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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紫宸夜宴(二)     第 ...

  •   第三十二章·紫宸夜宴(二)

      宴至酣处,三巡酒过,珍馐罗列。殿中红氍毹上,教坊司的《采莲舞》刚罢,舞姬们如彩蝶般翩然退下,余韵袅袅。烛火经铜镜折射,将御座与乐舞区照得格外明亮,光影在藻井蟠龙金鳞上流动,恍如神物微瞑。

      按照旧例,这般盛大夜宴,酒过数巡后,当有文雅之戏,以彰大宋文治之盛,亦让诸国使臣领略中原文华。然而今日,御座上的年轻帝王似乎有些神思不属,那温雅含笑的燕王赵元俨只与邻座北海郡王赵允弼低声叙话,并无主动引领诗文之会的迹象。

      正当殿内乐声暂歇,仅余杯盏轻碰与低语之声时,西侧宗室席中,一位身着绯色团花锦袍、年约二十出头、面如冠玉的青年含笑起身。正是广平郡公赵宗绰,他先向御座及长辈宗亲方向恭敬一礼,继而朗声道:“陛下,今日良辰,嘉宾满座,岂可无诗文佐酒,以助雅兴?臣等不才,愿抛砖引玉。”

      其身旁,同母兄广陵郡公赵宗愈亦从容站起,接口道:“二弟所言极是,近日汴京文坛,有一绝句流传,臣等每诵之,皆觉情致深婉,哲思悠远,难以忘怀,今日盛会,愿与诸位共赏。”

      这两位年轻郡公,乃濮安懿王赵允让之子,未来英宗之兄,自幼受严格儒家教育,诗文书画皆有涉猎,是宗室中颇具才名的后起之秀。由他们来发起这风雅之事,既不失身份,又符合年轻人活泼好文的性子。

      殿内众人目光被吸引,许多文臣露出饶有兴致的神色,使臣中通晓汉文者,亦凝神细听。

      赵宗绰目光扫过西侧冰可的席位,眼中闪过一丝纯粹的欣赏与笑意,清声吟道:

      “曾虑多情损梵行,入山又恐别倾城。”

      两句一出,已有低低的“哦……”声响起。许多参加过重阳西园雅集或在之后茶余饭后听过此诗流传的官员、文士,皆会心一笑,目光不自觉投向冰可。这诗在汴京上层文人圈中已非秘密,其作者正是那位近日声名鹊起的张氏女官,亦非秘密。此刻由宗室贵胄当众吟出,无疑是给她才华的一个公开且郑重的背书。

      赵宗愈接续后两句,声音放缓,带上了更深的情感回味:

      “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四句吟罢,余韵在空旷殿宇中轻轻回荡。虽非首次听闻,但这诗句中蕴含的极致情感矛盾与灵魂叩问,在此庄严华美的国宴场合被重新唤起,依旧拥有直击人心的力量。

      短暂的静默后,是成片了然的颔首与含蓄的赞叹。

      “好诗!”一位与赵宗愈兄弟相熟的年轻文官率先抚掌,“情深义重,而又超脱物外,禅意诗心,浑然天成。闻说此乃张协理中秋西园即兴之作?当真令人叹服。”他目光转向冰可,带着善意的钦佩。

      另一位中年学士捻须道:“确是佳作,重阳雅集后,此诗便在京中传开,老夫亦曾抄录玩味。‘不负如来不负卿’……此问无解,故此诗境界全出。张协理年纪轻轻,能有此感悟,实属难得。”他语气中更多是长辈对出色后辈的嘉许。

      席间议论渐起,多是对诗作本身的品味与对冰可才情的认可。因这诗已流传一阵,惊艳感稍减,但此刻在国宴上被正式提及并给予高度评价,其意义远超诗会私下的传诵。这等于是在最高规格的官方场合,为冰可的“才女”之名加冕。

      范仲淹稳坐席中,面色平静。他在西园亲耳听过此诗,当时亦觉不俗。此刻再见,更多是观察众人反应,尤其是御座上那位,以及……西夏使团中李元昊的神情。晏殊则微微含笑,目光在冰可与两位年轻郡公间一转,已然明了这是宗室子弟在向冰可释放善意,乃至某种程度的“撑腰”。赵允弼与燕王赵元俨对视一眼,皆露出温和笑意,对子侄辈的得体表现颇为满意。

      冰可猝不及防被点名,心里暗想:尼玛……又扯上我干嘛?还是连忙起身,向赵宗愈、赵宗绰兄弟及发言称赞的官员方向敛衽致谢:“二位郡公过誉,各位大人抬爱,小女子当日胡言,能得诸位青眼,实属侥幸。”

      她态度谦逊,但方才诗句带来的余波,已让她在众人眼中的形象,从“能干的外事女官”悄然叠加了“颇具才情的奇女子”光环。

      然而,文人的雅兴一旦被挑起,便不易平息。尤其当对象是一位如此年轻且似乎“深藏不露”的女子时。

      席间一位素以诗才自负、性格也略显狷狂的馆阁校理从七品文官,趁着酒意,起身朝冰可方向拱手,语气带着文人相轻的切磋之意,亦有几分不服气的试探:“张协理过谦了,既有‘不负如来不负卿’这般珠玉在前,可见协理于诗词一道,造诣非浅。今日国宴盛况,四方宾朋,恰是骋才抒怀之良机。不知协理可否即兴再赋一首,不拘题材,让我等再饱耳福,也好让远客更知我大宋女儿之锦绣心肠?”他笑容可掬,眼中却闪着挑战的光。

      这话看似客气请求,实则将冰可架在了火上,若推辞,便是“江郎才尽”或“恃才傲物”,若应下,在毫无准备之下于这等场合即兴赋诗,压力非同小可。许多目光立刻聚焦过来,好奇、期待、审视兼而有之。

      冰可心里暗暗叫苦……又来?!真是没完没了!刚才那首是捡现成的,现在让我当场编?我哪有那急才!她脑子里飞快盘算,面上却只能维持着镇定笑容,脑中紧急搜索着合适的“存货”。不能太偏太怪,得是朗朗上口、意境又够分量的……管它原本是写给谁、什么背景,能背出来应景就行!现在这情形,胸无点墨了,还挑个屁!糊弄过去再说!

      电光石火间,她想起一首词,纳兰性德的《木兰花令·拟古决绝词柬友》。这词感慨人心易变,词句极美,流传度广,虽然原意是“柬友”,但那种对美好逝去的哀伤与对“初心”的追问,放在哪里似乎都能引起共鸣,也勉强算“抒怀”吧。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真的在凝神构思,片刻后,抬眼望向殿中明灭的烛火,眼神带上几分刻意营造的朦胧与感伤,清声吟道: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骊山语罢清宵半,泪雨霖铃终不怨。

      何如薄幸锦衣郎,比翼连枝当日愿。”

      一词吟罢,满殿寂然。

      这一次的寂静,与方才听闻“不负如来不负卿”时的回味赞叹不同,那是一种更深的、被击中灵魂内核后的震撼与失语!

      “人生若只如初见”开篇七字,如一把温柔而犀利的钥匙,瞬间打开了在场几乎每一个人心底最柔软或最遗憾的那个角落。

      无论君臣、无论男女、无论华夷,谁的生命里不曾有过那般明媚纯净的“初见”?谁又未曾感受过“秋风悲画扇”的无奈与凄凉?那“故人心易变”的叹息,更是道尽了古往今来无数人际关系中难以言说的幽微与伤痛。

      这已不仅仅是才情,这是对人性、对命运、对情感流转规律的一种近乎残酷的美丽概括!其艺术感染力与普世性,达到了骇人的程度!

      范仲淹手中的银箸“叮”一声轻响,落在面前的玉碟上。他素来心志坚毅,忧国忧民,自诩不为私情所扰,然而这开篇一句,依旧像一枚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刺入他记忆深处某个早已尘封的角落。他怔怔地望向殿中那个年轻女子,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感到了“震惊”,此女……究竟经历过什么,或是拥有何等天赋异禀的洞察力,才能写出如此直指人心、道尽沧桑的词句?这绝非寻常闺阁伤春悲秋可比,这格局,这深度……

      晏殊彻底失态了,他猛地向前倾身,双眼紧紧盯着冰可,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她。作为词坛泰斗,他太清楚这首词的分量了!字面清丽婉约如秋水芙蓉,用典骊山、霖铃自然含蓄,情感层层递进,由个人感慨上升到普遍人性悲歌,尤其是那股看透世情后的悲凉与决绝的诘问,其艺术完成度之高,情感冲击力之强,简直……简直是鬼斧神工!他自负才华,此刻却生出一种近乎敬畏的情绪,这女子,莫非真是谪仙临凡?

      两位年轻郡公赵宗愈、赵宗绰,已完全呆住,望着冰可的眼神充满了无法言喻的崇拜与激动,如同仰望云端之上偶露真容的绝世仙姝,赵允弼抚须的手停在半空,良久,才缓缓落下,化为一声极轻的、充满感慨的叹息:“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燕王赵元俨浑浊却依旧清明的眼中,也掠过一丝讶异与欣赏。

      文臣席中,低低的抽气声、压抑的惊叹声此起彼伏。许多原本对冰可仅停留在“听说有才”层面的官员,此刻彻底折服。这已不是“有才”,这是“惊才绝艳”!足以名垂青史的那一种!

      使臣区域更是轰动,高丽使臣激动得语无伦次,催促随行书记官务必一字不差记录。大食筛海·易卜拉欣和奥托伯爵,虽不能尽解词中深意与典故之妙,但通译尽力传达出的那份关于“初见美好与最终变迁”的永恒哀伤,同样触动了他。他举杯向冰可方向致意,这是对超越文化与语言障碍的智慧与美的最高礼赞。

      而西夏使团席位,李元昊手中的金杯早已放下。他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此刻燃着前所未有的炽热光芒,牢牢锁定在冰可身上,仿佛要将她的身影刻入瞳孔深处。

      精通汉文化的他,比在场绝大多数宋臣更能体会这首词的精妙与力量!它不仅美,而且深刻,而且……强大!一种精神上的强大!这女子,竟能将他这般心如铁石、野心勃勃之人,也拽入对“初见”与“变心”的渺远思绪中片刻!她就像一座蕴藏着无尽瑰宝的神山,每一次显露,都带来颠覆认知的震撼。想要征服她、拥有她、让她只为自己绽放这般惊世才华的念头,从未如此刻般强烈到骨髓都在叫嚣!那些宋人迂腐的礼教非议,在他听来如同蚊蚋嗡嗡,不值一哂。这样的女子,岂是那些条条框框能够束缚的?她合该匹配真正的英雄,匹配他这样即将开创帝业、睥睨天下的雄主!

      御座之上,赵祯只觉得自己的呼吸,在“人生若只如初见”响起的瞬间,彻底停滞了,旒珠剧烈地晃动起来,是他无法控制的身体微颤,这句词,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精心维持的帝王表象,直击灵魂最柔软也最疼痛的所在。

      初见……他与她的初见,是在汴河波涛之中,她湿发狼狈却眼神清亮倔强,是在礼部值房,她对着舆图蹙眉咬笔,鲜活灵动,是她叫他“赵助理”时毫无机心的笑颜,是她吃着樱桃煎时满足眯眼的模样……那些被他珍藏在心底、反复品味的片段,此刻被这七个字无限放大、提纯,化作裹着蜜糖的刀锋,割得他心头发烫又发疼。

      而后的词句,“等闲变却故人心”、“薄幸锦衣郎”……则像一盆带着冰碴的冷水,兜头浇下,让他从那份悸动中骤然惊醒,涌起巨大的恐慌与刺痛。在她眼中,他这隐瞒身份、步步为营的“赵助理”,乃至她尚不知晓的“官家”,会不会终有一日,也成了那“故人心易变”的注解,成了那“薄幸”之人?不!绝不可能!他在心底嘶吼,几乎要脱口而出辩白。

      可帝王的躯壳沉重地禁锢着他,他连一丝异样的表情都不能显露,只能借着旒珠的遮掩,死死攥住御座扶手上的龙首,指尖用力到骨节发白,用身体上的痛楚来对抗心中翻江倒海的情绪。目光透过珠帘缝隙,贪婪而痛苦地流连在她身上,既为她此刻绽放的绝世光华骄傲到战栗,又为可能失去她的未来恐惧到窒息。

      皇后郭清悟,脸色已由最初的铁青转为一种不正常的苍白,嘴唇微微颤抖。她不懂词,也不关心词的好坏,她只看得到效果,那贱人又赢了!赢得比上一次更彻底!满殿之人,从宗室亲王到文臣领袖,从本国官员到异邦使节,无一不被那贱人的几句酸词腐句所倾倒!官家……虽然隔着旒珠看不清表情,但她能感觉到御座方向传来那种压抑却强烈的情绪波动!那绝不是帝王应有的平静!这比当众扇她耳光更让她难以忍受!嫉妒的毒蛇疯狂啃噬着她的心脏,她几乎要控制不住胸腔里那口即将喷薄而出的恶气。

      然而,就在这满殿震撼、赞誉即将如潮水般涌向冰可的临界点,一个略显尖利、带着明显酸腐与恶意的话音,突兀地插了进来:

      “张协理果然好才情,好文采!只是……”发言者乃东侧靠后席位一名身着绿色官袍、面容瘦削、目光闪烁的官员,品级不高,似是御史台或某清要部门的言官。他拖长了语调,眼神不怀好意地在冰可身上逡巡,“只是下官有一事不明,还想请教协理。”

      殿内气氛微微一凝。许多人都听出了这语气中的不善。

      那官员不等冰可或他人反应,便自顾自接了下去,声音提高了几分:“协理诗词之中,于男女之情、人心变易,感悟可谓深矣。我辈读来,固然觉文采斐然,动人心魄。然我大宋以礼乐教化立国,圣人云‘发乎情,止乎礼义’。女子尤当以贞静娴雅、恪守闺范为本。下官听闻,协理似乎……年岁已然不轻?”他故意顿了顿,目光扫过冰可保养得宜、却的确不似二八少女的脸庞,“且至今云英未嫁,却与皇城司某位武官同处一院,出入相随,形影不离,这……似乎于《周礼》、《女诫》之训,颇有不符吧?”

      他越说越快,言辞愈发刻薄:“诗词虽美,终究是小道,女子立身之本,在于德言容功,在于明礼知耻。协理既如此精通诗文,理应更深明‘聘则为妻奔则妾’、‘无媒苟合’之耻才是。不知协理笔下那般缠绵悱恻、愁怨深重之情,可是源于此等……不合礼法、有悖伦常之私情?若果真如此,这诗词再美,也不过是镜花水月,无本之木,甚至……不免引人遐思,有伤风化啊!”

      这一番话,已不是简单的质疑或切磋,而是赤裸裸的人身攻击与道德诋毁!直指冰可“年纪大未婚”、“与男子无媒同居”、“不守妇道”,更将她刚才惊艳全场的词作,污蔑为“不合礼法私情”的产物,甚至扣上“有伤风化”的罪名!其用心之险恶,言辞之毒辣,令满殿哗然!

      许多文臣立刻皱起眉头,露出不悦之色,范仲淹面色一沉,刚要开口,却见那官员背后似有某位高阶命妇,与皇后关系密切者,递来的眼色,心中了然,硬生生忍下,目光担忧地看向冰可,又瞥向御座,晏殊眼中已现怒意,但他身为宰执近臣,在此场合直接与一小官争执,有失身份,且易落入圈套。

      赵宗愈、赵宗绰等年轻宗室气得脸色通红,却因辈分和场合,一时不知如何驳斥。赵允弼眉头紧锁,看向那官员的目光已带寒意。

      殿内气氛瞬间将至冰点,欢乐祥和的盛宴氛围被彻底破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尴尬、紧张、甚至有些危险的凝滞。命妇席中传来压抑的惊呼和窃窃私语。使臣们虽不全懂其中关窍,但也嗅到了空气中的火药味,皆屏息观望。

      郭皇后低垂的眼帘下,终于掠过一丝近乎癫狂的快意。对!就是这样!撕下她那层才女的假面!把她打入道德的泥沼!看她还能不能得意!她几乎要控制不住嘴角上扬的弧度,只能死死咬住牙关。

      李元昊却嗤笑一声,端起金杯,悠然饮尽,宋人内部的虚伪与倾轧,他向来瞧不起。这跳梁小丑的污言秽语,在他听来如同犬吠,丝毫不能减损他对冰可的欣赏,反而更让他觉得,这女子身处如此污浊环境,犹能绽放这般光芒,何等难得!他看向冰可的目光,征服欲更炽。

      暗处,梁柱阴影之中,一身玄色劲装的林溪,如同与黑暗融为一体。唯有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在听到那官员诋毁冰可的瞬间,骤然收缩成两点寒星,瞳孔深处翻涌起骇人的杀意!周身气息瞬间冰冷,仿佛连周围的烛光都暗淡了几分。他的手,已无声无息地按在了腰间的“夜鸦”铜管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若非职责所在,若非此刻身在紫宸殿,他早已让这口出秽言之徒血溅五步!他的可儿,岂容这等宵小玷污!他强迫自己冷静,目光如鹰隼般锁死那官员,同时分出心神,更加警惕地扫视全场,尤其是皇后方向与西夏使团,确保没有任何突发危险能靠近冰可。内心的怒火与心疼交织,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御座之上,赵祯只觉得一股暴戾的怒火,如同岩浆般从心底喷涌而出,瞬间烧红了他的双眼,冲击得他眼前发黑!那恶毒的言辞,像肮脏的冰水,泼向他心中最珍贵的月光!他几乎要不顾一切地拍案而起,厉声呵斥,甚至想立刻下令将这狂徒拖出去廷杖至死!然而,帝王的身份、太后的目光、满朝的注视、乃至他精心维持的“仁君”形象,都成了沉重的枷锁,将他死死钉在御座上。

      他只能死死咬住后槽牙,牙根传来腥甜的味道,宽大袖袍下的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鲜血渗出,染红了内里月白常服的袖口。他必须忍耐,必须维持最起码的表面公正。

      可这忍耐,如同凌迟!他透过剧烈晃动的旒珠,死死盯住那官员,目光中的冰冷杀意如有实质,让那官员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不敢抬头。同时,他更焦急万分地看向殿中的冰可,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害怕,害怕她会承受不住这般当众的、恶毒的羞辱。

      冰可站在那里,最初是一愣,似乎没反应过来对方竟然能无耻到这种地步。紧接着,一股混杂着荒谬、愤怒、鄙夷的情绪,如同火山爆发般冲上头顶!

      我艹!真当老娘是Hello Kitty啊?! 现代灵魂的彪悍在此刻彻底觉醒。年纪大碍着你了?吃你家大米了还是耽误你升官发财了?自由恋爱同居犯哪条王法了?拿一千年前的破规矩来PUA我?还扯上有伤风化?你妈没教过你什么叫尊重女性吗?!

      怒火不仅没有让她慌乱,反而像一剂强心针,让她的思维前所未有的清晰和锐利,想用礼教大棒打死我?行!老娘今天就让你看看,什么叫降维打击!得找一首诗,既能狠狠怼回去,彰显老娘的品格,又要正气凛然,让他们挑不出毛病,还得够震撼……

      她脑子飞速运转,记忆库中的诗词飞快闪过。岳飞的满江红?太激昂,跟个人品德反击不太直接。

      文天祥的过零丁洋?气节够了,但“人生自古谁无死”有点跑偏,像是要就义似的…… 忽然,一首诗清晰地浮现于谦的《石灰吟》!托物言志,歌颂坚贞不屈、清白自守的品格,简直是应对这种污蔑“清白”、质疑“德行”言论的绝佳武器!小学生会背的诗,而且于谦是后世公认的民族英雄,铁骨铮铮,用他的诗,底气十足!

      就是它了!看老娘不砸得你满脸开花!

      主意已定,冰可反而彻底冷静下来,她脸上那原本因愤怒而泛起的红晕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冰雪般的沉静与凛然,她没有立刻尖叫反驳,也没有露出被羞辱后的委屈或惊慌,只是缓缓抬起眼眸,目光平静地扫过那面露得意之色的官员,扫过神色各异的众人,最后,望向了殿宇高处那庄严而沉默的藻井,仿佛在与某种更高远、更永恒的力量对话。

      她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稳定,穿透了殿内尴尬的寂静,一字一句,如同玉石相击:“这位大人高论,字字句句,不离‘礼法’、‘风化’、‘私情’。小女子才疏学浅,于圣人之道所知有限,不敢妄辩。只是忽然想起,天地之间,有一物,其生于山野,经千锤万凿方得现世,投之洪炉,受烈火焚烧而颜色不改,纵使粉身碎骨,化作齑粉,其所求者,不过二字……”她刻意停顿,目光如电,再次射向那脸色微变的官员,然后转向全场,每一个字都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清白!”

      话音未落,她已朗声吟诵,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浩然正气:

      “千锤万凿出深山,烈火焚烧若等闲。

      粉骨碎身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石灰吟》!二十八字,字字千钧,如同惊雷炸响在紫宸殿上空!没有一句为自己行为的辩解,没有一声对污蔑的哭诉,只有一种顶天立地、百折不挠、誓守清白的钢铁意志与赤诚丹心!将个人所遭受的诋毁与攻击,瞬间升华到一种为理想、为信念、为人格尊严而不惜赴汤蹈火、万死不辞的崇高境界!

      这已不是“诗”,这是宣言!是战歌!是灵魂的咆哮!

      “轰……!”

      比之前两次更猛烈、更直接的心灵震撼,席卷了整个大殿!死一般的寂静再次降临,但这次的寂静中,充满了无与伦比的震撼、肃然、以及……一种灵魂被洗涤般的颤栗!

      冰可吟完,看着满殿再次石化的众人,心里那点因为背诗而生的底气,忽然又有点虚了,什么情况?又卡壳了?这次是太猛了?把他们都震傻了?还是……这诗不行?不应该啊,于谦大大的诗,放到哪儿都是王炸级别吧?她有点忐忑地抿了抿唇,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太冲动,选了这首过于刚烈、与之前“情诗”风格迥异的作品,会不会显得太“杠”了?这安静,比被人骂还难熬。

      然而,这令人窒息的静默仅仅持续了短短几息……

      “啪!”

      一声清晰而有力的击掌,如同破开坚冰的第一声春雷,从至高无上的御座方向传来!

      是赵祯!

      他终于无法再忍耐,无法再坐视!那“要留清白在人间”一句,如同最炽烈的火焰,烧尽了他心中所有的顾虑与枷锁!看着她孤身站在风口浪尖,承受着最恶毒的攻击,却不哭不闹,不辩不乞,只以如此铿锵有力、正气沛然的诗句回击,捍卫自己的尊严与清白,赵祯只觉得一股混杂着无尽骄傲、滔天怒火、刻骨心疼与炽热爱恋的洪流,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堤防!

      去他的帝王仪态!去太后的目光!去朝臣的议论!他只知道,他绝不能让她独自承受这份重压,他必须让所有人知道,他,大宋天子,站在她这一边!毫无保留地支持她!

      第一声掌声孤绝而坚定,在寂静中回荡。

      紧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掌声逐渐连贯,虽不密集,却每一下都沉重如鼓,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皇帝亲自鼓掌了!为这首《石灰吟》,更为吟诵此诗的人!

      这一下,如同点燃了引信。

      范仲淹猛地站起身!这位未来以“先天下之忧而忧”名垂青史的名臣,此刻面容肃穆,眼神灼亮,向着冰可的方向,抱拳深深一礼,声音洪亮如钟,回荡殿宇:“好!好一个‘粉骨碎身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志节如铁,肝胆冰雪!张协理,请受范某一拜!”他这一拜,拜的不是官职,不是性别,而是那诗中彰显的、足以令无数须眉汗颜的铮铮风骨与浩然正气!

      几乎与范仲淹同时,晏殊也长身而立,他素来温雅的面容上此刻满是激赏与郑重,抚掌慨然道:“此诗托物言志,正气冲霄,足可砥砺士心,彪炳千秋!张姑娘有此襟怀抱负,实乃我大宋之幸!方才那些无稽之言,在此诗面前,不过萤火之于皓月,污渠之于清流,徒增笑耳!”他直接称“姑娘”,并以“皓月”、“清流”相喻,其推崇维护之意,已然昭然。

      两位文臣领袖、士林楷模如此旗帜鲜明的表态,瞬间引爆了全场!

      赵宗愈、赵宗绰激动得几乎要跳起来,跟着用力鼓掌,脸色因兴奋而通红。赵允弼含笑点头,眼中激赏之色更浓。燕王赵元俨亦微微颔首。

      文臣队列中,那些原本对冰可抱有同情或欣赏态度的官员,此刻再无顾忌,纷纷出言盛赞。

      “正气歌也!”

      “巾帼不让须眉!”

      “有此志节,何须那些迂腐之言置喙!”

      使臣区域更是惊叹连连。大食筛海肃然起敬,高丽使臣已将《石灰吟》奉为圭臬。李元昊眼中的光芒已炽热到近乎疯狂!这女子,不仅才华绝世,更有如此铁骨铮铮、傲视群小的气魄!这简直是他梦想中最完美的伴侣与战友!他一定要得到她,无论付出何等代价!

      而那个出言刁难、污蔑冰可的官员,此刻面如死灰,汗出如浆,浑身抖如筛糠,瘫在席位上,连头都不敢抬。他知道,自己不仅彻底失败,而且恐怕仕途乃至性命都要堪忧了。他背后指使之人郭皇后或其一党此刻亦是自身难保,哪还会管他死活。

      郭皇后只觉得眼前一黑,耳边嗡嗡作响,胸口剧痛,一股腥甜直冲喉头,她死死咽下,口中却已满是铁锈味。失败了……又失败了!而且败得如此彻底!那贱人不仅安然度过,反而踩着这污蔑,跃上了更高的神坛!连范仲淹、晏殊那样的人都为她折腰!官家……官家竟然为她鼓掌!这比杀了她还要痛苦千万倍!极致的怨恨与绝望,如同黑色的潮水,彻底淹没了她。

      暗处的林溪,紧绷的身体终于微微松弛,按在“夜鸦”上的手缓缓移开。他望着殿中那个沐浴在无数惊叹与赞誉目光中、却依旧脊背挺直的身影,眼中冰冷的杀意渐渐被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与骄傲取代。他的可儿,从来都是如此耀眼,如此强大。那些宵小之徒,岂能伤她分毫?但他心中的警惕并未放松,反而因冰可此刻的万众瞩目而提升到了最高。他必须更加小心,确保她绝对安全。

      冰可看着这戏剧性的、近乎梦幻的反转,懵了一下,随即大大松了口气,后背竟惊出了一层薄汗。吓死我了……原来是效果炸裂,又把大家镇住了,她心里嘀咕,对于自己连续“盗版”历史名人的杰作毫无心理负担,反而有种“知识就是力量”的得意。看来关键时刻,老祖宗的智慧就是管用!

      她连忙向御座方向、向范仲淹、晏殊等人所在方向,郑重地、深深地敛衽行礼,姿态恭谨却自有一股不折的韧性:“陛下隆恩,范公、晏公及各位大人厚爱,冰可愧不敢当,冰可愚钝,唯知做人做事,但求问心无愧,清白坦荡,些微感悟,不值一哂,让诸位见笑了。”

      她语气平和,却自有一股力量。目光再次扫过那个瘫软的官员,已无丝毫情绪波澜。尘埃落定,胜负已分,经此二首诗,尤其是《石灰吟》的震撼反击,冰可在紫宸殿上,在大宋顶级权力与外交场合,彻底树立起了“才情绝世、志节高洁、不可轻侮”的鲜明形象。再也无人敢轻易以世俗礼法或污言秽语来攻击她。

      赵祯看着殿中重归热烈、却隐隐以冰可为某种精神象征的气氛,心中激荡的情感渐渐沉淀,化为更深的眷恋与更坚定的决心,他必须更快了,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殿侧计时的铜壶滴漏。

      宴会的流程,终于将要推进到最关键的一环,冰可的献唱,而水面之下,更多的暗流,也即将汹涌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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