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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第 79 章 绝世孤本 ...

  •   渭南行宫

      檐角悬着的那盏铜灯被风推着慢慢转,光影爬过窗棂。

      嬴政半靠在凭几上,听婵君抚那架古琴。他看得很安静,目光落在她指尖起落的地方。每次她将指腹贴上琴弦的时候,他就什么旁的都不想理会了。

      琴音出来时,他阖上了眼。这琴声他听过两世了,那琴音像一根极细的丝线,从上一世的血肉里穿过来,牢牢缀在他这副二十岁的躯壳上,任谁扯都扯不断。

      一曲终了,余音在梁间盘旋了很久才散去。

      婵君将双手轻轻压住琴弦,抬眼看他。玄色的王袍绣着青色云气,那云气在烛火里浮浮沉沉,衬得他整张脸有些沉郁。

      可她看得分明,问道:“你有心事?”

      嬴政睁开眼,指尖从凭几的木纹上抬起来,也从某段旧梦里抽身。

      “韩非的事……”他顿了一下,摇头叹道:“终不是我心中所想。”

      烛火在他眼底晃了晃,将那张年轻的面孔映出几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倦意。婵君没有急着接话,只将琴案上的沉水香拨了拨,看那缕烟重新端正起来,才缓缓开口。

      “韩非入秦有一段时日了。你与他在兰台书院相识,后又以秦王之礼把他接入朝堂。这份心思,旁人都看在眼里。”

      婵君将琴往旁边推了推,裙裾拂过琴尾,那根最细的弦被裙料带起一声极轻的嗡鸣。

      “可他入狱之事,你身为秦王也掌控不了。”

      “韩非与李斯及众多大臣龃龉不断。李斯要灭韩,韩非要存韩,争的不只是一国的存亡,是两条法脉的胜负。寡人压不住,也不该压。朝堂上若只有一种声音,那声音早晚会变成铁板一块。寡人想过他们会争,想过会僵持,可寡人没想到……他们动手这样快。”

      嬴政顿住,目光落在烛火里,那簇火苗跳了跳。

      这一世,那样护韩非,他还是入了狱。兜兜转转,那些人、那些事、那些刀,终究沿着上一世的轨迹落了下来。他以为早了几年,便能扳动什么,可命运像那条渭水,看着改了个弯,流着流着,又回到了原来的河道上。

      “你接他入秦宫,授他客卿,在朝堂上替他挡明枪暗箭,可这些终究不够。”婵君走近嬴政身侧坐下,“朝堂之争,争的是势。韩非身上那股书生的直,在这片盘根错节的秦土上,终究要磨断。”

      “李斯是寡人的刀。可韩非,寡人想留作孤本。”他顿住,目光穿过庭院,穿过咸阳宫层层叠叠的飞檐与阙楼,落在北边某处看不见的地方,天牢就建在那里。

      “韩非不该这样陨落。”

      婵君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息,又移到他深邃的眼眸上。

      “看来你心中,李斯更胜一筹。”

      嬴政喉结滚了滚,他没有否认。他授李斯长史,迁他客卿,让他在秦国律令的每一条缝隙里烙下自己的印记。这些年秦国法度严整如刀削斧劈,每一处棱角上都沾着李斯的手温。刀已经磨快了,刀便要见血,这是秦国的道理。

      “寡人只是……不想他死在秦国的牢里。”

      “若我说,”婵君忽然展颜一笑,那笑容从她唇边漫开,她眼底下藏着墨家弟子独有的笃定,“我请墨家,在天牢之中,为韩非造一座活死人墓呢?”

      “假死?”嬴政盯着她的眼睛。

      婵君微微颔首。“人死了,那些刀便落了空。韩非活在地下,将他的书续完。秦国得到一部完整的《韩非子》,李斯得到了他想要的‘韩非已死’,而大王你,保全了想要保全的人。”

      嬴政沉默了很久。

      庭中的桂香一阵浓一阵淡地漫进来,渭水声从墙外隐隐续续地流,那是时间在流淌。

      数日后。

      秦国的天牢深处,潮湿的铁锈味和陈年血垢的气味层层叠叠压在每一寸空气里。石壁上渗着水珠,水珠顺着砖缝往下爬,爬到墙角三块青砖的边缘时忽然改了方向,沿着一道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缝隙渗了下去。

      婵君以‘探望旧友’之名入了天牢。她身后跟着两个狱卒打扮的人,腰间的钥匙串叮当轻响。可若有人细看,能瞧见那两人袖口露出极细的铁指套,尖端毫芒般锐利,墨家偃师才用那样的器物。

      牢门打开时,韩非正靠在墙上。他的指甲在地面的青砖上划出细细的白痕,是一段未完的字句。见婵君进来,他神色淡然地将手指收进袖中,仿佛方才只是在掸衣上的灰。

      “韩非!”

      “公主。”韩非站起身,衣摆处沾着牢中的潮气,整个人却站得笔直。

      婵君没有多言,只朝身后偏了偏头。那两个墨家弟子无声地贴着北墙蹲下,铁指套探入墙角青砖的缝隙。极轻的咔哒声响起,砖面缓缓下沉,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暗口。微弱的通风从甬道深处涌出来,带着新凿石粉的气味。

      韩非的瞳孔缩了一下。

      “墨家的地肺之术。”婵君蹲下身,手指叩了叩甬道口边缘的石壁,那石壁竟发出空心的回响,“秦宫之下本有避兵的地道,墨家顺脉理改拓了三日,下面辟了一间密室。藏书、卧榻、笔墨,一应俱全。等这阵风头过了,再接你出去。”

      韩非猛地抬头看她。“公主可知此乃何罪?”

      “囚禁当死之囚,欺瞒当朝之君。”婵君的声音平平的,她在念一道早已背熟的竹简,“你若要检举,此刻便可呼狱卒。”

      韩非的嘴唇翕动了一下。

      “大王可知此事?”

      婵君微微颔首。铜灯的火光在她侧脸镀了一层暖黄,她身后那两个墨家弟子已经无声地退进了甬道的阴影里。

      “赵九……愿韩非活着。”

      “公主,”他低声道,“我有一问。”

      婵君已经半身探入了甬道,闻言回头。

      “秦王究竟想救的是韩非,还是那部没写完的《韩非子》?”

      婵君怔了一瞬。铜灯的光在她眼底晃了晃,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些许怜悯。“何必多此一问。孤本之所以为孤本,正因为世上的某种道理只此一部。大王救你,你写书救天下,各得其所。”

      韩非深深吸了一口气。

      “谢公主活命之恩。”他深深一揖。

      “你谢错人了。”婵君侧身避了开去,“该谢的人不在这里,那人在咸阳宫里坐着。”

      她说完,转身走向牢门。那两个墨家弟子从甬道中无声地跟出来,最后一人回头,铁指套在暗口边缘旋了半圈。砖面缓缓升起、复位、合拢,连砖缝里积了多年的尘垢都对上了原本的纹路。

      整面北墙完好如初,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韩非独自站在牢房中央。

      “从今往后,韩非只是个鬼了。”

      第二日寅时,天牢传出消息:韩国公子韩非,畏罪自尽。狱卒捧着他的腰带呈报上宫,那条青布带子绞得紧紧的,结口处勒进布纹的力道触目惊心。同牢的囚犯说昨夜听见他哭了很久,后来又笑了几声,再后来便静了。

      仵作的验状上写着:缢亡。

      消息传遍了秦国上下。

      朝中群臣各有面色。有人抚掌称快,有人默然不语,有人悄悄望了一眼空了的客卿席位,又迅速低下头去。而咸阳宫深处的书案前,嬴政翻开那卷《五蠹》,翻到末章停住,那处空白像一道旧伤……

      兰台书院

      咸阳的冬日,书院内梅香暗涌,青石板路上覆了一层薄霜。踩上去无声,却有一丝沁骨的凉。

      韩湘立在廊柱后,指节攥着短匕的柄,冰冷的金属硌得掌心发疼。她看向那道身影正从书院正门缓步踱入,玄衣便服,肩头落了几点未化的雪。那张脸,她梦里撕碎了千百回,每一道线条都刻着恨意。

      最初,他化名赵九,以学子身份接近兄长韩非,谈诗论文,把酒言欢。而后一朝亮明身份,秦王设宴相邀,兄长入了秦宫便再没能走出来。

      若不是他……韩非的命,怎会葬送在秦国的地牢里?

      兰台书院虽属秦境,却非宫禁,往来文人墨客皆可出入。她早已摸清,那位秦王嬴政,每月必来此处几次,护卫隐于暗处,明面上只带一两人随行。

      她等这一日,等了太久。她今日便要以命相抵,成与不成,都不打算活着离开。

      嬴政行至梅树下,梅枝覆雪,幽香浮动。他脚步略顿,似在赏花。就在这一瞬,侧后方劲风袭来。他习过武,身随意动,偏身一闪,短匕擦着肩头划过,划破衣料。暗卫霎时现身,两道黑影分从左右掣住韩湘双臂,她手中短匕“当啷”坠地。

      暗卫压着她的肩,几乎将她按跪下去。嬴政侧头看来,雪花落在他眉梢,待他看清是韩湘时,他神色一顿,随即抬手:“住手!莫要伤她。”

      韩湘奋力挣扎,眸中恨意翻涌如沸,嗓音嘶哑:“嬴政!你放开我!”

      她看见嬴政眼中并无惊怒,反倒有一丝她读不懂的复杂神情……有惋惜,也有歉疚,只一闪便隐去。暗卫依言松了力道,韩湘趁势弯腰拾匕,猛地朝他扑去。

      嬴政来不及闪躲,只侧身避开心口,短匕划过小臂,血珠溅上梅枝,在白雪映衬下格外刺目。

      他闷哼一声,退后半步。暗卫再不敢松懈,反剪韩湘双手将她按跪于地。韩湘额头抵着冰冷的石板,霜气渗入鬓发,听见嬴政低声道:“放开她。”

      暗卫迟疑片刻,终是松手。韩湘撑着地面站起身,短匕已被缴去,她赤手空拳瞪着他,胸口剧烈起伏,呼出的白气急促而破碎。

      嬴政垂眸看着小臂上那道血痕,玄色衣袖渐渐洇出暗色水渍。他抬眼看她,眉间没有怒意,只有一种沉沉的倦意:“听话,回韩国去。”

      韩湘怔住。她料想自己必死,对方却只说了这一句,轻飘飘的,像打发一个闹事的孩子。

      嬴政已转身走向内室,吩咐随行侍卫:“去喊阿璃来。”

      当阿璃提着药箱匆忙赶来时,韩湘站在屋外,被几名侍卫围着。她的发髻散了几缕,唇色冻得发白,却仍直直站着。

      内室炭火正旺,暖意融融。阿璃剪开嬴政衣袖,伤口约三寸长,虽不深却血流不止,边缘翻出淡红。她用棉布蘸了烈酒擦拭创口,嬴政眉头微蹙,一声未吭。

      阿璃边上药边忍不住数落:“什么不好招惹,偏招惹上她!她可是一匹烈马!”

      “她本性不坏。”嬴政嗓音低缓,“是个爱憎分明的女子。”

      阿璃手上动作一顿,抬头看他:“大王与她很熟吗?”

      嬴政未答,过了片刻才道:“今日之事,莫与你师姐说。”

      阿璃似懂非懂点头,又忍不住多问一句:“师姐若问起伤口来历……”

      “便说练剑不慎。”

      阿璃撇嘴,心道师姐何等聪慧,这等拙劣说辞岂能瞒过她。但她终究没再多问,仔细将绷带系好,打了个齐整的结。

      嬴政起身披上外袍,玄衣遮住绷带,乍看与平日无异。

      阿璃替嬴政上完药,又去屋外劝说韩湘。可韩湘站了许久,都不愿离去,霜落在她肩头,积了薄薄一层。侍卫们相互对视,不知该拿她如何是好。

      嬴政走到屋外,凉风卷着梅香扑面。他看向韩湘,神色未变分毫,只道:“天凉,回吧。”

      韩湘盯着他受伤的手臂,她忽然笑了一声,那笑意不及眼底:“上午只刺伤你手臂,不怕晚上我再来索你的命?”

      嬴政看着她,目光沉静如深潭:“你若来,我仍放你走。”

      韩湘愣住,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话。她转身时袖口拂过梅枝,落花纷纷扬扬,像一场细碎的雪。

      婵君赶到时,正撞见这一幕。她远远看见韩湘离去的背影,又看见嬴政立在廊下望着那道身影出神,当即脚步一滞。

      她猛地看向嬴政,嬴政侧身进了屋内。

      阿璃言辞闪烁间她便觉有异,一路跟来,竟撞上这出……

      嬴政被刺伤,他居然放了韩湘?

      屋内炭火无声燃着。嬴政迎上婵君的目光,薄唇动了动,终只道:“她兄长之事……”

      “你今日放她,明日她仍会来。”婵君声音冷下去。

      “她恨你入骨,你那一刀白挨了。”

      嬴政默然片刻,目光落在炭火明灭的火星上。

      “她不一样。”

      这句话落地,婵君面色骤变,呼吸都顿了一瞬。她咬住下唇,语气里带上了锋芒:“是啊,大王的故人太多。”

      她心想,韩湘只怕又是他心里哪个相似的故人了……

      一张脸叠着另一张脸,一段旧事压着另一段旧事,她甚至不愿去数。

      她说完便转身,裙衫曳过地面,衣料摩擦的细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嬴政伸手去拉她手腕,右臂一抬牵动伤口,他闷声喊了一下,绷带处洇出新鲜的红,在白纱上迅速扩散开来。

      婵君脚步一滞,回头看了一眼。

      嬴政倚着案边,眉心微拧,原本沉静的面上难得露出一丝脆弱。他低声道:“好疼。”

      那话轻得像自言自语,却意外地软。

      婵君心中软了下来,指尖在袖中攥了又松。她终究没有走近,只扫了一眼阿璃。阿璃会意,忙扶嬴政坐正,重新处理伤口。

      婵君站了片刻,却未真正离开,只在门口转角处停住了,背靠着墙,仰头看廊下悬着的风灯。

      屋内,阿璃拆开染血的布带,蹙眉道:“伤口挣裂了大半……”

      血水渗出来,她一边清理一边忍不住嘀咕:“师姐为何这般生气?她平时不会这样。”

      嬴政沉默了一会儿。炭盆里火星噼啪,映着他的侧脸。他忽然道:“你师姐,是众多女子中,最难对付的那一位。”

      阿璃抿嘴笑了笑,将新的布条覆上伤口:“莫要这般说我师姐,我师姐的智慧,连师父都夸她是奇才。墨家机关术、兵法韬略、甚至连星象推演她都通晓,师父说墨家三代才出这么一个。”

      嬴政望着门外出神,唇角浮起一丝苦笑。上一世,这女子何止难对付。她为他筹谋六国山河,也为他掀起过掀天的怒气。每次离心,她最惯用的招数,便是嬴政最恨的。

      “她最可怕的一招,就是消失。”嬴政望着门外,轻声自语,声音被炭火的噼啪盖了大半。

      “我何时消失过了?”

      门帘骤然被人掀开,凉风灌入,烛火摇荡。婵君站在门外,眉梢眼角尽是怒意,裙衫下摆还沾着墙头的霜尘。

      “在人背后嚼舌根,这便是大王的君子之道?”

      阿璃手一抖,布带差点落地,连忙起身:“师姐,我可什么都没说。”她指了指嬴政,压低嗓门凑到婵君耳边,“他好像很记恨你,方才那话说得跟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

      “阿璃,出去。”

      两人异口同声,连语调都出奇一致。

      阿璃左右看看,无奈摆了摆手:“行,我出去,但你俩别吵!”她走到婵君身侧,指了指嬴政手臂上新鲜缠好的白绷带,“他受伤了,伤口都包扎两次了!”

      说罢,她顺手关上屋门,脚步声裹着夜风远去。

      屋内只剩下两人。

      婵君站在门内,肩头霜尘未落,好似披了一层冷月光。她没有走近,目光越过炭火落在嬴政脸上,那神色里有一半怒意,另一半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是酸涩。

      嬴政靠在案边望着她,伤口处的疼一阵一阵地涌上来,他声音沉沉的:“婵君,你方才说我故人太多。其实,是我数敌太多。”

      婵君嘴唇动了动:“韩湘……她,你为何不告诉她兄长未死的真相。”

      “韩非的事情,还不是时候。她恨我理所当然。”

      他抬眸看她,目光沉而直,不偏不倚地望进她眼底:“可你与所有的女子都不同。我给你的……都是我心底,从始至终,唯一的那一份。”

      婵君怔在原地。炭火噼啪一声炸开细小的火星,映在她眼底。

      “可你方才分明说……众多女子中,我是最难对付的那一位。”她咬着字音,好似捉住了什么把柄,可那底气已经虚了大半,尾音几乎被炭火的热浪吞没。

      嬴政竟弯了弯嘴角,那弧度极淡,却让整张沉肃的面孔柔和下来。他想起那桩桩往事……哪一次她恼了,他不是又哄又骗,软硬兼施,唇舌费尽,才能换她一个侧目。那点心思,他都不曾用在旁人身上。

      他想到这里忽然刹住,别开了眼。炭火映着他的侧脸,明暗交界处,好似有很多委屈。

      婵君看他别过脸去,忽然心就软了。她走近两步,停在案边,低头看他手臂上新换的布带,白纱上渗出的血已止住了,只余一小片淡粉。

      沉默了片刻,他忽然抬手,用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握住了她的指尖。他的掌心温热,力道很稳,许是怕她挣开。

      “我很怕你消失。”他说,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炭火的响动吞没,“很怕。”

      他说了两遍。婵君指尖颤了一下,没有抽回。她低头看着他握住自己的那只手,此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温存,像握着一盏将熄未熄的灯。

      “那你方才说我消失……”她声音里带着鼻音,眼眶却悄悄红了。

      “分明是你自己消失过。那次在沙丘的茶楼,听着说书先生的故事,然后你就……没有了踪迹。”

      嬴政闻言抬眼,眉间那点痛意都淡了几分:“你那时等过我?”

      “等过。”婵君别开脸,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等到茶楼熄灯,掌柜来赶人,我还坐在那里。我派人去寻,怕你死在了外面。”

      两人之间安静了一息。炭火噼啪作响,窗外的梅枝被风吹动,落了几瓣花,轻轻贴在窗棱上。

      嬴政忽然松开她的指尖,转而握住了她的手腕,这次握的很紧。

      他看着她,眼底映着跳动的火光,唇角那点弧度深了些:“婵君,寡人也是时候该给你那位王兄写封信了。”

      婵君心头一颤,“你……要做什么?”

      嬴政看着她,那目光比炭火更烫,比夜色更深:“自然是婚书。”

      炭火噼啪一声,像是替他落了那枚印。

      “你……”

      “怎么,你不愿?”嬴政微微倾身,带得手臂上的伤口又隐隐作痛,他却浑然不觉,只望着她,“早点嫁进秦宫来,这样,寡人每日都可以看到你。那该多好!”

      他很少说这样软的话。每一句都像是从胸口最深处翻出来的,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诚恳。

      婵君一噎,方才那些怒意、酸涩、不安,此刻全被这一句话搅散了,散得无影无踪。

      她半晌没说话。炭火映着她的侧脸,睫毛投下一小片颤动的影。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很轻。“那你下次受这样的伤,不许瞒我。阿璃瞒不住事,一开口就露馅。你若要瞒,不如自己同我说。”

      嬴政抬眼看她,眼中有光,是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柔和。“好!”

      “不早了,你又有伤,快些回宫吧。” 她抽了抽手,没抽动,反而被握得更紧了些。

      “再陪我坐坐。”他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丝从未在人前显露的央求。

      她终于没再挣,在他身侧坐了下来,裙裾轻轻挨着他的衣摆。

      炉火渐低,窗外的梅香无声地漫进来,像一缕薄纱覆在两人肩头,清冽中裹着暖意,分不清是花香还是炭火烘出的温存。

      梅枝上积雪滑落,她望着窗外渐沉的夜色,忽然觉得这个冬天,似乎也没有那么冷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9章 第 7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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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此书原名《秦歌亦梦》,始皇重生文。 完结文:《秦恋》2008年写的秦朝穿越文,男主是嬴政。喜欢历史向言情的读者,可以去看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