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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旧情人回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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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氏宅邸的后门一侧,有两间用茅草粗略搭起来的屋子,与泥砖瓦的大宅院格格不入。
走进去,却别有一番天地。墙院的一角辟了一处园圃,土虽冻得梆梆硬,却明显已经修整翻过,一旁杵着三两农具,角落里放着编了一半的竹筐。院子中央放着一根木桩,斑驳粗糙,深褐部分快要断裂。
这后门不常开。萧宅的下人们都住在靠前的大院里,这处小院便成了母子二人的天地。萧聿怀与娘亲在这里的日子,虽清苦平淡,却也恬静安逸,无人打扰。
母子俩在园圃里种些时令青菜。春耕秋收,多出来的便拿到集市上卖掉,换些糟蒜、盐豉回来。日子清简,饭几上经常不见荤腥。
偶尔过年过节,娘亲会叫他拿几件首饰去典当,给他置办些新衣,买些肉脯打打牙祭。
但自从束发的前两年开始,他便不再轻易出门。如若不能避免,便会戴一帷帽,用面纱遮脸,外人问起来,就说是小时候烫伤脸落了疤。
至于为何如此,还要从他一次外出采买说起。
那时他在回家的路上被一家饼店的香味吸引,稍微走远了些。被一歹人盯上,跟踪到了家门口他都没发现。
夜里他感觉脸上痒痒的,一睁眼吓得魂飞魄散,只见那凶狠丑陋的歹人正色眯眯地摸着他的脸,他吓得不轻,直接大声呼救起来。
不多时,娘亲便提着剑跑了进来,差点没把那歹徒砍死,若不是他拦着,那歹徒怕是要做了园圃的肥料。
自那之后,娘亲便不再让他轻易出门。向来不喜他习武的娘亲,也开始着手教他些拳脚和防身的功夫。
他整日在家里不是读书就是站桩,日子过的简单枯燥,那些旧书被他翻来覆去的读,已是能倒背如流的地步,内心期盼着舅舅的到来。
每次舅舅来看他娘俩,手里要么拎一块用荷叶包着的肉,要么掖着几本书。有时不方便过来,也会命贴身侍从送些小玩意儿过来给他解闷。
后来还趁着夜里,搬了一整套笔、墨、纸、砚给他。砚是老坑端石,呵一口气就能研墨;墨是徽州松烟,上面还刻着描金的松枝纹路;笔为宣城的诸葛笔;就连纸,舅舅都给他带了一刀澄心堂的,落水不溃,落墨不晕。
还记得那天深夜,他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桌上,看了又看摸了又摸,直到蜡烛燃尽也不舍得睡。
霜寒透幕,嫩冰犹薄。
萧聿怀回到小院,望着那两间熟悉的茅屋。他走上前,目光细细地抚摸过每一根椽子、每一道墙缝,仿佛要将这些最寻常的物什,一针一线地缝进心里。再回首时,已是满眼泪光。
院中摆放的小木凳承载了多少回忆,天气好的时候,娘亲喜欢把年幼的他抱在膝上,同他讲北方的生活。
娘亲自小长在北方,喜欢骑马。
那时广阔的天地任由她驰骋,自由不羁。她还曾穿过铠甲、上过战场,时不时会同他分析有些战事为什么输了,怎么输的又该怎么才能赢。
在萧聿怀眼里,娘亲俨然是个女将军的形象,他脑海里想象着她指挥大军、排兵布阵的样子,该是何等的英姿飒爽。
后来家人南下,娘亲为了不受家族束缚,与心爱的人私奔。那是她此生最快乐的日子,不受高门贵女身份的制约,尽情发挥自己的才干,还有意中人相伴左右。
她说:人活这一世,有几个瞬间足以。
因二名非礼,高门子弟的取名多取单名,又受五斗米道的影响,也常见在名字末尾加入“之”字。
萧聿怀的名字显然没有顾虑这道礼法。
聿怀,意喻着对一段时间的深切怀念,或对一个人。
娘亲从来没有主动提起过父亲,萧聿怀从小就体贴入微,懂得察言观色,娘亲不说,他从不主动问。
此时的萧聿怀回到屋内,脱下湿潮的衣服,换了身干净的粗麻衣。
娘亲的尸骨还停在东屋,尚未下葬。此番若能得祖父首肯,便可入葬萧氏茔墓。
公主的面首,无非是做个供人玩乐的物件。
萧聿怀开始劝说自己。
娘亲已死,他再无去处。进宫未尝不是一条路——活着,总比死了干净。
可另一个声音在他脑中响起,像极了娘亲。
那声音训斥起来:萧聿怀,老娘教你读书,是让你‘引绳削墨’成个明白人,不是让你‘按图索骥’当个呆子!《孟子》云‘大人者,言不必信,行不必果,惟义所在’,你再敢给自己框这么死,将来有你好受的,别怪老娘没提醒你!
如若娘亲还在世,看见他为了自己的身后事,就把脊梁骨打折了去往泥里钻,不知羞耻地枉活一世,就娘亲那刚强的性格,不知要在地底下怒骂他多久。
萧聿怀沉默良久,定了定神。
既然现下心里有了主意,他准备这就回过祖父,以免拖得时间太长,让祖父以为他忸怩作态。
他整理了下衣衫,正要出门,就见祖父的贴身侍从走了进来,手里的碗还在往外冒着热气。
“家主疼惜郎君在外跪了那许久,特命我来送完姜汤。”那侍从变得极为客气,与平时耀武扬威的样子大不相同。
萧聿怀感动不已,看来毕竟是亲祖父,骨肉相连,心里还是疼惜他的。他不疑有他,接过来喝了个干净。
随后说道:“劳烦您带路,我有事要回禀……”
话还没说完,只觉得身子一软,眼前的事物也跟着模糊起来,他瘫倒在地,想要伸手让侍从扶他一把。却见屋内闯入三四个家丁,二话不说将他手脚都捆了起来。
他的意识逐渐开始模糊起来,隐约间似乎看到自己祖父的身影走了进来,嘴巴一张一合似乎在说些什么,然而自己再也支撑不住,昏了过去……
——
建康的大街上,打城门口到秦淮河这条道上,乌泱乌泱的人群,卖糖葫芦的挤不出去,挑担子的搁不下筐,都踮着脚朝一个方向望。
前头有人喊“来了来了”,后头就一窝蜂地往前涌。
迎面走来一队开道的护卫,紧接着是排列整齐的侍从。
最后,那人骑着马走来。
一匹通体墨黑的马,鞍辔寻常,并无多余装饰。那人坐在上面,像是满街喧嚣都与他不相干,平视着前方,不紧不慢地行来。
那张脸,眉目如画,风仪如玉。
眉骨高而清隽,如山脊上终年不化的雪,带着几分凌厉的冷意。周身的气度却如松间明月、石上清泉,清贵得不染纤尘,与这闹市格格不入。
修长纤细的手搭在缰绳上,骨节分明,白的像玉。
原来这世间,真有人生来,就是叫人看的。
“这便是国丧事毕,归来复命的宣令公。”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踮着脚张望,语气里带着几分终于见着真佛的兴奋。
另一人却嗤地笑出声来:“这么大的名头还以为是个老头。”努努嘴,朝马上的身影一抬下巴,“就这?比我也大不了几岁吧。”
书生不屑地瞥了他一眼:
“你懂个屁。”
随后压低了嗓子,声音郑重起来:
“当年先皇请他出山,前后去了三趟。头一回,他称病不见;第二回,人去了终南山,说是访友;第三回,”书生见周围人听得入神,故意顿了一下,“第三回先皇没见着他本人,倒是让侍卫在他书房门口贴了张条子。”
“条子上写什么?”
书生一字一顿:“安石不出,将如苍生何。”
四下瞬间静了一瞬。
栖云楼上,司马霁坐在窗前的位置,将楼下那段对话尽收耳中。
“安石不出,将如苍生何。”
安石是宣安的字。
这话落在耳朵里,不知怎的,竟像有什么东西在心头轻轻挠了一下,让人说不出的不痛快。
她垂眼望着那马背上的人影,那人依旧是一副万事不相干的模样。
司马霁没来由的一阵烦闷。一口饮尽了杯中的酒,转身离开了。
马上的男子行至栖云楼下时,忽然勒住了缰绳,抬头朝楼上望去。
雕花的窗棂半开着,廊上空空荡荡,并无一人。
风从楼檐上吹下来,带着点残酒的香气。
他收回目光,轻轻夹了夹马腹,继续往前去了。
大街小巷传遍了宣安回到都城的消息,乌衣巷始平宣氏宅邸的门槛都要被人踏破了。
朝廷的官员、宣家的门客,不论有关系的没关系的,都络绎不绝地登门拜访。
宣安此人不喜虚名,更不喜做官的迎来送往。
可即使他不入朝为官,始平宣氏的名头也够大,他一直以来隐世修行,就是为了省掉这人情往来的麻烦。
如今回来也是本心不改,大多数的登门拜访都被他拒掉了。
那些吃了闭门羹的门客也不恼,反而更加向往宣令公超然物外的风骨,盼能一睹其风采。
早年间,宣安与王铎在一次曲水流觞上谈玄。少年宣安慧心妙舌,一战成名,恣意洒脱的性情更是让人印象深刻。
宴会上的人称赞其:譬如芝兰玉树,欲使其生于庭阶耳。
一时之间,宣安这个名字变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暮色正从巷口一寸一寸地漫进来,巷子终于静了下来。
宣安站在书案前,手里的笔悬了许久,终究没有落下去。
“盛太尉来了。”
外头传话来的时候,他就知道会有这一刻,躲得过那些门生故吏,躲不过这个人。
宣安放下笔,抬起头,便看见那人已经站在了门槛外头。
盛思没有穿官服,一身玄色常服,负手而立,像是在看院子里的那株老槐树。听见动静,他才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宣安脸上,顿了一顿。
“多年不见。”声音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宣安走下台阶,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拱手行了一礼:
“盛太尉。”
盛思没应这个礼,只是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从前叫我‘盛一条’”
这是小时候宣安给盛思起的外号,因为盛思的倔脾气,认准的事一条路走到黑,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宣安没有接话。
院子里静了片刻。暮色渐深,有风吹过槐树叶子,沙沙地响。
盛思收回目光,往院子里走了两步,像是在看这宅子,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
“那年你走了,你说要去清修,不问世事。我问你什么时候回来,你说,该回来的时候自然会回来。”
他顿了顿,往前走了一步,离宣安更近了些。
“现在,是不是该回来的时候?”
宣安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没有什么锋芒,只有一点淡淡的、让人无处可躲的东西——还有一点点极力掩饰的紧张,像是怕自己说错了什么。
“太尉有话,不妨直说。”
暮色彻底落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盛思又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
“阿安,如今朝堂上什么局势,你比我清楚。王铎那人,他的心思你是知道的。眼下是你我最好的机会。”
宣安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
“盛思,”他忽然开口,叫了他的名字。
盛思一愣,抬起头。
“你来,就为了同我说这些?”
盛思张了张嘴,想说“是”,又觉得不对,想说“不是”,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最后他憋出一句:
“我……我就是想来问问你,能不能……能不能……”
他说不下去了。
宣安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学堂里,那个跟他吵架吵输了,也是这样憋得满脸通红,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话的少年。
“能不能什么?”他问。
盛思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
“能不能……别躲了。”
宣安没有回答。
盛思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也不追问。他往后退了一步:
“天色不早了,你刚回来,好好歇着。”
他转身朝门外走去。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闷闷地传过来:
“阿安,我知道你从小就比我聪明。可是不聪明的人,有时候记性特别好。那年你走,我在你家门前站了一夜。那一夜的风,我到现在还记得。”
说完,他大步走了出去。
宣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风里还残留着那人身上的一点气息,淡淡的,像多年以前,学堂里的墨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