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镇》布礼生

2、半夜 半夜偶遇

　　杨丽拉着苏玲逛遍了每一条小巷，看手艺人编竹篮、绣手帕，挑了精致的银饰吊坠和绣着荷花的手帕，那手帕上的荷花绣得艳烈，花蕊却像极了紧闭的眼；苏玲被街边的桂花糕、麻花、糯米糍吸引，买了满满一袋，边走边吃，嘴角沾了糖霜也不在意，可糕点入口，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像混了香灰；林野默默跟在两人身后，拎着她们的“战利品”，时不时递上温水，看着两人笑闹的样子，眉眼间满是放松。

　　镇中心的广场上搭着戏台，红木戏台雕着花鸟纹与百子图，可花鸟纹路扭曲，百子图里的孩童皆是垂目低头，毫无欢颜。锣鼓声阵阵，老生穿着绣着龙纹的戏服，画着浓艳的脸谱，眉眼处却涂着一抹诡异的白，唱着婉转的戏曲，唱腔时而滞涩，像卡带的旧唱片，台下坐满了观众，叫好声此起彼伏，却整齐得像是提前录好，连鼓掌的节奏都分毫不差，还有人往戏台前的木盆里扔零钱，钱币落下，没有半点声响。杨丽拉着林野和苏玲挤过去，买了糖画，老师傅的铜勺里金黄的糖稀上下翻飞，很快勾勒出一只活灵活现的蝴蝶，甜香在舌尖散开，却转瞬被一股冷香盖过。三人坐在戏台旁的石阶上，啃着糕点，听着戏曲，疲惫彻底烟消云散，却没发觉，戏台的木柱上，嵌着半张模糊的人脸，正随着唱腔，微微转动眼珠。

　　苏玲咬着桂花糕，含糊不清地说：“这里的人好像都挺热情的，就是话少了点。”

　　杨丽嚼着糯米糍，点头道：“可能是古镇太安静，大家都习惯了轻声说话。对了，我刚才问了一个阿姨，她说这个古镇叫‘望溪古镇’，建了几百年了，一直没怎么被外人发现。”

　　林野看着两人，笑着说：“那正好，咱们就安安静静待几天，远离城市的喧嚣。”

　　他没注意到，那个被杨丽问话的阿姨，转身离开时，脚步僵硬得像是机器人，没有丝毫起伏，裙摆垂地，竟没有半点晃动；没注意到，苏玲身后，一个路过的孩童，突然停下脚步，直勾勾地盯着苏玲，眼神空洞无波，直到被家长拉走，才缓缓转过头，继续往前走，孩童的手腕上，戴着一串发黑的骨串，正是古镇里常见的祭物。

　　夜色，来得毫无征兆。

　　没有黄昏，没有渐变的暗，只是傍晚六点，天色猛地一黑，像一块浸了墨的绒布，狠狠将整个古镇包裹，连最后一丝阳光都被瞬间吞噬。

　　上一秒还喧闹的街巷，瞬间陷入死寂。

　　锣鼓声停了，吆喝声没了，孩童的笑闹声消失了，连街边的狗吠、小河的流水声，都像是被一刀切断。整个古镇，安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唯有檐角的铜铃，发出哑、哑的闷响，不是风吹，像是有无形的手在轻摇。街边的路灯，亮着昏黄如豆的光，光线昏沉，照不亮脚下的青石板，反而将屋檐、墙角的阴影拉得极长，像无数只蛰伏的手，伺机而动。

　　杨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喉咙干得发疼，嘴唇都起皮了，嘴里还残留着糕点的香灰味。她摸了摸床头柜，没有水，背包里的水也早就喝完了。

　　“林野，”她轻轻推了推身边熟睡的林野，指尖碰了碰他的胳膊，压低声音，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怯意，“我渴得厉害，陪我去楼下大堂找点水喝吧，苏玲睡得沉，别吵醒她。”

　　林野揉了揉酸涩的眼睛，迷迷糊糊地坐起身，打了个哈欠，点了点头：“行，我去。你在房间等着，我很快回来。”

　　“我跟你一起去。”杨丽坐起身，抓过外套披上，房间里的阴冷越来越重，她不敢独自待着。

　　两人轻手轻脚地走到房门口，林野握住门把手，木质把手冰凉黏腻，像握着一块泡在水里的古木，他缓缓推开了房门。

　　门开的瞬间，两人的身体同时僵住，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古镇的街道空无一人，街边的路灯忽明忽暗，红灯尽数熄灭，只剩昏黄的灯光忽闪，商铺的门板紧紧关闭，门板上贴着褪色的门神画像，眉眼模糊，竟像是在流泪，黑洞洞的窗口像蛰伏的怪兽张开的巨嘴，没有一丝灯光，没有一点声音。白天的人山人海，像是一场从未发生过的幻觉，连空气中的桂花香气，都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潮湿的腐朽味，混着陈年香灰与纸钱的气息。

　　“人……人呢？”杨丽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下意识攥紧了林野的胳膊，指甲几乎嵌进他的肉里，心脏砰砰直跳，像是要跳出胸腔，她总觉得，头顶的房梁上，有什么东西正垂着发丝，静静看着她们。

　　林野的后背瞬间泛起一层冷汗，手心冰凉，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攥着杨丽的手，指尖冰凉得吓人。刚要开口说“回去，别出去了”，一阵拖沓的脚步声，从巷口的方向缓缓传来。

　　那声音不像是正常人走路，轻飘飘的，又带着黏腻的腐朽感，像是腐烂的皮肉蹭过湿润的青苔，一步一顿，拖沓间还夹杂着细碎的布帛摩擦声，“沙沙——嘶——”，慢悠悠朝着民宿的方向逼近，每一步，都踩在青石板的缝隙里，精准得诡异。

　　每一声，都像踩在两人的神经上，让人头皮发麻，鸡皮疙瘩爬满了全身。

　　“躲！”林野低喝一声，猛地捂住苏晓的嘴，拽着她躲进民宿旁边狭窄的暗巷里。

　　暗巷狭窄，只能容下两个人，墙壁上长满了青苔，湿冷得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墙面上嵌着浅浅的人脸轮廓，发丝、眉眼依稀可辨，像是被生生砌进墙里。两人紧紧贴着冰冷潮湿的墙壁，青苔的腥气混着浓郁的腐朽味钻进鼻腔，连大气都不敢喘。借着云层缝隙里漏下的微弱月光，他们终于看清了巷口的景象。

　　五道模糊的白影，正贴着墙根缓缓滑行。那些身影没有腿脚，衣摆下空空如也，就像一张张单薄的纸片，在青石板路上轻飘飘地移动，却不沾半点灰尘。身上的旧式白色寿衣破烂不堪，针脚粗糙，沾着暗褐色的污渍，像是干涸发黑的血迹，边缘还挂着细碎的棉絮与发丝，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冷光，寿衣的领口、袖口，都绣着极小的缠枝莲纹，与民宿窗雕、桥身纹路如出一辙。

　　为首的那道白影身形最高，衣袂飘得更急，路过他们刚才站在房门口的位置时，突然顿住了脚步，缓缓转过了身。

　　那上面，没有脸。

　　只有一片平整的、惨白的寿衣布料，空荡荡的脸盘中央，凹陷着两个漆黑的洞，像是没有眼珠的眼眶，又像是被生生挖去了眼睛的伤口，洞口漆黑深邃，望不见底，却仿佛有一双无形的眼睛，在死死扫视着四周。鼻腔的位置传来粗重、贪婪的嗅探声，“呼——呼——”，一声接着一声，像在精准捕捉活人的气息，那气息阴冷潮湿，带着怨气，顺着风飘进暗巷。

　　杨丽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浸湿了林野的手背，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发抖，牙齿死死咬着舌尖，才没发出呜咽。她想尖叫，想逃跑，可身体像是被钉在了原地，连手指都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白影一点点靠近，墙面上嵌着的人脸，似乎也跟着白影的动作，微微咧开了嘴。

　　林野的心脏快要跳出胸腔，后背的冷汗浸透了衣衫，他能感觉到那道白影的“目光”在暗巷口徘徊，冰冷的气息顺着巷口钻进来，裹住两人的脚踝，像是无数只冰冷的手，在皮肤上爬过，又凉又麻。每多停留一秒，死亡的气息就更近一分，他甚至能闻到，白影身上的腐朽味里，带着一丝淡淡的血腥味，混着旧木与香灰的味道。

　　突然，白影猛地转向暗巷，朝着他们藏身的方向飘来！

　　拖沓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腐朽的气味越来越浓，冰冷的风顺着巷口灌进来，刮在皮肤上像针扎一样疼，檐角的铜铃哑响得更急。林野屏住呼吸，拽着杨丽往巷底缩，后背死死抵着冰冷的砖墙，无处可退，绝望感瞬间攫住了心脏。

　　白影的身形越来越清晰，空荡荡的眼洞直直对准巷内，嗅探声变得急促，像是已经察觉到活人的气息，衣摆翻飞着，眼看就要彻底飘进暗巷。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远处传来一阵细碎又尖锐的呢喃声，像是无数女子在同时低语，又像是旧时戏文的残腔，幽幽咽咽，“咿呀……归兮……”，在死寂的古镇里回荡，不是风声，不是人声，是缠缚百年的怨念在低吟。

　　为首的白影顿了顿，漆黑的眼洞再次扫过巷口，带着不甘缓缓调转方向，衣袖扫过青石板，留下一道湿漉漉的水痕，带着其他几道白影，朝着古镇深处的戏台方向飘去。拖沓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呢喃声也慢慢远去，唯有那股腐朽冷香，久久不散，古镇又恢复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两人瘫坐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后背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双腿软得站不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喉咙里满是铁锈味，仿佛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杨丽靠在林野怀里，哭得浑身发抖，林野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沙哑：“没事了，没事了，我们回去。”

　　缓了许久，林野才扶着杨丽，跌跌撞撞地跑回民宿房间。一进门，就看到苏玲缩在床头，抱着膝盖，脸色惨白如纸，眼神里满是恐惧，身体微微发抖，显然是被外面的动静惊醒了。

　　“刚才……刚才外面是什么声音？我好害怕，感觉有东西在靠近窗户，还……还有发丝扫过窗纸。”苏玲声音发颤，看到两人回来，立刻扑了过来，紧紧抓住他们的手，指尖冰凉得像是冰块，“我听见了脚步声，还有……奇怪的呼吸声，像在窗外叹气。”

　　林野连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压低声音说：“别说话，先锁门！快！用东西顶住！”

　　三人手忙脚乱地反锁房门，搬来沉重的衣柜、实木的桌椅死死顶住门把，桌椅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突兀。杨丽快步走到窗边，紧紧拉上绣着荷花的窗帘，布料冰凉，指尖摸到窗棂处，竟沾到几根乌黑的长发，发丝缠在指尖，冰冷僵硬，她慌忙甩开，蜷缩回床角。三人互相依偎着，一夜未眠。漫长的夜晚，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久，窗外偶尔会传来风吹过屋檐的哑铃音，或是不知名的细碎低语，房梁上偶尔落下细碎的木屑，每一点动静，都让三人的心提到嗓子眼。杨丽靠在林野肩上，苏玲抱着杨丽的胳膊，两人睁着眼睛，死死盯着房门，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驱散了房间里的阴冷，才敢稍稍放松紧绷的神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