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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第 87 章 心灰意冷 ...

  •   渭南行宫

      别院深处的寝殿里,窗棂半掩,透进来的光被帘幕滤得暗淡,落在榻上那人身上时,已无半分暖意。

      婵君侧卧在榻上,锦被拥至下颌,露出一张苍白消瘦的脸。那双曾经清亮如秋水的眼睛此刻半阖着,唇色淡得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

      她已经这样躺了两日。

      案几上的粥水换了好几次,从热到温,从温到凉,又从凉到热,如此反复,却始终不见少。

      陈掌事端着新熬的粥,轻轻推门进来时,殿内静得只听见窗外偶尔掠过的鸟鸣。

      她将粥碗搁在案上,走近榻边,低头看着自己的主子,心头像是被人拧了一把。她在齐国宫中伺候了几十余年,看着婵君从襁褓中的婴孩长成如今亭亭玉立的公主,从未见过她这般模样。

      “公主,好歹喝两口啊!”

      陈掌事在榻边跪坐下来,声音放得极柔。她伸手探了探婵君的额头,没有发热,心里却更沉了几分。公主这不是病,这是心气儿散了。

      婵君没有动。

      陈掌事端起粥碗,用调羹轻轻搅着,试图让那点热气重新冒出来。“保重好身子,婚期到了,公主与大王还是要奉两国婚书成婚的啊!”

      她说这话时,自己心里也在打鼓。秦王已经一个多月,不曾来渭南行宫了。

      婵君终于动了动。她缓缓摇头,动作幅度极小,仿佛连摇头的力气都要省着用。

      “不会再有了。”

      声音从被褥间传出来,干涩沙哑。

      陈掌事的手一颤,调羹磕在碗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她连忙稳住,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

      “公主别这么说啊!”她将粥碗放下,伸手替婵君拢了拢散落在枕上的长发。

      “老奴观秦王对公主,那份心是真真的,做不得假!”

      陈掌事说这话时,眼前浮现的是赵国那段旧时光……那位年轻的君王,甘愿隐去身份,只静静伴在婵君身侧。还有齐国的光景,一幕幕涌上心头:那个年轻的门客,为她献策论、夺琅琊;可一到了婵君面前,却会因她一句话而展颜,因她一个蹙眉而紧张。

      那样的人,怎会变心?

      “这些时日,突然不来了,冷着公主。”陈掌事斟酌着词句,她知道自己不该妄议秦王,可看着婵君这副模样,她实在忍不住。

      “老奴思来想去,会不会是华阳太后那边施加压力,要立楚国公主芈茹为后,也许是这些原因,导致大王不知道如何面对公主啊!”

      她越想越觉得有理,声音也渐渐稳了下来。

      “秦王心里定是想立心爱的姑娘为王后的!”

      婵君终于别过了脸去,将脸埋进了被褥里。陈掌事看不见她的表情,只看见她露在外面的后颈微微颤抖。

      半晌,被褥里传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傅母……”

      婵君的声音闷在被褥里,含含糊糊,却带着一种让陈掌事脊背发凉的清醒。“你不懂。”

      陈掌事沉默了。她确实不懂。她不懂为什么秦王突然就不来了,不懂为什么婵君从兰台书院回来后就变成这样,不懂为什么明明是两国联姻的大喜事,到了她家公主这里,却像是一道催命符。

      她只知道,不能让公主这样下去。

      “可是,秦王这样不清不楚的把我们公主晾在这渭南行宫,也不是长久之计啊!”

      陈掌事站起身来,声音里带了几分决然。她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就是在宫中待得久了,见惯了人情冷暖,也学会了几分硬气。

      “老奴明日,叫上随行来秦的齐国使官,去那咸阳王宫,为公主婚事,要讨个说法!”

      她说完这话,便等着婵君回应。按照以往,婵君一定会拦她,她甚至已经想好了说辞,准备劝婵君让她去。

      可是婵君没有拦她。

      “傅母,没用的。”

      那个声音从被褥里传出来,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连一丝涟漪都没有。这里面的缘由,她与陈掌事哪里能说得清楚。

      公主这心如死灰的状态,陈掌事的眼眶一下子热了,她赶紧别过头去,用袖子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

      她慢慢走近榻边,弯下腰,轻轻替婵君将锦被盖好,把被角掖在她身下,动作仔细得像是在照料一个婴儿。

      “那老奴……给公主把帘子放下来。”

      翌日

      咸阳宫的御书房,内侍元禄匆匆入内,脚步极轻,却仍在这寂静中显得突兀。他躬身行礼,声音压得极低,怕惊扰了案后之人的思绪。

      “大王,齐国公主使团那边,使臣想觐见,详谈婚礼事由。被礼部的人拦下了,蒙毅大人遣小人来问,不知大王作何打算?”

      嬴政的手指在竹简边缘停住。他没有抬头,面上也看不出什么变化。

      片刻沉默后,他开口。

      “婚礼作罢。”

      这句话落在空旷的御书房里。元禄猛地抬头,眼睛都瞪圆了,嘴巴张开又合上,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那齐国使臣,若是追问缘由?”

      嬴政没有作答。他垂下眼,看着案上那卷竹简上的墨字,那些字忽然变得有些模糊。

      元禄小心翼翼地说道:“让礼部编个由头,可能更妥当……”他忽然又想起什么,声音更低了几分,“可小的刚瞧见,婵君公主的傅母也随使臣一同来了,想必是替公主来的……”

      嬴政的手停住了。他抬起眼,那目光里有一瞬间的松动,他终于开口。

      “你单独带陈掌事,来御书房外的花园面见。”

      暮春的花园,正当盛时。

      满园的花朵层层叠叠地开着,嬴政负手立在路径深处,夕阳在他玄色的王袍上镀了一层金边,他站在那里,像是一株不合时宜地生长在花丛中的苍松。

      元禄引着陈掌事穿过小径,远远看见那道背影,陈掌事的脚步顿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加快脚步上前,在小径尽头俯身跪地,行了个极郑重的跪拜之礼,额头触地。

      “陈掌事,免礼吧。”

      听闻嬴政的声音,陈掌事没有起身。“老奴不敢!”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恭顺,可那恭顺底下,藏着什么东西在微微发颤。嬴政看着她伏在地上的身影,目光里忽然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里带着某种遥远的,属于记忆的东西。

      “陈掌事有何不敢。那时在赵国,陈掌事没有割掉寡人的舌头,就是万幸了。”

      陈掌事的肩膀一僵,心中那点强撑的气势忽然泄了大半。她想起年前在赵国,在齐国使团里的日子,这个青年大言不惭的对着她们公主,说着什么不驯的话。她哪里又知道那个被她冷眼相待的青年,会是今日的秦王。

      “老奴罪该万死,请大王赐罪!”她将额头贴得更低,声音里多了真切的惶恐。

      “起来吧。”

      嬴政上前一步,伸手将她搀起。他搀扶的动作没有任何君王架子。陈掌事顺势起身,却不敢抬头直视,只低着头,目光落在嬴政衣摆的纹饰上。

      “你们公主近来好吗?”

      这句话问得很轻,轻得像是不经意间拂过花枝的风。可陈掌事听得出来,那声音里有一丝极力压制的什么东西。她抬起头来,终于看了眼嬴政的面容。那张年轻的脸上,眉眼间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肃,此刻那沉肃里又多了几分倦意。她的鼻子一酸,叹息便从唇间滑了出来。

      “茶饭不思。”

      她的回答没有修饰,没有夸张,却比任何哭诉都更重。

      嬴政别开了眼。他看向身旁一团团紧簇的花朵,那些芍药开得热烈,花瓣上还带着午后的露水,在夕阳下泛着莹润的光。他随手摘了一朵,指尖捏着花茎,却并没有去欣赏。他将那朵花转了个方向,像是在看,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他思量着。他了解婵君。那是个坚强的女子,骨子里有一股不输男儿的韧劲。前世,她能在墨家掌门与法家高徒的身份间游刃有余,能在荀子门下参悟天命而不失本心。她应该能挺过去的!他这样告诉自己。

      “大王,这花,美吗?”

      陈掌事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嬴政没有回答,只是捏着那朵花,沉默地看着。陈掌事盯着他的侧脸,那双在深宫中磨砺了几十年的眼睛,此刻带着某种孤注一掷的锐利。

      “我们公主,美吗?”

      嬴政把目光看向更远的地方。越过那些层层叠叠的花丛,越过咸阳宫层层叠叠的飞檐,他的目光像是落到了某处虚空之中。他答得毫不犹豫。

      “美。”

      那个字出口的时候,他的唇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一个尚未成形便被压下的笑。陈掌事心头一跳,顺着这话继续追问道。

      “那大王,喜欢看吗?”

      嬴政的目光仍停在那处虚空中,像是看见了什么旁人看不见的东西。他的笑意更深了些,带着一种悠长的、怀念的意味,答得真实而坦然。

      “喜欢。”

      陈掌事胸口一热,那股在胸中憋了多日的气一下子涌上来,她张开口,声音急切得几乎失了分寸。“那我们公主……”

      “陈掌事——”

      嬴政回眸打断了她。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他的目光落在陈掌事脸上,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有惋惜,也有某种更深的、不愿被人窥见的东西。

      “公主还没去过骊山吧?”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交代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秦国的山水风貌与齐国大相径庭。关中之地,终南山横亘如屏,渭水汤汤东去,是一股苍茫雄浑的气象。而你们齐国靠海,山水多是灵秀的,海风一吹,连草木都带着几分温润。公主在渭南行宫住久了,不妨带她去骊山行宫住上些时日,散散心吧。”

      他想,婵君应该会喜欢骊山的。那是他前世记忆里,婵君在秦国最喜欢的地方了。

      他的目光越过陈掌事的肩头,落在远处渐渐西沉的日头上。夕阳将他的侧脸镀成金色,那张年轻的脸上看不出悲喜。

      “元禄。”

      “安排下去。”

      说罢,他转身便走。玄色的王袍拂过花丛,带落几片花瓣,在他身后飘摇而下。那朵被他摘下的芍药花,不知何时已经落在了路旁,花瓣沾了尘土,却仍然鲜艳。

      陈掌事怔愣地站在原地。她看着那道背影渐行渐远,穿过小径,绕过回廊,最终消失在一片暮色之中。她张着嘴,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元禄上前引路。陈掌事低下头,看见脚下那朵被遗落的芍药,弯腰将它拾了起来。花瓣完好,花茎上还带着一点温度,它刚才还被人握在掌心里。

      她捏着那朵花,忽然想起方才嬴政看花的时候,目光极远,好似在看一件再也够不着的东西。

      陈掌事将花揣进袖中,慢慢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她想起嬴政最后那句话里的意思,骊山行宫。那是要远远地将公主从咸阳送出去。婚礼作罢,人也要送走。这位秦王,是真的铁了心。

      可那朵花,他到底是摘下来了。

      陈掌事走出宫门时,夜色已经落满了整条长街。齐国的使臣等在马车旁,见她出来,急忙迎上前。她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然后上了马车,放下车帘。黑暗中,她将那朵芍药从袖中取出,握在掌心里,她攥着那朵花,在颠簸的马车里,无声地流下泪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7章 第 8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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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此书原名《秦歌亦梦》,始皇重生文。 完结文:《秦恋》2008年写的秦朝穿越文,男主是嬴政。喜欢历史向言情的读者,可以去看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