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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 67 章 婉拒朝贺 ...


  •   章台宫,灯烛将残未残,窗外天色泛了鱼肚白。

      嬴政翻了个身,喉间一阵翻涌,腹中空荡荡。他撑着床沿坐起来,额上虚汗一层,后脑仁一跳一跳地疼,疼得视线都在晃。胃里那团火烧火燎,到胸口又堵成一块硬石,压得他喘不上气。他张口想唤人,嗓子却干得像砂纸磨过,只发出几声含混的呻吟。

      脚下一个踉跄,他撞翻了床头矮几上的铜灯,灯油洒了半地。

      “大王——”元禄推门进来,手里稳稳托着一碗汤药,热气袅袅。他将碗搁在案上,快步过去把嬴政扶稳,将他送回榻上。

      嬴政闭着眼,整个人软靠在他肩上,衣裳里浸透了酒气和冷汗,皱巴巴贴在身上。元禄低头一瞧,心里又急又笑,他家大王从前多体面一个人,如今这模样,活像刚从酒缸里捞出来。

      “大王,太医刚调的醒酒汤。”元禄把碗凑到他嘴边,温声哄着,“慢慢喝,一小口就好。”

      嬴政偏过头,手摆了摆,连摆的力气都软塌塌的,指尖都没抬到位就又落回被褥上。

      元禄叹了口气,把碗搁回案上,蹲在他跟前,仰脸瞧他:“大王这是在外面喝了多少啊?宫里的酒温润醇厚,您素日里三五盏都不碍事,外头的酒就那么香?”

      嬴政眼皮掀开一条缝,眼珠红丝密布,哑着嗓子开口:“寡人……怎么回来的?”

      “怎么回来?醉成一摊泥,马车拉回来的呗。”元禄站起身,从铜盆里拧了条热帕子,在他额头上擦拭。

      热意渗进皮肤,嬴政闭了闭眼,眉间稍稍松开。可胃里紧跟着一阵拧绞,像有只手在里头翻搅。他弓起背,喉头猛地一抽,干呕了几下,却只吐出几口酸水。元禄赶紧一手扶住他的背,掌心隔着一层薄薄的中衣,能清清楚楚感觉到那脊骨在细细地颤。

      “昨夜,大王在酒楼门口,当着满街的人,您把齐国公主数落得……哎,我都不好怎么说。”

      嬴政抬手按住额头,指节抵在眉心,用力碾了碾。脑子里只有一片混沌,婵君在酒楼里揭穿他身份的那一幕,他倒是记得的。再往后,他如何追出门,街上说了什么,全断成了空白,那段记忆像被刀切了去。

      “寡人……说什么了?”他声音闷在掌心里。

      “大抵是说,人家抛夫弃子。”元禄说完,顿住,偷偷觑了一眼嬴政的脸色。

      嬴政猛地抬起头,眼珠骤然瞪圆。酒后的自己,竟把前世那些恩怨纠葛,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他整个人靠在靠枕里,手臂横盖住眼睛,胸膛起伏几回,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元禄赶紧坐到床沿,一手替他揉着头,一手把温着的醒酒汤端过来,小心地递到他唇边。

      “大王,好歹喝两口吧。”

      嬴政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汤水苦里回甘,热流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那阵拧绞总算松了些。

      他缓了缓,鼻音沉沉地开口:“她就……这么走了?”

      “不走?还等着您再追上去,当街再喊两嗓子?”元禄又喂他一勺,嘴皮子不停,“我的大王,追姑娘家哪有您这么追的。人家在酒楼里揭了您的底,您倒好,不赶紧赔个笑脸,转头当街给人扣那么大个帽子。齐国公主那般人物,您没瞧见她上车前那个眼神!我看啊,她怕是要恨上了。”

      元禄把碗搁下,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大王,自打您那场大病之后,这脑子便时好时坏的……要不,再换一批太医进来瞧瞧?”

      嬴政把手臂从眼上挪开,目光虚虚地盯着帐顶,喉咙里滚出一句:“你闭嘴……”

      元禄仗着自幼陪侍的情分,哪里肯真住嘴,一边收拾碗勺一边絮叨:“如今见着未出阁的公主,张嘴就是这些没头没尾的浑话,若传出去,怎么收场?”

      嬴政抬手,虚虚拍了他后脑勺一下,力道轻得像落了一片叶子。

      元禄躲都不躲,笑嘻嘻受了,转身又去倒温水:“成,我闭嘴。可您倒是想个辙啊。公主那边……要不,写封信?认个错,就说那日酒吃多了,胡言乱语,求公主体谅。”

      嬴政接过水盏,抿了一口,眼皮一抬:“不必了,休要再提。”

      “得,那当小的没说过。”元禄也不强劝,麻利地换了只碗,盛了热粥递过来,“那先把这碗粥喝了吧。”

      嬴政接过粥碗,低头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元禄就袖着手立在旁边,笑眯眯看他喝了两口,才慢悠悠补了一句:“我的大王,您再这么折腾,我这当内侍的怕是要被太后打断腿了。”

      鼎中龙涎香燃尽,余烬里尚存一线幽微的甜腻,混着酒气,在殿中凝成一片令人窒息的稠雾。

      脚步声从廊下传来,沉重,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踏在砖缝间,像丈量宫规的人。

      元禄耳尖一跳!是相国吕不韦。他连忙伏低了身子,额头贴地。

      吕不韦步入内殿,目光扫过满地狼藉,顿了一息。嬴政斜倚在玄色玉榻上,玄纁大袖垂落榻沿,袖口金线蟠龙纹被酒渍洇成暗褐。

      相国今日身着深青色朝服,腰束玉带,三绺长须修剪得一丝不苟,面色沉静如古井,眼底却有一小簇暗火在烧。他躬身一揖,腰弯得极深,声音却平直无波。

      “大王,今日是六国公主来朝贺秦王生辰的日子。”

      元禄心头一沉。坏了!昨日大王醉酒闹了一夜,尽把这事忘了告知。他本想今早寻机提起,没料到相国来得这样早。他抖着手往角落里缩了缩,恨不得将自己嵌进砖缝里。

      榻上传出一声低哑的嗤笑。嬴政连眼皮都没抬,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臂弯里,吐出几个含混的字:“寡人身体不适,相国代劳吧。”语音黏稠,带着酒意未退的懒散。

      吕不韦直起身,眉头微不可察地拧了一下。他缓缓踱了两步,靴尖点着织毯上那块污迹。他忽然转回身,声音不高不低。

      “大王,老臣听闻,昨日大王在咸阳街头抛头露面与齐国公主对峙。若大臣们看见了,作何感想。”

      元禄几乎要咬破嘴唇。

      榻上的嬴政侧过身去,仍是没睁眼。

      “六国公主千里迢迢入秦,大王若连面都不露,传出去,六国如何看秦?”吕不韦的声音终于多了一丝真实的气力,像是终于将那张平直的弓弦拉满了。“话说回来,秦王喜欢谁,娶了便是,何故做那些荒唐事。”他顿了顿,“大王若心有所属,老臣即刻备礼迎娶,可大王却这般行事……”

      嬴政终于撑起半身,看了吕不韦一眼,那目光里有三分醉意、七分清醒,像一个看透棋局的人偏要按自己的步数落子。

      “这般行事怎么了?”嬴政忽然笑了一声,笑得极轻,却将尾音拖得又长又凉,“来朝贺是她们的事,见不见,是寡人的事。”

      吕不韦的眉峰终于彻底压了下去。

      吕相国忽然正了正玉冠,面朝殿门,背对御榻,喝了一声。

      “来人——”

      殿外甲胄微响,两名侍卫应声而入。

      “将元禄拖出去,重打五十大板。”吕不韦的声音稳如刀切玉,“伺候不好大王,留着何用!”

      元禄浑身一颤,膝行两步正要叩首领罚,榻上那道玄色身影忽然弹了起来。

      “住手!”

      嬴政猛地下了榻,玄纁大袖掠翻如鹰翼,赤足踏在地砖上磕出一声闷响。他身子微微晃了一下,可那双眼睛清亮得骇人,仿若一夜酩酊全在方才那一句话里被烈焰烧尽了。他挡在元禄身前,衣袖拂出一道弧,把跪伏的小内侍整个罩在阴影里。

      “寡人看今日谁敢动他。”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铁砧上,带着火星。

      吕不韦回过身,与嬴政对视。那一刻殿中安静得能听见龙涎香灰断折坠落的碎响。相国的目光从嬴政凌乱的发髻扫到赤裸的双足,又回到那双燃烧的瞳仁上。他看见了什么?一个年轻君王的任性,还是故意试探?吕不韦垂下眼帘,嘴角的纹路加深了一线,没有说话。

      元禄跪在嬴政身后,眼泪猛地涌上来。他狠狠咬住自己的手腕,把呜咽压进皮肉里。

      “大王,相国!”元禄膝行两步,从嬴政身侧探出半个身子,脑门重重磕在金砖上,磕得一声脆响,“都是小的错,是小的忘了奏报,小的这就去领罚,不敢劳动相国动怒。”他语调带着哭腔,可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额上红痕迅速肿起来。

      嬴政低头看了他一眼。元禄的小身板伏在地上瑟瑟发抖,却还要梗着脖子替他挡风。他忽然笑了,笑得整张脸上的倦意清醒了一大半。他弯腰拍了拍元禄的肩膀,声音轻下来:“元禄……伺候寡人沐浴更衣。”

      元禄猛地抬头,泪汪汪的眼睛里映着嬴政那副终于认真起来的眉目。

      “既然六国公主都来,”嬴政直起身,长发泼泻而下,黑如漆夜,“你随寡人去大殿,侍奉左右。”

      他看向吕不韦,眼底那团火已然敛成两点寒星,嘴角却挂着一丝意味不明的弧,“相国说得对!寡人该去。”

      吕不韦默然一息,躬身退后半步。他看见了嬴政终于在“不去”与“去”之间选了后者,可选的路径全不照他的预设走。他看见了元禄脸上那抹又惊又喜的光,看见了嬴政眼底那寸因护短而燃烧的锐气。可既然肯去大殿,今日的事便算是成了。他再度拱手:“老臣先行告退。”转身步出章台宫时,步履比来时轻了半分,袍角扫过门槛,带起一小片灰尘在晨光里翻舞。

      殿门合上,沉沉的铜枢碾过门臼,发出一声悠长的闷响。那声响像一块石头落了地,元禄悬了半晌的心也跟着坠回腔子里。

      嬴政吁出一口长气,肩头那层因对峙而绷紧的硬壳骤然散开,整个人往后仰了仰,赤着的脚跟踩在织毯绒面上碾了半圈。他低头看着元禄,小内侍的额上还顶着方才磕出的红痕,眼眶里汪着两泡将落未落的泪。

      “有寡人在,你怕什么。”

      元禄声音闷在喉咙里滚了几滚才吐出来:“不想让大王为难,相国可不能得罪!莫要为了元禄跟相国撕破脸……”

      他越说越小声,最后几个字几乎吞进了肚里。

      嬴政没有接话。

      洗沐完毕,元禄侍奉大王更衣。最后捧起那顶通天冠,十二旒白玉珠串垂落如帘,他踮起脚,将冠稳稳戴正,又退后两步,偏着头左看右看,伸手将冠沿左角抬了半分。

      退后一步,伏身叩拜。额头贴地时,元禄的声音终于恢复了往日的清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大王,起驾。”

      嬴政站在铜镜前最后扫了一眼自己。镜中人玄衣龙袍,玉冠端正,眉目间那股慵懒的醉意已被热水洗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薄而亮的锐色,像新磨的剑刃映着晨光。他伸手拨了拨旒珠,白玉相击,叮叮泠泠。

      “走。”他说。

      门扇缓缓开启,咸阳宫的晨风夹着远处钟鼓楼的余响涌进来,吹得嬴政大袖翻飞如旗。

      廊下晨光铺了满地,金灿灿的,两人一前一后踏上去,影子被拉得老长,一个高大沉稳,一个瘦小轻捷,都朝着大殿的方向,走得稳稳当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第 6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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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岁月如梭,时隔十八载我又回来了,带上了这本重新创作的秦朝故事与大家见面。 非爽文,小文小坑小众的欢喜,历史考究者慎入。 完结文:《秦恋》2008年写的秦朝穿越文,男主是嬴政。喜欢历史向言情的读者,可以去看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