凉城公安局刑警队的廖菠。”
电话那头是个陌生的男音。
祁枝眉头微不可见的一皱,继而开口:“我是。”
“请问您认识一个叫乔树春的人吗?”
乔树春。
一个尘封已久的名字。
祁枝感觉呼吸瞬间停滞,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住一般,四肢僵硬的不能动弹。
许多过去的记忆又如潮水般涌来,灌进她的大脑。
每个和他有关的片段,都让祁枝头皮发麻。
她都有些忘记这个名字的主人的长相,印象里只剩他决绝离开的背影。
再听到乔树春这个名字,真是恍如隔世。
“祁女士?你还在吗?祁女士?”
半天不听见动静,对面还以为祁枝不在线了。
“哦……不好意思”,祁枝回了回神,她抿了抿干涸的嘴唇,“他……怎么了?”
“他去世了。”
电话里的男音有些滋啦的电流声,但紧接着那滋啦的电流声越来越响最终化成一道在耳边炸开的嗡鸣。
死了?
死了。
……
死了好啊。
这颗悬浮了十三年的心,终于可以落地了。
祁枝哼笑一声,自以为冷静的要命,言语间却是自己都没注意到的颤抖:“他怎么死的?”
“一周前,施工队在凉城开发区挖出一具白骨。经勘验是他杀,死者名为乔树春,男,死亡时间大概在十三年前。具体需要您来局里配合调查。”
每个字音都如同放大了几十倍在耳边炸开。
他杀?白骨?凉城?死亡时间十三年前?
正好是他不告而别的那年。这些词连起来像是个想都不敢想的玩笑。
这个不告而别的混蛋,这个自以为在世界某个角落潇洒的混蛋,竟然就躺在自己身处的这片土地之下。
真是可笑。
那恨他的这些年算什么?为什么连个梦也不托?一个人躺在冷冰冰的地底算什么?死了都不愿意来打扰自己吗?
祁枝心中涌起一阵恶寒,脑中仅浮现出对方描述的场面就脚步踉跄。
双脚像踩棉花般无力。她立马扶住桌角,手机掉落在地的声音在她愈合的心头上砸出一个巨坑。世界陡然旋转,胃中翻江倒海,祁枝一头扎进卫生间……
公安局是魏蓬生和祁枝一起去的。
前一天魏蓬生回家看到祁枝的模样被吓了一跳。
早上还和自己吻别,要自己好好上班的老婆像被夺舍一般失魂落魄的坐在沙发上。
脸色难看至极,双眼空洞的像一具木偶。
他知道出事了,再三逼问下祁枝只和他说了一句“明天陪我去公安局”。
到达公安局是上午十点。
昨天的廖警官已经在门口等候。看见两人就将他们迎进询问室。
家属不可陪同,所以魏蓬发就在外面等待。
祁枝和廖菠面对面。
桌上热茶氤氲出的热气浮现祁枝空洞布满血丝的双目,望向廖菠的眼神充斥着苦涩,像在问他为什么一样。
本该询问的廖菠竟像被质问的一方,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开口。
但有些事,该面对的必须要面对。
“我们在尸体旁发现一块刻有名字的钛钢吊坠,进而确认尸体身份,找到您。请问您和死者乔树春是什么关系?”
“初恋。”
“您和他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我们两个是在隔壁荣城福利院一起长大的,他是个聋哑人一直被欺负,所以我就一直保护他。”
漆黑的眼仁依旧盯着廖菠,祁枝机械的吐出每个字,像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语气间感受不到一丝情绪波动。
“您和他最后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廖菠没敢再看她,只是低头记录着两人的对话。
“十五年前,凉城大学。他要和我分手,要和我彻底分开,老死不相往来那种。我和他吵了一架,那天以后我就再没见过他。”
冷静的不像话。
“您可以复述一下那天都做了些什么吗?”
“早上没课,我睡到十点。十一点半乔树春来找我,和我吃了午饭。午饭结束我们一起逛了会街,回学校的时候他突然和我提了分手,要永远消失在我的世界,我和他吵了一架,他扭头就走。”
祁枝顿了顿,吸了吸鼻子,眼眶不可见的泛红。
“我让他有本事再也别出现。下午一直在图书馆待着,待到闭馆,吃了个晚饭就回宿舍洗漱休息了。”
“他……是怎么死的?凶手抓到了吗?”
祁枝浑身颤抖着望向对面的人,所有压抑的情绪终于在此刻倾泻。
像个破了洞的米袋,一点一点宣泄,越来越多。
“抱歉,案件还在侦破中不能透露相关情节。”
“什么叫还在侦破?就是没抓到人?现在科技这么发达,抓个犯人很难吗?他在地下躺了十五年,孤零零的十五年!为什么现在才被发现?为什么!”
祁枝悲痛的情绪越来越汹涌,她不可耐的拍打着桌面,嗓音喑哑,像是撕扯过的布料。杯身被她的动作震动,漾出一圈水渍。
“女士!冷静一点!”
意识到对方情绪失控,廖菠当即叫来家属安抚情绪。
魏蓬发在听到动静立刻冲进询问室。
“怎么了?”
他紧紧抱住浑身颤抖的祁枝。
眼前的祁枝像是受了很大的刺激,胸口剧烈起伏着,发丝凌乱伴随着盈亮的泪痕紧贴在脸颊。
祁枝大口喘着气,双眼瞪得很大,一副歇斯底里的样子。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祁枝,既心疼又无解。
像是……精神错乱。
闻讯不得已终结。
廖菠让魏蓬发先把祁枝带回去,等她情况好点再去问话。
费了好大的劲,魏蓬生才把祁枝带上回家的车。
她独自坐在后排低沉着脑袋一言不发,沉默的像是这个人根本不存在一样。
魏蓬发透过后视镜观察着祁枝,心中很多疑问。
这两天发生的一切都很突然,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突然变成这样?死掉的人究竟是谁?祁枝的过去究竟发生了什么?
折腾半天到家已经下午两点。
魏蓬发什么也没说,安顿好祁枝后就煮了两碗面。
简单爽口的清汤面,表面漂浮着点点油花和几根青菜,盖上特制的爱心炸蛋就算大功告成。
以往祁枝都会笑着接过说“谢谢老公”,不像今天只是死气沉沉的吐出“谢谢”两个字。
祁枝又冷静的不像话。崩溃的情绪在出公安局的那一刻收敛,迅速的程度甚至于让魏蓬发觉得她是演的。
魏蓬发不懂她在想什么,为什么接到一个人的死讯就会让她变成这个不人不鬼的样子,斟酌再三还是问出了心中的疑问。
“死的人……是谁?”
祁枝咬断面条,没有抬头。
“我的初恋,乔树春。”
魏蓬发心中咯噔,是个自己没听过的名字。
其实他对她的过往,不甚了解。
“你这样是因为他?”
“是。”
祁枝惜字如金。
魏蓬发却有了丝不祥的预感。
“他……是个怎样的人?”
“聋哑人,没出息,做鱼好吃。”
依旧几个字几个字吐出来。
做鱼好吃?
魏蓬发不禁联想到那道拿捏住祁枝的红烧鱼。
怪不得让她念念不忘,怪不得她这么爱吃,怪不得第一次吃时就流露出别样的情绪。
甚至还学了这道菜。
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
魏蓬发突然很想笑。自以为是用厨艺锁住女人的心,没想到却是别人的替身。
自己对她百分百的真心,她对自己又有多少呢?
他停住筷子,抬头仔细打量着眼前羸弱不堪的女人竟是如此陌生。
真是太过分了,把自己的真心当成什么……
魏蓬生很想大声叱责祁枝,问问她的良心在哪里,自己把她当个宝在她心里自己又算什么。但看着对方如今的模样却又不忍开口。
他是真心疼祁枝。
他很想痛骂那个不告而别的男人。
死了还要来打扰她。
死了也不放过自己的妻子。
“对不起。”
话音落下,祁枝抬起头不知何时泪流满面。
“这对你太不公平了。”
她紧紧凝视着对面男人的双眸,将筷子轻轻搁在碗上。
“因为你的鱼,和他的味道一模一样”,祁枝费劲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眼泪不受控的冲出眼眶落在唇边一阵咸涩,“那是他销声匿迹的第三年,我依旧身处低谷期,是你的鱼给了我慰藉。和你在一起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他,一部分也是因为你是个很好的人。我以为在你的陪伴下已经走出来了,我以为自己早就把他抛诸脑后,早就接受他离开这里着安稳的日子。”
“没想到……会收到他的死讯……”,祁枝再次痛苦掩面,双肩止不住的颤抖,“原来他根本就没走出去……这么多年他一直和我在同一个地方……孤零零的被埋起来……”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眼泪汹涌,模糊了祁枝的双眼也模糊了魏蓬发的双眼。
这句话究竟是对谁说的?
“祁枝,你不是人。”
魏蓬发一字一句直击祁枝的心灵。
怨她心里还有别人,怨死去的人还来纠缠她,也怨自己不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