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第 22 章 大秦丞相 ...

  •   李斯跪坐在案几前,终于落了笔。他一生写过无数诏书,每一道都字斟句酌,力求精准。唯独这一道诏书,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竹简上,一笔一画都重若千钧。

      “……令扶苏从之咸阳而主丧,既至,即皇帝位……”

      字字句句皆是始皇帝昏迷前亲口所述,李斯不敢擅改一字。他是大秦的丞相,为始皇帝拟诏数十载,君臣之间早已形成了某种默契,甚至无需多言,他便能将帝王的意图化作最恰当的辞令。

      竹简上的墨迹渐渐干了,李斯将诏书小心捧起,转向一旁始终沉默的赵高。

      赵高站在暗处,烛火照不到他的脸,只能看见他怀中捧着的玺印反射出幽冷的光。他身材高而瘦,脊背却挺得笔直,仿佛怀中那方玺印给了他无形的支撑。

      “中书令,盖印吧。”李斯将诏书呈上,声音平静。

      赵高没有接。

      他只是低头看着那卷诏书,看了很久。

      李斯抬起头,目光落在赵高脸上。赵高总是一贯的恭谦,他的眼神从来不会泄露任何情绪,但此刻却多了一丝迟疑,只有李斯这样的老臣才能看出的迟疑。

      赵高久居宫中,执掌符玺,侍奉始皇帝左右。见过太多朝堂上的风云变幻,也见过太多人的起落沉浮。

      “李相。”赵高终于开了口,声音不高不低,像是随口一问,却又像是深思熟虑后的试探,“我想问一句不当问的话。”

      李斯眉头微蹙:“中书令请说。”

      赵高微微侧了侧头,烛火照亮了他半张脸,另一半仍隐没在暗影里。他像是在组织措辞,又像是在给自己留出最后的退路,片刻后才悠悠开口:“李相与扶苏公子……交情如何?”

      这一问来得突兀,李斯不由得怔了一下。交情?他与公子扶苏?他在脑海中快速思索着这些年来与这位皇长子的所有交集,却发现少得可怜。扶苏生性仁厚崇尚儒术,与始皇帝的严刑峻法多有不合,而他李斯身为法家之臣,辅佐始皇推行法治,扶苏从未真正走进过这个帷幄之内。他们之间公事上的往来都很少,唯有行礼与问安,连一顿私下共进的膳食都不曾有过。

      “老夫与扶苏公子……”李斯顿了顿,坦诚道,“并无过多交情。老夫的职责多在朝堂之外,其余诸公子,皆不过君臣之礼而已。”

      他一边说,一边在心中细细思量。始皇帝有十余子,他李斯在这朝中,竟不曾刻意拉拢过任何一位。不是没有机会,而是他不愿。他是丞相,是始皇帝的臣子,他的权力来自于始皇帝的信任。

      可此刻,当他自己回答这番话时,心中忽然涌起一种未知的忧虑。

      赵高听了他的回答,唇角微微上扬,那笑意很淡,像是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人,终于等到了对方亲口说出。

      “一朝天子一朝臣。”赵高缓缓开口,声音依旧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若扶苏公子登上皇位,那臣相……又当是何人?”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李斯心中最深处的隐忧。

      他怎么会不明白呢?朝中谁人不知,与扶苏公子来往最密切的,是蒙氏兄弟。蒙恬统兵三十万,坐镇上郡,手中握着大秦最精锐的军队;蒙毅则入朝为卿,深得始皇信任,常与始皇同乘一车,出则参议政事,入则为始皇近臣。一文一武,蒙氏兄弟如同扶苏的左膀右臂,扶苏若登基,朝堂之上还有谁能与蒙氏抗衡?

      李斯想到这里,忽然觉得口中有些发苦。

      他入秦四十余年,见证了秦国一扫六合,一手参与缔造了这个帝国,从郡县制到统一度量衡,从书同文到车同轨,哪一样没有他的心血?他以为只要帝国在,他的功业便在,他的位置便在。可此刻赵高的话像一盆冷水,让他看清了一个他一直在回避的事实。扶苏若为帝,蒙恬必为相,蒙毅必掌机要,而他李斯,这个法家的代表,始皇帝最信任的谋臣,将会被推向何处?

      退居幕后,还是告老还乡?被安置在一个有名无实的虚位上,眼睁睁看着自己一手缔造的帝国权力被他人接管?

      不是没有可能。甚至,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

      李斯垂下眼帘,望着案几上那已经拟好的诏书,墨迹早已干透,每一个字都是那样清晰而不可更改。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涩:“这些年,老夫一心只为大秦,为陛下谋划,从未想过在诸公子间周旋。”

      这句话里有着太多的东西。有辩解,有无奈,有自嘲,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委屈。他是李斯,楚国上蔡人,曾是一介布衣,见厕中之鼠与仓中之鼠境遇天差地别,悟出‘人之贤不肖譬如鼠矣,在所自处耳’的道理,从此拜别恩师荀子,西入秦国,一步步走到今天。他靠的从不是攀附权贵,也不是结党营私,全凭实实在在的才干与谋略。可此刻他忽然意识到,他引以为傲的一切,在‘一朝天子一朝臣’面前,竟是如此不堪一击。

      赵高轻轻地将玺印放在案上,然后微微俯身,靠近了李斯一些。

      “丞相莫是忘记了,”赵高低声说,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字字清晰,“还有胡亥公子啊。”

      李斯猛地抬起头。

      赵高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继续说道:“胡亥公子年幼,性情纯善,陛下此次东巡特地带他在身边,足见喜爱。这数月相伴下来,丞相与胡亥公子……也相处甚悦啊!”

      他说得含蓄,可李斯听懂了。赵高是胡亥的老师,教他书法,教他律令,数年如一日的陪伴,早已在胡亥心中种下了不可动摇的信任。

      而自己呢?

      殿内陷入了一片寂静。铜漏的水滴声再次变得清晰起来,一滴一滴,像是什么东西正在流逝,再也追不回来。

      赵高伸出手,将案上那卷诏书缓缓折起。动作优雅而从容,仿佛他折的不是一纸决定帝国命运的诏书,而是一封无关紧要的书信。他将折好的竹简轻轻推到李斯面前,他推得很慢。

      “臣相,可以再好好想想。”赵高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李斯一人能听见,语气温和得像是在劝慰一个老友。

      赵高并非胜券在握,他也在赌,赌李斯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李斯望着那卷被折起的诏书,忽然觉得它像一座山,压在他面前,压在他心头,压在他一生的功业与未来的命运之上。他的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念头,扶苏的仁厚,胡亥的单纯,蒙恬的兵权,赵高的深不可测。最后,还有那位逝去的始皇帝,君臣数十载,嬴政临终前看着他的眼神,还那些没有说完的话。

      始皇帝说让扶苏回咸阳主办丧事,继承大统。

      李斯看着那方玺印,此刻就放在案上,等待着某个人的手将它拿起,盖在那卷诏书上。

      李斯缓缓抬起头,看向赵高。

      赵高的眼睛有期待,有算计,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他并非请求李斯的帮助,反倒是在邀请李斯加入一场赌局。

      李斯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离开楚国上蔡时,对众人说的话。“如今秦王要吞并天下,称帝而治,这正是我们布衣之士奋力奔走,游说君王的大好时节啊……”

      那是他一生中最重要的抉择,他选对了,也赌对了!将自己一生都押注在秦王嬴政身上,从一个上蔡的布衣,做到了大秦的丞相。

      如今,又一个命运的赌局摆在了李斯面前,他该如何抉择?
      ……

      上郡

      扶苏站在帐中,手里攥着一封帛书。

      那封信是蒙毅从平原津发出的,信不长寥寥数语,却字字如锥扎在扶苏心头。

      “陛下病笃,恐生变故,望公子早归咸阳,以待时变。”

      扶苏想起上次面见父皇,是在咸阳宫的御书房。那时父皇精神尚可,虽面容消瘦了许多,却仍端坐案前,埋首批阅着堆积如山的奏章。那夜烛火通明,父子交谈到深夜,父皇将虎符亲自交到自己手里,父皇眼底有光,那目光里还有郑重……沉甸甸的,比手中的虎符更重。

      他大步走到蒙恬帐门口,掀开帐帘,“蒙将军!”

      扶苏声音因急切而微微发颤,“父皇病危,扶苏心急如焚,恨不能插翅飞回去!”

      蒙恬站在帐内,沉默着。

      这位统领三十万大军的将军,身形如山,平日里只要往阵前一站,便足以让敌军胆寒。可此刻,他看着扶苏,眼中满是复杂的神色。他的手中也握着一封信。蒙毅写给他的那封,与扶苏手中那封出自同一时间,内容也大同小异。只是蒙毅在末尾多写了一句话,那句话蒙恬没有告诉扶苏。他也不敢在陛下生死的事情上妄加揣测,在事情未明朗之前,不想让本就焦虑的公子更加不安。

      “公子,”蒙恬终于开了口,声音沉稳而低沉,像是在安抚一匹受惊的马,“蒙毅信中只说病危,并未言及……最坏之事。公子且宽心,陛下乃天命所归,吉人自有天相。”

      扶苏在帐内来回踱步,靴子踩在毡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蒙恬上前一步,按住了扶苏的肩膀。他的手宽大而有力,这一按,竟让扶苏停下了脚步。

      “公子,”蒙恬凝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道,“越是此时,越不能自乱阵脚。”

      扶苏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他是始皇帝的长子,是大秦帝国的公子,他不能像寻常人家的儿子那样,听闻父亲病重便失声痛哭或方寸大乱。可道理他都懂,真要做到却难如登天。

      他走到案几前,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抬头问道:“蒙将军,你方才说蒙毅信中未言及最坏之事,莫非?”

      蒙恬心中一震。扶苏向来敏锐,这一点像极了始皇嬴政。

      “陛下途经平原津,曾遣人急召名医,而后便封锁了消息,连随行的百官也未必知晓实情。蒙毅之所以能写信出来,是因为他去往泰山替陛下祈福。”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自己的那封信,展开来递到扶苏面前。信上的字迹与扶苏那封一样,果然是同一时间写就,笔迹仓促,墨迹浓淡不一,看得出写信之人心情之急切。

      扶苏看完,将帛书还给蒙恬,眉头紧锁。

      “秘而不宣……”他喃喃道。

      蒙恬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也想过,想了许多遍,每一种答案都让他心头沉重。

      “蒙将军,”扶苏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我被派来监军,无诏不得返咸阳啊!”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扶苏的眼中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下去,变得暗淡而无力。他是公子,是始皇帝的长子,可他首先是大秦的臣。没有诏书,他若擅离驻地,便是抗旨,便是谋逆。这个罪名他担不起,蒙恬也担不起。

      帐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烛火静静燃烧,偶尔爆出一声轻响,像是什么东西在暗中碎裂。

      蒙恬看着扶苏,看着这个年轻的公子,他认定的,大秦未来的君主。

      “公子,”蒙恬终于开口,声音沉沉如擂鼓,“无诏,我们不能回咸阳。但我们不能坐以待毙,需提前做准备。”

      扶苏抬起头,眼中又亮起光来。

      蒙恬走到帐门边,掀开帐帘向外望了望。营帐外,士兵们正在交接岗哨,火把的光映在甲胄上,闪烁着冷冽的光。三十万大军驻扎在这片荒凉的土地上,日夜操练,枕戈待旦。这是大秦最精锐的军队,也是蒙恬一手带出来的好兵。

      他放下帐帘,转身看向扶苏,目光如炬。

      “三日内,若没有蒙毅的来信,或是陛下的诏书……”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臣挑选两万轻骑,护送公子回咸阳!”

      扶苏怔了片刻,缓缓点头。

      所有的顾忌与权衡,都抵不过一个念头,他要回咸阳。这事可能被人抓住把柄,可能成为日后构陷他的罪证,哪怕被父皇问罪……他也要回去,见他的父亲。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岁月如梭,时隔十八载我又回来了,带上了这本重新创作的秦朝故事与大家见面。 非爽文,小文小坑小众的欢喜,历史考究者慎入。 完结文:《秦恋》2008年写的穿越文,纯言情,喜欢的可以去看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