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秦，消失的王后》月女凡

80、第 80 章 长乐未央

　　齐王健收到秦国婚书那日，喜色溢于眉目。

　　婚书上虽未明言是否立王妹婵君为后，齐王心中却自有计较。以秦王昔日在赵境肯割三城换公主的魄力，立后之事，八九不离十。

　　当初婵君身边的陈掌事与贴身侍女皆在赵境险境中被遣回齐国，如今秦国婚书既至，齐王便将公主身边的旧日随侍尽数遣返，连同那份浩浩荡荡的陪嫁车队，一并送入了秦关。

　　渭南行宫的檐角挑着咸阳的暖阳，天光从窗棂的格隙间漏下来，在青砖地上绘出一地细碎的金斑。

　　婵君坐在临窗的妆台前，铜镜里的人影比在齐国时更加明艳，眉梢眼角都润着一层薄薄的光泽，像是含苞的花终于等到了该开的时节。

　　门被叩了三下，轻而慢，带着故人归来的怯。

　　陈掌事立在门槛外，一身齐地的深衣，袖口还沾着路上风尘。她一眼望见妆台前的主子，泪水先于声音滚了下来，顺着颊上纵横的皱纹漫开。几步扑到近前，双膝重重跪在砖地上，双手颤巍巍地攥住公主的裙裾。

　　“老奴……老奴终于见到公主了！”

　　陈掌事的声音碎得不成句，好似把一路上的惊涛骇浪都团在这几个字里头，一下子全吐尽了。她仰起头，用袖子胡乱去揩脸上的泪，袖子湿透了，泪痕却越揩越多。

　　“可……怎么也没想到，那赵九竟然是秦王。”

　　这句话说出来，她自己的肩头先抖了一下，像至今还没从那个惊雷里缓过神来。当初在赵境，那个年轻人口无遮拦，她记得清清楚楚；在齐国策论上，他替公主出谋夺回琅琊……可那张脸和秦王的名号叠在一处，她至今仍觉得像做了个荒唐的梦。

　　婵君俯身去搀她，自己的一只手搭在傅母的肩窝里，指尖微凉，力道却很稳。她弯下腰去，额前的玉簪流苏轻轻晃荡，扫过陈掌氏花白的鬓角，珠玉相碰的细响像一声极轻的叹息。

　　“傅母，我刚知道那日，也同你这般。”

　　她的声音平而缓，把起伏的心绪都压在了平静的语调底下。

　　“那时我气他瞒我，气了许多日。可气过了，细细回想从赵国到齐国的一路，桩桩件件……便觉得这气生得有些蠢了。”

　　陈掌事泪眼朦胧地望着她，那笑从泪水的缝隙里挤出来。

　　“公主，话说回来……这真是天赐的姻缘啊。”陈掌事又抹了一把脸，声音渐渐稳了些许。“当时在齐国，老奴便觉得那赵九哪哪儿都好，那张脸生得好看，说话行事又稳妥，待公主的心意更是明晃晃摆在台面上，瞎子都看得见。唯独就这身份……老奴心里总觉着配不上公主，夜里翻来覆去地替公主愁，那样的人物偏生是个白身，往后可如何是好。”

　　她说着又哽咽了一下，“哪里知道……他……秦王啊。老奴这把年纪，也算见过些世面了，可这件事当真把老奴的魂都惊飞了半边。”

　　她仰着脸望向公主，泪光里映着窗外的日色。“他能屈身在公主身旁，从赵境一路护到秦国，又肯割三座城换公主平安，这份情谊，比那琅琊山还重，比那淄水还长。”

　　婵君听着，垂着眼睫，只将傅母从地上稳稳地搀了起来，让出一半矮榻，按着她的肩头坐下。那只搭在傅母肩上的手停了一息，轻轻拍了拍，像小时候受了委屈时傅母拍她那样，将当年所得的温柔，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

　　“公主。”婢女从妆台侧边走过来，手里捧着那只锦匣，匣面乌沉沉的黑色映着窗外天光。“这镯子……要收起来么？”

　　婵君的目光落过去。锦匣的盖缝里漏出一线幽光，墨玉的沉色在那一线里暗暗地转着，如同夜里凝住的水。她伸手接过匣子，指尖抚过匣面上细密的云纹，轻轻揭开。丝绒的托衬上，那只镯子安安静静地卧着，通体玄黑，只在边缘处透出一层极薄极淡的碧意。

　　她将镯子拈起来。玉环滑过指节时微凉，卡上腕骨的瞬间，那份沉甸甸的妥帖感便回来了。

　　这一次，她没有摘下来。

　　“公主，这镯子的颜色，老奴在齐国时可从没见过。”陈掌事坐在矮榻上，探着脖颈瞧过来，脸上泪痕未干，笑意却先浮上了眼角。“这样深的墨玉，齐国市面上寻不着，便是宫里也不曾见过几件。”

　　婵君转了转手腕，镯子随着动作轻轻荡了一下，贴住皮肤的那面被体温焐得温润起来。

　　“赵九送的。”

　　她说出口的瞬间，她自己的眉眼先软了下来，嘴角噙着一缕藏不住的笑意，从唇缝间慢慢漾开。

　　陈掌事低呼一声，两只手掌合在一处拍了拍，皱纹里全是欢喜。“秦王……真是有心了。那样的人物，竟还记挂着给公主打造这样一件东西，老奴听着心都要化了。”

　　婵君没有答话。她的腕子停在半空中，正好迎着窗棂漏进来的那束光。光从侧面切过墨玉的表面，将内侧那道细细的阴线照得分明。

　　她先前接过这礼物时，从未这样迎着光细看过。此刻才发现那条阴线的末端，收笔的地方，竟刻着两个极小的字，浅得几乎与玉面平齐。

　　她将腕子凑近眼前。篆书的笔画简净利落，刻的人下刀极浅极稳，每一笔的起落都带了审慎到近乎珍重的心思。

　　“长乐。”

　　她把这二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愿你长久安乐，愿你笑颜不尽。话不在多，两个字全都说尽了。

　　那两个字便这样顺着目光淌进去，沉进心口最软的地方。她嘴角浮起一点弧度，那缕笑意从唇角爬到眼底，她就那样举着腕子看了很久，久到陈掌事收住了絮叨，久到婢女悄悄退出去换了一盏新茶……

　　同日上午，咸阳王宫御书房。

　　吕不韦躬身站在御案前，手里捧着一卷楚国的国书，帛面上印着楚王的朱红玺印。他年过五旬，两鬓微霜，可腰背仍然挺直，声音压得低而稳：“楚王已应允嫁女，来年春日完婚。陪嫁的礼单附在国书之后，三百车丝帛、两百车铜器、两百车漆器，另有两万楚国士兵随嫁入秦，作为驻防南境的助力。”

　　御案后，嬴政接过国书展开。楚王的措辞极谦恭，用了一大篇对秦王的赞颂，最后才提到嫁女之事，还附了一份陪嫁的礼单。

　　嬴政的目光在国书上停留了一瞬。他将国书合上，指尖在帛面上顿了一顿，目光落向御书房西侧的窗。那扇窗外，远远可以望见章台宫的一片檐角。

　　吕不韦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又收回视线，低声道：“大王，此事关系重大。秦楚联姻，既能稳住南境，又能牵制赵、魏两国。楚王愿意将嫡女嫁来，诚意是够的。”

　　嬴政没有立刻答话。他低头看着合拢的帛书，楚王的玺印红得像一滴凝固的血。他想起渭南行宫那扇西窗，想起那只墨玉镯子卡在皓腕上的模样，想起婵君低垂着眼睫，用指尖将莲子一粒一粒从莲蓬里剔出来的场景……

　　“大王……”吕不韦似乎等着嬴政的回应。

　　“仲父。”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秦楚联姻是国事。寡人分得清。”

　　吕不韦深深一躬身，白发的鬓角微微颤动。他抬起头时，看了一眼嬴政的神色，那张年轻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吕不韦知道，他方才望向章台的那一眼里，藏了什么。

　　章台宫是渭南行宫的方向。而渭南行宫里住着谁，吕不韦知道得清清楚楚。

　　他直起身，将国书从案面上重新捧起，拢进袖中。动作从容利落，像卸下了一件拿久了便沉手的东西。

　　“那臣便去回书楚王，约定来年吉日。依礼制，春日婚嫁宜取上巳节前后，臣便按这个日子去与楚使商定。”

　　吕不韦转身向殿门走去，走到门槛处时略停了一步，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声极轻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