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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第 66 章 抛夫弃子 ...

  •   楼下老者的故事还在继续,讲到秦王加冕那一日,九旒垂落,遮蔽了少年君王大半张面孔。满殿山呼,声浪如潮,可那冕旒底下藏着一双什么模样的眼睛,没有人看见。

      婵君想,那双眼睛大概就是此刻她面前这双眼睛,沉沉的,压着许多她不知道的事。

      她忽然觉得,那些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东西,高墙也好,国界也好、王座与冕旒……在今晚这一刻,竟统统都算不得什么了。真正让她胸口发闷、眼眶发涩的,是她曾看过无数次的那张脸,如今已经不知道,哪一瞬是真的,哪一瞬是假的。

      二楼窗边,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茶渐凉了,酒还剩半壶,琥珀色的浆液在暮光里泛着温润的光。街市的喧嚣一点点沉入夜色里,檐角的铜铃被晚风轻轻碰响,声音细碎而绵长。

      婵君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他脸上。暮光斜斜地照进来,将他半边面孔映得柔和,另半边沉在阴影里,眉骨的轮廓清晰分明。

      她终于开口了。

      “好好的秦王不当,为何乔装跑去赵国,受那些颠沛流离的苦。”

      嬴政提壶斟酒,清冽的液体注入杯底,发出细碎而绵密的水响,在这方寸之间的安静里,一声一声,格外入耳。

      “为了一个逝去的人。”他端起酒盏,唇边微微抿了一口。

      “沙丘地宫的事,公主是知晓的。”

      “可我不知晓的事,太多了。”

      婵君的声音低下去,多了一层薄薄的涩意。

      “原是我糊涂,你低眉顺目喊我一声‘师父’的时候,心里大概在笑我吧。”

      她目光没有移开,在这最后一缕暮光里,想把他眉间每一丝细微的神情都看清。

      “我以为捡回来的是个徒弟……到头来,是你捡了我这颗棋子。”

      “我像个傻子。” 她说这话时,那笑意短得像夏夜的萤火,一闪就灭了。

      “你们秦国的士兵,手里已经用上了我画的兵器。”

      说到这里,她忽然笑了,酸涩也好,自嘲也好,她自己都分不清,只知道嘴角扬起来的时候,眼眶是热的。

      她垂下眼,目光落在茶汤里。汤色浑浊,映不出她此刻的神情。

      “那图稿……居然还是我心甘情愿,赠给赵九的。”

      听闻婵君的言语,嬴政握着酒盏的手指微微收紧。

      秦国的士兵,何时换上了墨家的兵器?

      他确实不知情。

      “公主在何处见到的?”他的嗓音像被什么堵了一下,连疑惑都问得迟疑。

      “你们秦国的守城侍卫。”

      婵君抬起眼看他,目光里有一种审视的意味,像一位匠人在灯下端详一件出了瑕疵的器物,不恼怒,只是认真地看着。

      “侍卫手里那戟的莲瓣弧,长铩的三道棱……”

      她顿了顿。“全是我图稿上的规制,连手柄底那一道防滑的细纹都照着描了,分毫不差。”

      嬴政沉默了。

      那卷图稿,是他亲手交给吕不韦的。那日在御书房,他对吕不韦说,秦国若能得墨家相助,攻城之术当可事半功倍。吕不韦接过图稿时看了他很久,说大王有心,臣会妥善处置。他没有追问,他甚至觉得不必追问。以吕不韦的缜密周全,自然会与墨家商议合作的分寸,会等墨家应允之后再付诸实行。

      可他忘了。他还没有亲政。军械的调度不经他的手,少府丞奉的谁的命,做了什么,他全然不知。吕不韦不告知他这些,在朝堂的规矩里,并无过错,甚至可以说是理所当然的事。

      可这些道理,在婵君面前,他一句都说不出口。

      他该说什么?说我没有下令?说我并不知情?那些话翻来覆去,说什么都像是狡辩。图稿是他亲手递出去的,兵器是婵君亲眼看见的,中间的曲折关节再多,落在她眼里,都是欺骗。

      而在嬴政眼里,这事情的确是错了,错就是错!不论缘由几何。

      他端起酒盏,仰头饮尽。酒液滚过喉咙,一路灼烧到胃里。

      搁下盏后,没有说话。

      沉默,从他身上漫开来。宽厚而沉重,像一堵无声的墙,缓缓地压向她。

      婵君看着他不言不语的模样,胸口忽然一阵发紧。她原以为自己是想听他解释的,想听他辩一辩,哪怕是个苍白的托词也好。可他没有!他只是默默地饮着酒,一盏接着一盏。

      如今在她面前,他把所有的话都沉进了酒里。

      沉到最后,她竟不知道该怨他骗了她,还是该怨他现在连骗都不肯骗她了。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是攥了一把沙,越用力,沙从指缝间漏得越快。心里那股酸涩从胸口一路往上漫,漫到眼眶里,又被她硬生生压了回去。

      “秦王费尽心思,从赵国追随到齐国,又帮我夺回琅琊,原来……都是为了墨家的图稿。”

      嬴政抬起眼来看她。他的目光落在她脸庞上,一寸一寸地扫过去,美丽的面容,神情却冷漠得像一尊玉雕。

      可他见过那张面孔融化时的模样……琅琊海边,她蹲在礁石间捡贝壳,潮水漫上来打湿了她的裙角,她抬起头冲他笑,眼睛弯成两道浅浅的月牙,唇角那对梨涡里盛着软软的的光。琅琊台上,夜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散乱,她不在意,只背对着满城灯火,跟他说那些小时候的事,声音碎碎的,像被风揉碎的海浪声。溶洞里,她述说愿望的时候,睫毛在微微地颤……

      那些画面一个接一个地浮上来。鲜活的,温热的,带着琅琊海水的咸湿气和夜风的凉意。

      他沉在里面,几乎要溺进去。

      可今日,她这种冷硬戒备的状态,如同前世记忆里的她,一模一样。

      那一世的她,不信任何人,觉得靠近她的人手心都藏着刃,说出口的每一句温言底下都埋着钩。

      这一世,他已经很用心地在修正这种关系,一路追随与相伴,把那些不好的都换成甜的,把那些尖利的棱角都磨圆了,慢慢地、耐心地、日复一日地往她心里填温软的东西。

      可到头来,他还是活成了那一世的状态。在她眼里,他依然是那个有所图谋的人,每一步靠近都别有用心,每一个笑容底下都藏着盘算。

      “公主。”

      他的声音沉沉的,像是从胸口最深处提上来的。

      “扪心自问,这一路走来,你可曾看到些别的?”

      婵君没有看他。

      她把目光落向别处……落向窗外,落向楼下,落向那个说书先生正讲得热闹的方向。总之,不落向他。

      他就那样望着她,这方寸间的距离,隔着前世今生所有的错位,隔着他们之间怎么也填不平的鸿沟。

      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良久,她才把目光收回来,落回嬴政脸上。那层疏离还浮在眼底,淡淡的,冷冷的。

      “我累了。”

      她声音很平,把所有的情绪都压进了心底。

      楼下说书先生的声音恰好涌上来,清晰的,格外后沉。

      婵君站起身来。转身往门口走去,她的动作很轻,裙摆拂过地面几乎没有声响。

      槅扇被她推开,廊外的灯火与嘈杂一同涌进来,照亮了她半边侧脸。她略略顿了一下,侧过头。

      “这个故事……并不好听。”

      她说得很淡,像在点评楼下那场说书,又像在说别的什么。

      迈步跨过了门槛,她走进了走廊深处。脚步声渐渐远了,被楼下的人声盖过,被暮色吞没。

      嬴政坐在原地。

      酒盏还在他手边,酒液已经凉透了。他盯着那扇被推开的槅扇,风从那里灌进来,带着廊外零碎的喧嚷。

      嬴政愣了好一会儿,才从混沌中挣脱出来。

      他猛地起身,案几被带得向后一滑,撞在柱脚上,发出一声沉钝的闷响。他大步迈出包厢外,袍角翻飞如翼,脚步在木廊上踏出急骤而沉重的节拍。

      酒楼之外,咸阳的夜已经醒了。

      初冬的暮色刚沉,街市一片灯火通明。暖黄的光晕一盏接一盏地连成河流,将行人的面庞映得温润而模糊。

      嬴政追出来时,风正凉丝丝地扑在脸上,裹着残存的酒意,一阵一阵往头顶涌。那风里有冬的凛冽,也有酒的余劲,让他脚下不由得微微晃了一晃。

      “婵君——”

      他的声音从身后劈开夜色,穿过满街浮动的灯火与嘈杂的人声,落在她心上。

      婵君在酒楼门外停住了。

      她背对着他,默然立了片刻,裙裾在晚风里轻轻拂动。几个路人放慢了步子,好奇地侧目,又很快别开视线,各自散去。

      她终于转过身来,隔着几步的距离,静静地望向他。

      嬴政立在酒楼门前的石阶上,嗓音被风压得有些发哑,却还是带着不甘,扬声问了出来:

      “如果是赵九呢?”

      顿了顿,他仍固执地追上一句。

      “……会不会不一样?”

      婵君的目光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冰面下掠过一丝暗流。可她面上依旧是冷的,那层冷淡像是刻上去的,连声音都不带温度。

      “赵九已经死了!就当我没有这个徒弟!”

      字字如石,一颗一颗砸下来。

      嬴政没有动。

      他就那样站在灯火与夜色的交界处,定定地望着她,目光像一根被绷紧的弦。

      许久,他笑了。

      那笑声不大,是从喉咙深处一点点溢出来的。不知是酒意终于翻上了头,还是别的什么堵在胸口化不开,那笑里缠着无奈,也缠着疼。

      风从街口灌过来,他像是被那风晃了一下,肩微微塌了半寸。身子有些站不稳,他下意识抬手,撑住身旁酒楼的门柱,仿佛那根柱子是他此刻唯一的支点。

      嬴政心里那根绷到极致的弦终于崩出裂响。

      “你还是同以前一样。”

      他拔高了声音,酒劲将每一个字都烧得滚烫。

      “你就是个狠心的女人!”

      这句话掷在夜风里,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面,溅起的涟漪一圈一圈荡开。几个路人停下脚步,远远地张望,窃窃私语着。

      王贲与蒙恬不知何时已无声地围拢过来,一左一右立在嬴政身侧。两人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谁也没有开口。

      蒙恬伸手搀扶了一下嬴政的胳膊,却被他狠狠甩开。

      王贲眉头微皱,上前半步,压低了声音:“大王,回宫吧。”

      嬴政像没听见。

      他就站在酒楼门前,站在咸阳最繁华的街口,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影,越过摇曳的灯火,直直地钉在婵君身上,一瞬不移。夜风灌满他的衣袍,深蓝的衣料在暖光里翻涌如浪,泛着冰冷而华丽的流光。

      他抬手指向婵君,指尖微微发颤,像握不住那口气。

      “是,你是有能耐。你会的那些独门绝技,让你自认为,接近你的人,都是在利用你!”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像一把刀在石头上磨。

      路上更多的人停了下来,街角的糖人担子放下了,卖糖的老汉踮着脚往这边探;挑着货担的、牵着孩子的、拎着食盒的,一张张面孔从暮色与灯火中浮出来,好奇地聚拢。

      “可是……”嬴政的手落下来,攥成拳,抵在自己胸口,重重地捶了一下,“你长过心吗?”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你抛下一双儿女,一意孤行地走了。你走的时候,女儿才两岁……”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可他还是用力地、一字一字地往外挤。

      “孩子一到夜里就发高热,迷迷糊糊地喊娘亲。烧得说胡话,哭累了睡,醒了接着喊……整夜整夜地喊……”

      他说到这里,声音猛地哽住了。

      他偏过头去,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像要把什么东西硬生生咽回去。等他再转回头时,眼眶已经红了一圈,灯火映进去,亮得刺目。

      “你又在哪里?”

      他问得很轻,轻得像一句自言自语。可那声音偏偏清清晰晰地送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

      他就那么站在那里。堂堂的秦王,咸阳宫里万人之上的君王,此刻却像一个被掏空了的人,所有的体面与克制,都被那壶酒和积攒了两世的情绪冲得七零八落。

      “那些日夜,我是又当爹又当娘。”

      他拍着自己的胸口,每一声都沉闷而用力,像在叩一扇不会开的门。

      “她夜里哭醒了要找你,我抱着她在廊下走,她那么小一团,缩在我怀里,抓着我的衣襟喊娘亲……”

      “我拿什么给她——” 他越说越激动。

      风把他的话送出去,又把他话音里的颤抖送回来。

      围观的人越聚越多,密密匝匝围了一圈。有人开始指着婵君低声议论,那些话像夜风里飘来的碎针,断断续续地扎过来。

      “真看不出来,这女子抛夫弃子……”
      “那郎君瞧着是个体面人,怕是真被伤透了心……”
      “两个孩子啊,这女子怎么舍得……”

      婵君站在那圈目光的正中央,脊背挺得笔直,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她眨也不眨地望着嬴政,眼里有震惊,也有怒意,那两簇火燃得又亮又倔。

      抛夫弃子?

      婵君脑子里“嗡”了一声,像被人敲了一记闷棍。她连亲都没定过,哪来的夫君和孩子?她死死盯着嬴政,想从他脸上找出开玩笑的痕迹,可那双醉眼里只有一种她看不懂的、沉甸甸的痛。

      那痛不是冲她来的,却偏偏砸在她身上,真是荒唐!

      她想开口,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从哪里辩起。

      他醉成那样,醉得连站都站不稳,方才那番话却说得字字笃定,像亲眼见过似的,像她真的做过那些事似的。可那分明不是自己的人生。

      可嬴政看她的眼神太真了。那眼神里有一种被辜负的疼,疼得不像装的。

      婵君忽然有些恍惚——他到底在看着谁?透过她的脸,他究竟是对谁在说,这个念头让她后背一阵发凉。

      她手指攥着袖口,攥出几道凌乱的褶。目光重新定在他脸上,那两簇火没有灭,那股近乎荒唐的无力感,莫名的委屈还是涌了上来,堵得她眼眶发酸。

      王贲朝身后的侍卫递了个眼色。几名便衣侍卫迅速挤进人群,客客气气地开始疏散。

      “都散了,散了。这位客官喝多了,有什么好看的。”

      “散了散了,别挡着道……”

      人群被不动声色地推开、拆散、引走。灯笼在风里微微晃动,长长的影子被拖在青石板地上,又渐渐收了回去。

      街面慢慢空了出来。

      蒙恬上前一步,侧身挡在嬴政与婵君之间,低声说道:“公主,九哥这是喝多了,说的都是胡话,千万莫往心里去。”

      他这一声“九哥”叫得自然极了,仿佛叫了许多年。

      婵君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目光从嬴政身上移开,落在蒙恬脸上。那张脸上带着歉意与关切,诚恳得让人无法拒绝。

      蒙恬侧过身,让出一条路来。

      “公主请,在下送您回驿馆。”

      婵君垂下眼,轻轻地、几乎看不出地点了一下头。

      她走的时候,没有回头。

      她的背影穿过灯笼的光晕,一步一步地远去,裙摆在青石板上拂过,像一声没有说完的叹息。那片深色的衣角转过街角时,灯火在她身后合拢,她消失在夜色里。

      嬴政跌坐在了酒楼门前的石阶上。

      风还在吹,吹干了他额角的细汗,也吹凉了他发烫的眼眶。

      那壶酒的后劲的确很厉害,他今日不知喝了多少,整个人空荡荡的,像被什么硬生生掏走了一块。

      王贲沉默地立在他身侧,没有出声劝,也没有再催他回宫。

      酒醉的人,已经靠在门柱上,合上了眼睛。

      过了很久,久到街角的灯笼都暗了一轮。马车缓缓驶来,载着那个醉倒的人,沉入王宫的长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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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岁月如梭,时隔十八载我又回来了,带上了这本重新创作的秦朝故事与大家见面。 非爽文,小文小坑小众的欢喜,历史考究者慎入。 完结文:《秦恋》2008年写的秦朝穿越文,男主是嬴政。喜欢历史向言情的读者,可以去看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