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歌亦梦》月女凡

21、第 21 章 古老的阵法

　　阿璃环顾四周，这是一个密闭的空间，形状如同倒扣的金钟。穹顶浑圆，四壁平滑，壁上镌刻着密密麻麻的古老纹路，像是某种早已失传的文字。触感冰冷而坚硬，这里没有门也没有窗，没有任何与外界相通的缝隙。

　　地面上一只巨大的青铜鼎倾斜倒着，三条鼎足中的一条已经断裂，鼎身上锈迹斑斑，绿得像是在岁月里浸泡了数百年。几件兵器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有戈、有戟、有铜剑，刃口早已钝化，有的甚至已经弯曲变形，像曾经历过惨烈的打斗。一张古老的书案摆在正中央，案面上堆积着竹简，有的竹简散落在地上，支离破碎。

　　阿璃慢慢走过去，她弯腰捡起一枚竹简，轻轻拂去上面的灰，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但隐约能辨认出是战国早期的文书。她又捡起几枚，拼凑在一起，那些零散的字句让她心头一震，这是数百年前的东西。

　　阿璃抬头，目光落在书案旁的那个人身上。

　　嬴政伏在案上，姿态如同沉睡。他的魂识，呈现出一种半透明光感，隐隐勾勒出他生前的轮廓，宽阔的肩，挺拔的背，即便昏迷不醒，那股与生俱来的威压依然没有完全消散。

　　阿璃心中一紧，快步走到他身边，蹲下身来。她的魂识伸出手，轻轻触碰他的肩头，那一瞬间，她感受到了一股温热的气息，与之前追踪他魂识时，那种溃散与飘忽的状态完全不同。那时他的魂识像是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消散于天地之间；可现在，这股温热正在缓缓凝聚，像是某种无形的力量在修补与聚拢，将那些本该散去的碎片一点一点地拉回来，重新拼合成形。

　　她能看到那层暗金色的光从四壁的纹路上蔓延出来，像细密的丝线，缠绕着嬴政的魂识，缓慢而坚定地收束着那些逸散的微光。

　　阿璃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她说不清这是为什么。她应该高兴的，她入定之前最怕的就是找不到他，最怕的就是陛下的魂识已经消散在天地间，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可现在她找到了陛下，他的魂识非但没有消散，反而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凝实，这分明是好事。可她的心却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酸涩得厉害，眼眶里的热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她跪坐在他身旁，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唤了一声：“陛下。”
　　嬴政的魂识有了些反应，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是整个手掌。阿璃看到他眼睫颤动，那团半透明的光开始加速流转，嬴政的意识正在苏醒。

　　“陛下，”她又唤了一声，声音微微发颤，“是我，阿璃。”

　　嬴政的双眼缓缓睁开。

　　那双眼在最初的一瞬间是迷茫的，像是在看很远的东西。但很快，那些光芒凝聚起来，他的目光变得清醒。他看到了阿璃，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掠过一丝惊讶。

　　与此同时，阿璃清楚地看到，那惊讶之下，是一层极淡极淡的失落。

　　她太明白了。陛下外面的那副身躯，已经完成了这一生的使命。

　　一切都结束了。嬴政短暂而又传奇的一生，已经走到了终点。

　　阿璃垂下了眼，不敢再去看他的表情。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她拼命忍着，不让它落下来。

　　嬴政缓缓直起身，动作很慢，像是身体还不太听使唤。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半透明的手，那些流转的暗金色光芒。然后他抬起头环顾四周，目光扫过倾斜的铜鼎、散落的兵器、古老的书案，最后落在那密闭的穹顶上。

　　“这里是何处？”他终于开口，低沉的声音，带着一种空旷的回音。

　　他皱着眉站起身来，似乎在努力回忆什么，脑海里……最后的记忆是胡亥撕心裂肺地喊着父皇，然后是众臣的啼哭声……再然后，是无边的黑暗，看不见，听不到，只有无休无止的下坠。

　　可现在，他却在这个地方醒来。

　　“朕是不是……已经死了。”

　　他问的很平静，但阿璃听出了那平静之下翻涌的暗流，那是一个帝王最不愿面对的现实——死亡。

　　在嬴政面前，阿璃的眼泪终于没能忍住，一颗一颗顺着她的脸颊滚落。她猛地别过头去，像是怕陛下看到自己脸上的泪。

　　她不敢回答，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嬴政看着阿璃别过脸去的侧影，看着她肩头细微的颤抖，看着她拼命压抑却还是控制不住滚落的泪水。

　　她已然回答了一切。

　　嬴政现在的意识渐渐清晰起来。他径自走向那面墙壁，伸手去触碰那些暗金色的纹路。那些纹路在他指尖触碰到的一瞬间骤然亮起，猛地弹出一道刺目的光弧，将他的手掌弹开。嬴政后退了两步，手臂被震得发麻，那团凝聚在他魂识周围的暗金色光芒，剧烈地波动着。

　　阿璃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他身边，抓住了他的手臂：“陛下，我们误入了别人的阵法！”

　　嬴政转过头看她，目光锐利。那种属于始皇帝的凌厉气势从他身上弥漫开来，压过了方才那一瞬间的困惑。

　　“阵法？”嬴政不解这是哪里，他不能留在这里，外面还有很多未完之事。

　　阿璃迎着他的目光，“如果没有猜错，这个金钟罩似的东西，应该是上古的法器。臣进来时就察觉到异样，这四壁的纹路不是装饰，细细看去是阵纹，是用来困锁魂识的封印之术。四面八方都是铜墙铁壁，没有任何缝隙可以渗透出去。”

　　嬴政再次环顾四周，目光落在那些数百年前的遗物上，脸色渐渐沉了下去。他像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声音低了几度：“何人如此歹毒？”

　　“应该不是针对陛下的！”

　　阿璃弯下腰，将散落在地上的竹简一枚一枚地捡起来，小心地拂去上面的灰尘，按照断裂的绳痕一枚一枚地拼凑。那些竹简有的已经完全腐朽，轻轻一碰就碎成了粉末，但有几卷保存得还算完整，上面的篆书虽然斑驳，却依稀可辨。

　　她蹲在书案前，全神贯注地拼了许久。嬴政走到她身边，低头看着她手中的竹简，那些断断续续的文字在他眼前渐渐连缀成句，变成了可以理解的篇章。

　　阿璃终于将最后一枚竹简放到案上，退后半步，声音有些发涩：“陛下……你看。”

　　嬴政端详那些竹简，这些触目惊心的文字，让他脸上的表情从凝重变成震惊，猛地抬起眸，看向阿璃：“赵武灵王时期的遗物？”

　　阿璃点了点头。

　　“赵武灵王，”嬴政的声音有些缥缈，“他……是困于沙丘而死。”

　　赵武灵王这个名字在嬴政的脑海中炸开，他太熟悉这段历史了。他在邯郸度过的那几年，无数次听人说起过这位赵国最伟大的君王。他叫赵雍，那个胡服骑射，开辟千里疆土的雄主，那个让赵国一跃成为中原最强诸侯的英杰，最终却落得个凄惨下场。

　　嬴政闭上眼，史书上那些冰冷的文字在他脑海中鲜活起来。他仿佛能看到那座宫殿，能听到那些声音。那一年，赵武灵王已经传位给次子赵何，但他心中对长子始终怀有愧疚，便打算将代地分封给长子，让他也做一方的王。这个念头触动了赵何的底线，沙丘宫变在那一夜爆发，长子兵败，逃入沙丘宫中寻求赵武灵王的庇护。赵何的军队围住了沙丘宫，长子被杀，但围困并未解除。

　　赵何没有下令杀死自己的父亲。他只是将沙丘宫中所有侍从全部撤走，将宫门封死，只留一个送饭的小口，不久后连这个小口也堵上了。赵武灵王被困在空空荡荡的宫殿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他搜遍了整座宫殿，能找到的所有食物，不过是树上的雏鸟和屋檐下的雀蛋。三个月后，宫门终于打开的时候，赵武灵王已经死了很久。

　　嬴政睁开眼，目光落在那只倾斜的铜鼎上，又落在那些横七竖八的兵器上。这些东西，会不会就是当年沙丘宫中的遗物？

　　“陛下……你看这阵法的布置，这法器的形态，它镇在这里，不像是临时起意，倒像是……蓄谋已久。”

　　嬴政的手掌慢慢攥紧，“这阵法只怕早在百年前就已布下。”

　　阿璃道：“再看这法器，铜壁如钟，穹顶如盖，纹路如锁，分明是‘困龙之地’。沙丘本就是困死赵武灵王之处，此处地脉只怕早已沾染了那股困锁之气。陛下又乃真龙天子，魂识误入了这阵局之中。”

　　她顿了顿，像是斟酌了很久才说出后面的话：“怕是……化魂之所，出不去，也存不得。”

　　嬴政听闻阿璃的话，先是惊觉，待过了片刻，露出一个自嘲的笑容。

　　“朕以为，这世上能困住朕的东西，不过是时间而已。没想到啊……死后，还有这样一个地方等着朕。”

　　说罢，他的笑声有些凄凉。

　　他大步上前，拾起地上的残损兵器，狠狠地砸向铜壁。

　　巨大的撞击声在密闭的空间里炸开，像雷鸣一样回荡，那些暗金色的纹路剧烈地闪烁了几下，像是被激怒了，迸发出一道更强烈的光芒，将嬴政震退了好几步。他踉跄着站稳，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那些凝聚在他魂识周围的暗金色光芒疯狂地波动。

　　阿璃冲过去扶住他，却被他轻轻推开了。

　　嬴政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被风摧而不倒的松。他的脸隐在幽暗的光线里，表情看不分明，但阿璃能感觉到他身上那股几近沸腾的气息，像一座被堵住了所有出口的火山，所有的愤怒与不甘，悲怆地找不到任何宣泄的出口。

　　“朕不能困在这里。朕要出去看看大秦，朕的江山。纵是死了，朕也要回到自己的地宫！”

　　他的声音对着铜墙铁壁斥责，那一贯命令的口吻，在这个阵法里化为乌有。

　　阿璃见过陛下的威严、笑容、睿智和孤独，却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像一个被困在笼中的猛兽，拼尽全力想要冲出去，却找不到任何出路。

　　发泄了一通，这些残损的器物都砸的更加破裂。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嬴政终于累了，跌坐在地。他看着那铜墙铁壁，那双深邃的黑眸里翻涌着太多东西。

　　“朕不怕死。怕的是大秦的律法，文字，还有朕创造的一切……这些东西如果都随着朕死去而消亡……”

　　嬴政的声音顿了顿，“那朕这一生，到底算什么？”

　　“陛下，臣无能……” 阿璃泪流满面的伏地跪在他身旁。

　　这个横扫六合，一统天下的始皇帝，在死后被困在一个古老的阵法里，问出的竟是这样一句话。

　　铜鼎倾斜，兵器横陈，数百年的尘埃静静堆积。在这片古老得近乎凝固的寂静里，如何破阵？

　　谁都不肯向这该死的宿命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