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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 69 章 大秦王后 ...
大殿之上,金炉青烟袅袅,百十盏铜灯映得殿内璀璨夺目。六国使臣分列两侧,锦衣华服,神色各异,目光却都聚在殿中那一方红毡毯上。
赵国公主率先出列。她一身胡服骑射装扮,窄袖束腰,足蹬皮靴,行动间带着利落。腰间长剑出鞘的刹那,寒光一晃,随即剑势展开,一招一式凌厉干脆,剑身在烛火间翻卷如银蛇吐信,风声嘶嘶。收势时剑尖点地,她额上薄汗未干,气息却平稳如初。
嬴政支着下颌,十二旒白玉珠帘在眼前微微晃动,将殿中光影切割成细碎的金线。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淡淡扫过赵国公主,便移开了眼。
魏国公主上前,长袖垂地,双手捧着一支紫竹竽。她闭目凝神,气息绵长悠远,竽声一起,竟隐隐有大梁城外黄河波涛的浑厚韵味,一高一低,一缓一急,如河水拍岸,又似船歌相和。
韩国公主接着献艺,那具漆红的瑟架在膝前,她十指翻飞,勾托抹挑,韩地多山,瑟音便清越如山涧泉石相击,泠泠作响,间或带着几分幽谷深处的寂寥。
燕国公主嗓音清脆如裂帛,张口便是一支燕地山歌,歌声嘹亮高亢,身姿随着旋律轻盈旋转,袖风带起灯焰摇曳,满殿光影随之忽明忽灭,众人目眩神迷。
直到内侍尖细的嗓音拖长了报出,“齐国公主献艺——”
嬴政正欲去端茶盏的手指顿住,目光缓缓聚拢,穿过那十二旒轻轻摆动的珠帘,朝殿中望去,俯视殿心那片洒满灯光的空地。
婵君今日穿了一身素色的齐地深衣,襟口绣着浅浅的海浪纹,腰间束一条青碧色丝绦,乌发只用一根玉簪绾住。她赤着双足,足踝上系了两枚银铃,每走一步便有细碎清响。齐地舞者多爱戴金饰、着彩衣,可她这副模样,倒像海边的渔家女儿晨起踏浪。
她向王座盈盈下拜,素衣委地,脊背挺得笔直,额角几乎触到毡毯。起身时,嬴政瞥见她眼底的神色,恭顺的礼数做得周全,可那双眼睛疏离淡漠,仿佛隔着整条渭水望他,客气得像看一个陌生人。
乐师奏起齐地古曲《采荇》,鼓声沉稳,节拍悠缓,一声一声像水波漾开。婵君抬臂,水袖滑落半截,露出一截白净的小臂。她踏出的每一步,不疾不徐,四平八稳,脚尖点地时轻盈,脚跟落下时笃实,就是最寻常的齐地踏歌舞步。
嬴政的眉头渐渐拧了起来。这舞步太简单了,简单到齐地五岁的稚童在田间地头也能踩着节拍走。他熟知齐舞的精妙,她该做“飞燕掠波”的旋身,该做“惊鸿照影”的抬腕,该有水袖翻飞如云、腰肢回旋如风的绚烂招数,满殿使臣候着看的便是那个。
可她偏不。
她只是从大殿这头走到那头,走成一个单调的来回,每一步都严丝合缝地踩在鼓点上,却每一步都像踩在嬴政的耐性上……一寸一寸地消耗。
银铃响得枯燥,一声接一声,毫无变化。殿中已有人开始窃窃私语,赵国公主挑了挑眉,魏国公主用团扇掩住了半张脸。
婵君的表情却怡然自得,下颌微微扬起,唇边弯出一个小小的弧度,那笑意里藏着狡黠,藏着戏谑,藏着嬴政再熟悉不过的、属于他们两人之间的那种挑衅。
嬴政身子不觉前倾,目光钉在殿中那个素衣的身影上。
她走到大殿正中,忽然停住了。侧过脸,目光径直投向王座。
那一眼里有光,亮得灼人,亮得她整个人仿佛从方才那层平庸的壳里破了出来。
嬴政与她对视的刹那,便读懂了那眼神里的全部意味。
故意的,全是故意的。选这最粗朴的步子,敷衍这满殿翘首以待的贵人,在他面前演一出“平庸”给他看。这比任何惊才绝艳的舞姿都更叫他心乱如麻,因为她在用那双眼睛清清楚楚地对他说:我偏不为你而舞。
他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她这……是在跳舞?”
嗓音沉得几乎只有他自己听得真切。
元禄跪坐在侧后方,耳朵却尖,凑过来压低气声:“这位公主再怎么着,不也是大王心里搁着的人嘛。依小的瞧,她迈的每一步都有章有法,那股齐地海风里的韵味,妥妥地带进了殿里。”
嬴政侧目瞪他,元禄立刻缩脖子。
恰在这时,婵君收了最后一个动作。双臂如垂落的鸟翼缓缓放下,十指舒展,素色袖口拂过膝侧。那双赤足稳稳点在大殿冰凉的金砖上,足踝处的银铃余音细碎,叮叮零零地荡了一圈,才恋恋不舍地散尽。她转过身来,朝着王座的方向嫣然一笑,那笑意从唇角漾到眼底,亮堂堂的,明晃晃的,里头写着的“得意”,毫不遮掩,仿佛满殿的人都瞧见了也不怕。
嬴政的膝头一紧,他已经半站起身,茶盏在案几上磕出一声脆响。元禄眼疾手快,几乎是扑过去按住他的袍角,声音抖得变了调:“大王,我的大王,再忍忍!满殿六国使者看着,您这一走,齐国公主的脸面往哪搁?”
嬴政整个人僵在半起半坐的姿势里,脊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婵君退回自己的席位,端起面前的铜酒樽,浅浅抿了一口。隔着满殿觥筹交错的喧闹,隔着使臣们交头接耳的嗡嗡声,她偏偏隔着那一片人头攒动的灯火,朝他举了举杯。眉毛高高挑着,唇角那弯弧度又加深了几分,分明是隔空递来一句无声的问话:你尽可离席而去!
嬴政的胸膛沉沉起伏了两下,终究忍住,坐了回去。脊梁靠上椅背时,发出一声极轻微的闷响。
元禄这才松了半口气,额上冷汗都沁出来了,悄悄把那只歪了的茶盏扶正。
内侍又唱:“楚国公主献艺。”
沉重的编钟被推到殿中央,九口青铜大钟从高到低悬挂在朱漆木架上,每一口都铸着蟠螭纹,钟乳凸起处闪着幽暗的铜光。一位少女自楚使席间起身,她早已换了一身玄红色的曲裾深衣,领缘镶着金线织的云气纹,腰间系一条白玉带,长发绾成高髻,髻上插一支赤金步摇,垂下的珠串随着她的步伐轻晃。
她走到编钟前,执起两枚槌。第一槌落下,低音如远雷滚过云层,整座大殿的木梁仿佛都跟着嗡鸣。第二槌,中音清亮像山涧裂冰。她双臂舒展,两槌交替敲击钟体不同部位,高音、低音、泛音交织成河,那是一曲楚地的《国殇》。悲壮苍凉,却在她指尖下泛出少女独有的灵润,好似把旌旗猎猎的战阵揉进了春水里。
嬴政原本垂着眼睑,那第一声钟响落入耳间时,他后颈的汗毛便立了起来。他缓缓抬脸,他撩开额前十二旒的珠串,视线穿过层层叠叠的烛光雾气,落在那个玄红色的身影上。
少女正侧对着他,仰面看向最高处那口大钟。槌落下的刹那,她偏过头来,美目流盼,眼尾微挑,那是一双含了秋水浸了月光的眼睛。恰在此时,殿角一盏铜灯被风拂动,光芒斜斜晃过她正脸,嬴政看清了她的面貌。
是——芈茹。
上一世,他的王后。芈茹这名字像烧红的铁钉,猛然钉入嬴政的心里。记忆便如同决了堤的洪水,裹挟着泥沙俱下,一瞬间便将他的胸腔灌满了。
他手里什么也没有握住,可指尖还是死死攥住王座扶手上那颗鎏金兽首,兽首尖锐的角棱嵌进他掌心,硌得生疼。他感觉浑身的血都在往头顶冲,心跳的每一下,都钝重得不堪承受。
上一世的芈茹,对嬴政而言,是一场从未醒透的噩梦。
楚国城破,残部退守郢都最后的瓮城。
芈茹穿着大秦王后的翟衣站在城楼上,风撕扯她的广袖,她手里没有剑没有戈。
嬴政策马冲到城楼下,仰头望见她攀上垛口,裙裾翻卷如一面残旗。
她低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万语千言,可又什么都没有。没有恨,没有怨,只有空,深不见底的空。
他勒紧缰绳,马匹嘶鸣着原地打转,他朝着城楼急切又愤怒地喊出她的名字。
“芈茹——”
风把他的声音撕碎。她听见了,可她连眉头都没动一下。她就那么站着,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她说:“来生,不复相见。”
她没有等他的回应,或许也不想听他的回应。话音一落,她纵身一跃,玄红的翟衣在空中绽开一朵巨大的、凋零的花。
城下楚军惊叫,秦军愣神。
嬴政在马上仰头,看见她的发髻散开,黑发像泼墨一样盖住了那张他熟悉的脸。她落地的那一声巨响,他永远记得。那震撼,在他心底,至今无法抹去,无法释然。
芈茹,这位后宫之主,他的结发王后,竟没有给他留下半分回旋的余地。
后宫,是嬴政一生的败笔。如藤蔓缠绕他的脖颈,芈茹是其中绞得最紧的那一根。她尊贵,她骄傲,她拿自己的命做了最后一面战旗,插在嬴政的心口上,拔不掉,也覆不灭。
不复相见,是她留给他的最后一句。
而眼前这个编钟下敲击《国殇》的少女,双颊还带着未脱尽的稚圆,眉睫间的神态却同当年城楼上的秦王后如出一辙。
终究逃不过宿命这根绞索吗?
她到底还是来了,来到秦国,出现在华阳太后精心摆布的选后宴上,像一局旧棋的重演,落子的位置分毫不差。
嬴政猛然起身。这一次他没有犹豫,大步跨下王座台阶,袍角扫过,他走得极快,像身后有千军万马在追赶,又像身后只有一个人,一个玄红色的幻影,正不紧不慢地跟着他。大殿里的钟声仍在继续,使臣们的窃窃私语如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他统统听不见。耳朵里灌满的,是编钟最后一记余响,是一个女子沉闷的坠地声。
他自己清楚,他几乎是逃离了大殿。
长廊里凉风灌过,嬴政在一根朱漆廊柱下猛然停住。胃里翻江倒海,昨夜在酒楼的酒此刻全活了,酸腐的气味涌到喉间,他弯腰扶住柱子,干呕了两下,只吐出几口苦水。廊下的铜铃被风吹得急转,芈茹那件玄红衣衫的残影和婵君那身素白深衣的身影,在他眼前绞成一团乱麻,红与白纠缠着,旋转着,在脑子里炸开。
元禄追了出来,他喘着粗气立在三步开外,一抬眼瞧见嬴政弯腰扶柱的模样,心便猛地一沉,几步蹿上前,手忙脚乱地拍着嬴政的后背,力道不敢重了,拍得小心翼翼:“今早那碗醒酒汤,怎的还压不住……这下可好。”他扭头朝廊下那几个垂手侍立的宫人急声嚷,“愣着做什么!快,快传太医!”
元禄凑上前,嬴政的脸色白得像蜡,唇色却泛着一层紫。元禄倒吸凉气,硬着头皮搀住嬴政的胳膊:“大王……您今儿见着这些公主,怎么一个个都跟见了妖魔鬼怪似的?”元禄这话虽是玩笑,也带着心疼。
嬴政被他扶着慢慢直起腰。胃还在难受,但他稳住了。他转身望向大殿的方向,殿门半敞,暖黄的光从里面泄出来,伴着隐约的钟声。那钟声还在继续,芈茹的乐曲还没奏完,而他站在这条冷寂的长廊里,胃里的酸苦与心口的钝痛搅在一处,每一种都让他喘不过气。
大殿里的宴乐还在继续,好似方才什么也不曾发生过。可那份微妙的凝滞早已爬上了每一张面孔,隐隐约约,抹不去也盖不住。
华阳太后端坐于侧席的凤榻之上,肩背挺得笔直,姿态雍容得挑不出一丝错处。她的目光始终平视着殿中,直到那抹玄黑色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处的光影交界里,她那双半阖的眼皮才缓缓掀开一道极窄的缝,朝殿上那位仍在击钟的楚国少女扫了一眼,又慢慢地、不带任何声息地阖上了。侍立在她身侧的宫人眼尖,瞥见太后的唇角往下压了半分,那弧度极轻微,可转瞬之间,又恢复了那副高贵端庄的模样,分毫不乱。
楚国公主芈茹的槌敲完最后一个音,余韵在殿梁间盘旋了三息才依依散尽。她放下槌,整了整衣袖,朝主位方向,盈盈行下大礼,王座上空空荡荡。她直起身,转身走向楚席,步履不疾不徐,玄红的裙裾拂过地面,无声却绵密。坐定之后,她接过侍女递来的丝帕,垂着眼擦拭指尖,动作从容得像在拈花。末了,她抬眸扫了一眼那张空着的王座,又移目看向侧席上华阳太后的脸色,眸底有一痕极淡的困惑掠过,轻得像蜻蜓点水,一晃即逝。随即她端起面前的漆耳杯,低头饮了一口蜜浆,神情恢复到无可挑剔的端雅。
殿内,六国使臣的目光在空荡荡的王座和楚国席位之间来回游移了几个回合,欲言又止的窃语从各个角落里浮起来,压得极低,细碎得像夏夜里草间的虫鸣,嗡嗡地缠在一处,辨不清来处也辨不清内容。
齐国公主婵君,一双眼睛望着嬴政方才离去的方向,尚未收回。她记得清清楚楚,楚国公主那第一声钟响落下的瞬间,嬴政整个人像是被一道无形的雷劈中了。那反应太剧烈,露出了她从未见过的神情。
婵君慢慢侧过脸,目光落在楚国公主芈茹身上。那少女端坐在席间,正与身旁的侍女低语,侧影娴静而温婉,眉眼间笼着一层淡淡的稚气,怎么看都是个养在深闺、不谙世事的楚国贵女。
可方才那一瞬,嬴政望向楚国公主的眼神里,分明有一道极深的裂隙,裂隙那头是黑不见底的深渊,哀恸、惊惶混在一处,浓烈到让她隔着满殿灯火都觉得心口一紧。
婵君想不通,竟寻不出一条说得通的脉络。眉心越蹙越紧,像有一团乱麻堵在胸口,理不清,也咽不下。
长廊那头,太医跪地请脉,三指按上嬴政腕间,垂目凝神片刻,眉间纹路渐渐拧紧,却不敢多言,只利落地打开针囊,取银针刺入他腕内关等几处穴位。针入皮肉时嬴政肩头微微一颤,随即慢慢松了下来。
嬴政阖上眼,凉风从廊外拂过来,带着庭院里草木的潮润气息。胃里那股翻涌的灼热被银针一寸一寸地压下去,渐渐平息。呼吸匀了些,额上那层冷汗也在风里慢慢收了。
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他缓缓睁开眼,眼底那层薄红还没褪尽,神思却清明了些许。他偏过头,对元禄开口,嗓音带着几分针后的沙哑:“回禀太后,婚事作罢,选后之事,到此为止。”
元禄躬身应了一声:“是”,腰弯下去,却迟迟没直起来,犹豫了片刻,到底还是试探着问:“那太后那边……若是追问起来……”
嬴政摆了摆手,动作里带着倦怠:“你去告诉太后,寡人的后位,她不必再费心了。至于理由,你自己编一个,寡人不想再提。”
元禄愣了一瞬,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敢显,应道:“是,小的这就去办。”说罢转身,步子迈得又快又轻。
嬴政坐在廊下,目送元禄的背影转过拐角。银针还留在腕上,他抬头望向大殿方向……
他知道,芈茹还坐在那一片暖光里。
他也知道,婵君还在席间。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大约正隔着满殿灯火望向他方才消失的方向。昨日酒楼,醉后脱口而出的话,她定然记在了心里。
那质问,他躲不过,也无意去躲。
明日,他会去见她。
可今日,他得先把心里那场楚国钟声剜出去。那震颤,那余韵,那个名字统统剜干净。秦国与楚国的联姻,上一世是噩梦。
这一世,他半步都不想再踏进去。
在追文的读者,尽量给我留言评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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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岁月如梭,时隔十八载我又回来了,带上了这本重新创作的秦朝故事与大家见面。 非爽文,小文小坑小众的欢喜,历史考究者慎入。 完结文:《秦恋》2008年写的秦朝穿越文,男主是嬴政。喜欢历史向言情的读者,可以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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