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紫宸夜宴(一) 第 ...
-
第三十五章·紫宸夜宴(一)
天圣八年,十一月初一,酉时三刻,汴京皇城,紫宸殿。
暮色如一幅缓缓浸染的墨锦,覆盖了汴京城的百万屋宇。皇城内,千盏宫灯次第点燃,橘黄的光晕连缀成璀璨星河,将重重殿宇的琉璃瓦、朱漆柱、白玉栏映照得恍如白昼仙宫。自宣德门至紫宸殿,御道两侧陈设仪仗,戟、幡、伞、扇林立,甲士肃立如松,沉默中透着天家威严。
今夜,大宋天子赵祯将在此设宴,款待远道而来的四方使臣。这不仅是彰显“天子抚有四海,怀柔远人”的礼仪盛典,更是天圣末年微妙政局与外交态势的一次集中展演。
国宴规格与典仪:北宋国宴,依《开宝通礼》及仁宗朝修订仪制,乃“大宴”规格,仅次于南郊祭天、明堂祀祖后的“饮福宴”。其核心在于“序君臣尊卑,明华夷宾主”。
时辰:国宴通常于傍晚开始(酉时左右),持续约两个半至三个时辰(五到六小时),贯穿整个夜晚。流程严格:百官使臣序班入殿、赞礼、奉觞上寿敬酒祝福、进膳、乐舞穿插、赐物、礼成。
地点:紫宸殿,此殿为皇宫内廷正殿,仅次于举行大朝会的外朝大庆殿,是皇帝日常听政、召见重臣及举行内宴之所。
殿身面阔九间,进深五间,取“九五”至尊之意。殿内穹顶高阔,金龙藻井威严俯视,地面铺设来自江南贡州的“莲花踏”纹方砖。今夜,为显隆重,殿内除常规蟠龙金柱宫灯外,更增设数百支儿臂粗的蜜烛,经冰可建议的部分铜镜反射,光亮集中于御座与殿中乐舞区域,光影层次分明,视觉效果远超以往。
参与人员,御座之上:皇帝赵祯,服通天冠、绛纱袍,南面独坐。
御座侧后设帘,太后刘娥,但如此重大国宴仍依制出席观礼于帘后,另有女官侍立。
御座下方左右设席,为皇后郭氏居左、四位高阶妃嫔苗氏、俞氏、杨氏等,居右。此为内命妇最高代表。
殿内东侧,上首依爵位、官阶自北向南排列:
1. 宗室亲王、郡王:燕王赵元俨,太宗第八子,赵祯皇叔,德高望重。
北海郡王赵允升,太宗长孙,宗室长者,其他近支郡公、国公。
2. 宰执、枢密、三司使、翰林学士等核心文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首相吕夷简,主和派中坚,对西夏策略保守。参知政事副相宋绶、薛奎。
枢密使张士逊、枢密副使夏竦,后者对边防较为关注,但与吕夷简政见不尽相同。
三司使晏殊,以文采著称,亦参与礼仪制定。
翰林学士承旨盛度、知制诰王举正等。御史中丞范讽等监察官首脑。
3. 勋贵及重要武臣代表:殿前都指挥使李昭亮、马军都指挥使高化等禁军高级将领。老将王德用,虽无具体要职,但威望颇高。
殿内西侧,宾席,依使团重要性及抵达顺序排列:
1、以奥托·冯·哈布斯堡伯爵为首的欧洲使团
2、 大食(阿拉伯帝国阿拔斯王朝以及现代称呼的欧洲)及诸蕃海商使团,使团长:来自大食巴格达的筛海·易卜拉欣,副使:奥托伯爵,“筛海”为尊称,意为长老、贤者,一位精通波斯语、少量官话的□□商人兼学者,携象牙、龙涎香、蔷薇水、镶嵌琉璃器等贡礼。其随员包括波斯人、大食人,甚至有肤色黝黑的昆仑奴可能来自东非,服饰奇异,引人注目。他们多从广州,宋设市舶司于此,管理海外贸易,经海路抵达,代表了此时海上丝绸之路的繁荣。
同列还有三佛齐,苏门答腊巨港、注辇印度科罗曼德海岸等东南亚、南亚地区朝贡使节。
3、高丽国使团:使团长:高丽王族王祚,或高级文臣,奉表章、金器、人参、细布等。高丽慕华风极切,使臣皆着仿宋儒服,言行恭谨。
4、西夏使团:使团长:西夏李元昊本人。这是极具挑衅意味的安排,通常一方政权首领不会亲至敌国都城,李元昊携野利仁荣等心腹重臣及精锐白鹰骑卫,贡品为马匹、骆驼、毡毯、沙金,看似遵礼,实则姿态倨傲。其座次虽在西侧靠前,但并非最尊,次于大食、高丽,体现了宋廷对其既不得不承认其事实独立地位,又暗含警惕与贬抑的复杂心态。
4. 其他:回鹘、于阗、吐蕃青塘,唃厮啰政权等西北、西南地方政权亦有使者列席,位置更次。
特殊席位:乐舞区:殿中央铺巨大红氍毹,两侧设编钟、磬、琴、瑟等雅乐乐器,以及教坊司准备的琵琶、筚篥、方响等俗乐乐器。冰可协调引入的胡琴、大食乐师的“菲德尔”Fidel,置于乐工行列中待用亦在其列。
冰可座位:位于西侧靠前、近乎与高丽副使平齐的位置,但更靠近乐舞区侧方。这是赵祯特旨安排,便于她观察调度、随时应对,亦方便其登场表演。以“外事协理”之职列席此等位置,已是破格殊荣,引来不少文臣侧目,但因其确有接待之功,且得官家默许,众人亦不便明言。
宴席布置:
每人一席,单独案几,按品级配以金、银、漆器食具。御膳房准备菜肴近百道,分“看菜”(观赏用)、“食菜”(食用)。流程为:初坐(果品、蜜饯)、再坐(各类菜肴分批次上,穿插汤点)、酒巡(每轮敬酒搭配不同菜品)。
冰可提议加入的“异国风味”小食,如炙烤的羊肉串(撒了西域香料)、仿大食胡饼的芝麻酥点,作为添菜置于各席之间,供使臣自取,效果颇佳。
殿内四角,置有黄铜大冰鉴,内置冰块,此时节用藏冰,既调节温度,又显奢华。冰可建议的“果茶”用柑橘、山楂、桂花、蜂蜜慢火熬制,温在银壶中,于宴饮间隙由宫女奉上,其温润酸甜、解腻生津的口感,令许多不擅烈酒的使臣尤其是大食、三佛齐客人赞不绝口,视为大宋体贴周到之举。
酉时正,紫宸殿侧殿暖阁内,冰可正对着一面清晰的玻璃手镜,做最后的仪容整饬。御赐的雨过天青礼服已妥帖着身,此刻她专注于发髻与面妆。
她舍弃了宋女常见的繁复高髻或丫鬟双鬟,而是将那一头浓密丰盈、自带浪漫卷曲的“渣女大波浪”长发,以灵巧的手法,在脑后挽了一个低而饱满的韩式盘发。这种发型在现代常见于新娘妆或晚宴造型,精髓在于蓬松、自然、慵懒的优雅。她将头顶及两侧头发斜分,制造出恰到好处的蓬松弧度,修饰脸型的同时,露出光洁的额头与优美的颈部线条。
脑后的发髻并非紧紧箍成圆球,而是略带松散地堆叠,几缕精心留出的微卷发丝自然垂落在颈后与鬓边,在烛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用来固定的,仍是那枚小巧的现代风格水晶发夹,藏在发髻侧面,偶尔随着她动作捕捉到光线,倏然一闪,如暗夜星辰,与她腕间的欧米茄星座表形成了跨越时空的微妙呼应。
这发型完美融合了她现代审美的偏好与古典场合所需的庄重,于温婉大方中透出不经意的时尚感,在满殿云髻高耸的命妇与侍女中,独树一帜,既不过分张扬夺了皇室风头,又绝难令人忽视。
因是晚宴,殿内虽烛火通明,毕竟不及现代电光,光线层次复杂且多有阴影。冰可深谙此道,妆容上做了相应调整。眼妆部分,细腻的黛青色与浅金棕眼影,在眼窝与眼尾做了细致晕染和轻微勾勒,加深了眼眸的深邃感与桃花眼的妩媚弧度,在摇曳烛光下,眼波流转时更显生动有神。睫毛膏仔细刷过,纤长卷翘。脸颊扫上了淡淡的、带细微珠光的胭脂,提升气色,营造被烛光映照般的自然红晕。
唇妆是重点,她选用了一支色调更为饱和、质地滋润的朱红色口红,精心勾勒出饱满清晰的唇形。这种红色在暖黄烛光下,不仅不显突兀,反而像一颗熟透的樱桃,娇艳欲滴,与她雪白的肌肤、雨过天青的裙色形成惊艳对比,牢牢吸引视线。
这边赵祯焦虑如同无数细小的虫蚁,啃噬着他的镇定,他的目光,透过摇晃的衮冕下意识地扫过西侧那个身影:张冰可。她已换上了他亲自设计、命尚服局紧急赶制的那套礼服,雨过天青色衬得她肤光胜雪,银线绣的桂纹在特设的铜镜反光下,流转着若有若无的星芒。她正微微侧首,与身旁一位礼部主事低声说着什么,卷曲的发梢随着动作轻晃,神情专注而从容,仿佛这万国来朝、朱紫满堂的宏大场面,不过是她另一个需要妥善安排的“项目”。
她微微侧身,检视镜中全身效果。御赐礼服剪裁极佳,完美贴合了她的身形曲线。冰可常年坚持健身与控制饮食,身材比例堪称完美,丰满而不失纤细,性感中透着健康活力。礼服交领的设计含蓄地露出一点锁骨线条,束腰的靛青织锦宽带将她不盈一握的腰身勾勒无疑,多层叠纱的裙裾随着她轻微转动,如水波流淌,行动间隐约可见笔直修长的小腿轮廓。这一身,将低调的奢华、含蓄的性感与高雅的气质融合到了极致。
最后,她从小雪捧着的锦囊中,取出那只小小的、棱角分明的香奈儿5号香水瓶,在耳后、腕内侧极轻地按压了一下。瞬间,那股标志性的、复合了醛香、依兰、茉莉与檀木的现代气息,极其细微地弥散开来,与她身上原本沾染的宫廷熏香、以及殿内浓郁的酒食香气截然不同,形成一种奇特的、带有明确个人标记的嗅觉印记,清冷又诱惑,仿佛在她周身划下了一道无形的边界。
当她最终款步走入紫宸殿,按照指引在西侧靠前的席位落座时,尽管殿内已是冠盖云集、珠光宝气,她这一身精心雕琢、融汇古今的造型,依然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异色宝石,激起了层层涟漪。
不少使臣,尤其是见多识广的大食使者,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惊异与欣赏,低声用异国语言交谈。奥托·冯·哈布斯堡伯爵为首的欧洲使团,也窃窃私语,高丽使臣则对其发髻样式与整体气度投以探究与模仿意味的目光。文臣队列中,年长持重者或许微不可察地蹙眉,觉得此女妆饰“稍异于常”,但亦不得不承认其赏心悦目,年轻一些的官员则难免多看几眼。命妇区域传来极低的窃窃私语,内容不得而知,但那些目光中交织着好奇、比较、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艳羡或妒意。
而来自西夏使团方向,那道属于李元昊的目光,则变得更加幽深锐利,如同鹰隼锁定了猎物,将她从头到脚细细审视,仿佛要穿透那华美衣饰与精致妆容,直抵其下那个与众不同的灵魂。他见过草原上最奔放热烈的女子,见过西夏宫廷里恭顺的美人,也见过宋国汴京矜持的贵女,却从未见过如此矛盾又和谐地集温婉、明艳、慵懒、端庄、异域风情与盎然生气于一身的女子。她就像一颗裹着宋瓷釉彩的异域明珠,在熟悉的框架下,闪烁着完全陌生的光芒。
赵祯的目光隔着晃动的旒珠,亦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她。他看到她了,比他想象中更美,更耀眼。那身他亲自构思的衣裳穿在她身上,效果远超预期。那独特的发髻,让她在端庄中透出一种罕见的柔软与风情;那明丽的妆容,在烛火下熠熠生辉。他甚至能想象到她身上那缕奇特的冷香,他曾在她近身时依稀捕捉到过。这一切,都让他在心旌摇曳的同时,焦虑更甚,她如此夺目,几乎吸引了全场的目光,他该如何才能不着痕迹地靠近?那身月白常服,此刻贴在身上,竟有些灼人。
冰可对各方投来的视线似乎浑然不觉,又或许早已习惯。她姿态优雅地跪坐于席后,背脊挺直而不僵硬,目光平静地扫过殿内布置,确认着反光铜镜的角度、果茶是否已备好、乐工是否就位。只有她自己知道,手心因兴奋和些许紧张而微微出汗。她不是这个时代的人,却即将在这个时代最顶级的舞台上,留下自己的声音和印记。这感觉,刺激极了。
殿外,朔日无月,夜色如墨。殿内,她如同一个自带光晕的闯入者,安静地坐在属于她的位置,等待着盛宴的推进,等待着属于她的时刻到来。香水的余韵,在她周身缭绕,像一个来自千年后的、无声的宣言。
这份异于常人的镇定与光彩,让他心折,也更添焦灼。他渴望靠近那份光芒,渴望听她亲口唱出那首“给他的歌”,渴望看到她得知“赵助理”便是官家时……会是何种表情?惊愕?惶恐?还是……或许有一丝不同?
但风险无处不在。他的余光能瞥见帘后太后模糊却挺直的身影。刘娥虽还政,耳目犹在,尤其关注他与外臣,特别是年轻异性官员的接触。郭皇后就在左下首,那张精心描绘的脸上看似端庄,眼眸深处却是一片冰封的怨毒,不时扫向冰可的方向,如同毒蛇的信子。
还有满殿的臣工,那些老于世故的眼睛,吕夷简的深沉,晏殊的敏锐,夏竦的审慎……任何一点不合规矩的举动,都可能被捕捉、解读、放大。
他的手在宽大的袖中,无声地攥紧了内里常服的衣袖。柔软的布料给了他一丝虚幻的慰藉,却也让他更加意识到计划的脆弱。
时机至关重要,太早,众目睽睽,太晚,恐生变数,必须在宴至中段,乐舞高潮,众人沉浸欢愉,警惕稍懈之时。
冰可的节目……排在中段靠后,他回忆着礼部最终的流程单,她先要与大食乐师合奏献唱那首番语歌,然后是献给他的歌,两曲之间,或有间隙,或许那时……
“官家,” 赞礼官沉稳洪亮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吉时已到,请升御座,受百官及诸国使臣朝拜!”
赵祯凛然一惊,迅速收敛所有外溢的情绪,旒珠之下,他的面容恢复了帝王的雍穆与威严,他缓缓抬手,示意。
霎时间,钟磬齐鸣,雅乐奏响,殿中所有人,无论宋臣还是使节,皆离席起身,面北而拜,山呼万岁,声浪如潮,震动了殿宇的梁尘。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在这象征着绝对权力与尊荣的声浪中,赵祯的心却奇异地抽离了一瞬。他望着下方匍匐的人群,目光再次掠过那个与众不同的、只是依礼微微欠身而非全然匍匐的女子身影。
冰可……再等等……
国宴,在宏大的礼乐与各怀心思的寂静中,正式拉开帷幕。殿外夜色浓重,殿内灯火如昼,映照着每一张脸孔上的恭敬、好奇、算计或期待。而无人知晓的暗处,皇城司的暗卫在梁柱阴影间无声移动,林溪虽心系西北,职责所在,仍以最锐利的目光巡弋着全场,尤其是那个耀眼身影的周遭,以及……西夏使团方向,李元昊那双始终未曾离开冰可的、深邃莫测的眼眸。
盛宴之下,暗流已开始加速涌动。
冰可跪坐在紫宸殿西侧的软垫上,指尖下意识地摩挲着细滑的案几边缘,掌心微微沁出薄汗,却不是因畏惧,而是难以抑制的、近乎沸腾的兴奋与新奇感。
天啊……紫宸殿!我真的在紫宸殿里! 她借着低眉的姿势,眼角的余光却贪婪地扫视着这座只在史书和纪录片里听闻过的著名宫殿。高阔的穹顶,蟠龙金柱,藻井上繁复得令人目眩的花纹,空气中弥漫的檀香、酒气、衣香混合的独特味道……一切都在告诉她,这不是拍戏,不是VR体验,是真实的、公元1030年农历十一月初一夜晚,大宋帝国权力中心的心脏地带。
她的心跳快得像擂鼓,一种穿越者特有的、混杂着历史见证者与闯入者身份的激动感,冲刷着她的神经。历史性的一刻!我,张冰可,一个来自2025年的整容外科医生,现在正坐在北宋仁宗朝的国宴上!这经历,说出去谁信啊!
终于,在冗长庄严的赞礼声中,那个被无数史书提及的名字,以实体的方式,出现在她的视野里。
历史性的一刻来了:皇帝升御座了。
她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反正隔着距离,投向那高高在上的御座。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顶极尽华丽衮冕,前后各12旒,每旒12颗白玉珠冠身庄重、珠串垂面,是大宋最顶级礼服冠,二十四道白玉珠串成的旒帘前后沉沉垂下,几乎将面容完全遮蔽,只隐约可见一个挺拔的鼻梁轮廓和紧抿的、线条清晰的唇。玄色衮服上金线绣成的十二章纹在密集的烛火下反射着威严而冰冷的光。
哇……这就是宋仁宗赵祯!活的! 她内心尖叫了一下,随即又感到一丝荒谬的滑稽感,真是离了个大谱!我居然在亲眼看着一个历史课本上的皇帝吃饭……
她努力想看清旒珠后的脸,但那晃动的玉帘制造了重重光影障碍。看样子……年纪应该不大,跟赵助理差不多?二十出头?她暗自揣测。忽然,一个奇怪的念头冒了出来:咦……这下巴的线条,还有嘴唇的形状……怎么感觉……有点眼熟?有点像……赵助理?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她再次仔细“端详”尽管看不清,越看越觉得那未被完全遮挡的下半张脸的轮廓,尤其是唇形和下颌的弧度,与她记忆中“赵助理”温润清俊的侧颜有几分模糊的相似。但随即她又否定了自己,错觉吧?皇帝的气场跟赵助理完全不一样啊!
御座上的身影,即便静坐,也散发着一种沉凝的、不容置疑的威仪,那是久居上位、手握生杀大权蕴养出来的无形压力,与她所认识的那个总是带着温和笑意、偶尔流露出身不由己的忧郁、会给她带家常菜、认真听她讲“用户体验”的“赵助理”,截然不同。赵助理是春风,是月光,而眼前这位,是山岳,是深潭。
不过……都姓赵哎!她脑子里开始天马行空,难道赵助理是皇族远亲?所以才能在宫里当差,还能经常帮我在官家面前说话?长得有点像也说得通…… 这个解释似乎很合理,她立刻接受了,甚至有点小得意自己“人际关系”不错,居然无意中抱上了一条挺粗的“皇族大腿”。
可惜啊,帽子挡得太严实了,根本看不清脸。她有些遗憾地想,不然就能确认一下到底像不像了……不知道晚点宴会快结束的时候,有没有机会凑近点看看?或者…… 一个更大胆、更“现代”的念头窜了出来:找皇帝签个名?合个影估计是没戏了,手机也不敢拿出来……但要是能搞个签名,带回现代,我的天,那不得是国宝级文物?
她被自己的想法逗乐了,又觉得似乎……也不是完全不可能?赵助理不是说官家对我印象不错嘛,还赏了这么贵的衣服……这件礼服,放现代绝对是顶级高定,价值连城。看来这个大boss挺大方,挺好说话的?说不定看我办事得力,表演精彩,一高兴就答应了呢?她开始美滋滋地盘算起来,连紧张都消减了不少,仿佛不是来参加严肃国宴,而是来参加一个有可能见到超级VIP的行业峰会。
她想起赵助理,早前托人带来的口信,说今日人太多,事务繁杂,他作为“助理”恐怕抽不开身来她这边,但晚些时候一定尽量挤时间过来听她唱歌。当时她还觉得赵助理真是尽职尽责,连这种场合都忙得团团转。现在想来,如果他是皇亲,那确实可能有许多皇室礼仪相关的琐事要处理。
没关系,晚点能来就好,她心里暖暖的。在这样陌生而宏大的场合,想到有一个熟悉且关心自己的人会来听自己唱歌,给她鼓劲,那份忐忑便化作了更多的期待。
她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殿内某些不易察觉的角落,梁柱的阴影处,帷幕的缝隙后。她知道,林溪就在那里。虽然她看不见他,但他一定能看见她。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想到他穿着皇城司的暗色服饰,像一道沉默而可靠的影子,隐在暗处守护着这场宴会,也守护着她,她的心尖就像被羽毛轻轻搔过,泛起一阵甜蜜的涟漪。
小溪……她在心底默默呼唤,离别在即,今晚的表演结束后,他就要星夜启程前往西北。他们约好了,等她唱完歌,会找个借口暂时离席,去外面廊下僻静处,做简短的告别。
她要给他一个用力的拥抱,或许还有一个偷偷的亲吻,再叮嘱一遍那些关于保暖、平安的絮叨。光是想到那个画面,想到他可能会微微泛红的耳根和强装镇定却柔和下来的眼神,她的心跳就漏了一拍,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宴会即将开始前,御座之上。
赵祯端坐于紫宸殿至高御座,衮冕旒珠垂落,在眼前轻微晃动,将下方济济一堂的文武百官、万国使臣切割成一片片流动的光影。
玄衣纁裳十二章纹衮服重若千钧,压在他的肩头,也压在他的心头。然而,唯有他自己知道,那层层庄严华贵的丝帛之下,贴身穿着的月白色云纹绫直裰,是何等柔软轻薄,如同一个秘密,一个许诺,紧贴着他的肌肤,不断提醒着他今晚那个冒险的计划。
更衣……只需片刻……这个念头如同诱人的魔咒,在他脑中盘旋。借口是现成的:衮服厚重,殿内烛火过旺,加之酒酣耳热,天子暂退更衣,乃是常事。
他甚至已命石全在偏殿备好了便服外袍,只需半柱香的时间,他就能脱下这身“官家”的皮囊,以“赵助理”的身份,去寻她。
宴会的流程在继续,美酒佳肴络绎不绝,乐舞曼妙。冰可收敛心神,强迫自己专注于眼前的杯盏和即将到来的表演。但那些纷杂的念头,对历史现场的新奇,对皇帝真容的好奇与“追星”般的妄想,对赵助理身份的猜测,以及对林溪即将离别的甜蜜与不舍,如同调皮的光斑,在她心底明明灭灭,交织成一个穿越者在此刻独特而鲜活的心境。
她端坐的身影在华丽殿宇中显得沉静优雅,无人知晓,那古典的躯壳里,正奔涌着一个现代灵魂面对千古帝王、历史现场与炽热爱人时,那兴奋、好奇、温暖而又略带感伤的澎湃心潮。
冰可端坐于席,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浑然不觉自己已成为数道复杂目光交汇的焦点。
御座之侧,皇后郭清悟的席位,此刻如同被无形的寒冰笼罩。
郭皇后的背脊挺得笔直,维持着国母应有的端庄仪态,涂着鲜红蔻丹的指甲却深深掐进掌心软肉,几乎要刺破皮肤。她的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冰锥,死死钉在西侧那个发光的身影上。
她看见了,从那个贱人踏入殿门开始,官家的目光,就若有似无地飘了过去。起初或许只是例行公事的扫视,但随着那女人落座,随着烛火将她那身刺眼的礼服、那怪异却勾人的发髻、那张精心描绘过更显娇艳的脸庞照得清清楚楚……官家的视线,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挪开的次数越来越少。
哪怕隔着那该死的晃动的旒珠,郭清悟也能感觉到,官家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不再是面对太后时的恭谨隐忍,面对朝臣时的威仪沉静,面对她这个皇后时的冰冷疏离……而是一种她从未得到过的、近乎贪婪的专注,一种压抑着的、却几乎要破笼而出的炽热。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尽管幅度极小,却逃不过她日夜观察、早已刻入骨髓的熟悉感。他在看她,看那个张冰可!看她的头发,看她的脸,看她偶尔与旁人低语时轻动的嘴唇,看她因新奇而微微发亮的眼睛!
凭什么?!内心在疯狂嘶吼,撕扯着她的五脏六腑。一个来历不明、与男人未婚同居、行事荒诞的狐媚子!她凭什么?! 冰可身上那若隐若现、与她周遭一切都格格不入的奇异冷香,郭皇后不知那是香水,此刻在她闻来,都是赤裸裸的勾引与挑衅。那身礼服,明明是宫制,却透着说不出的异样风情,将她的身段曲线勾勒得如此……如此不堪入目!还有那头发,松松垮垮,几缕垂在颈边,简直是轻浮!
更让她心如刀绞、恨意滔天的是,那个在她面前永远是冰冷面具、六年未曾给过她一丝温存的男人,此刻却因为另一个女人,流露出了近乎“魂不守舍”的情绪。他甚至……似乎在期待着什么?是了,那贱人待会儿还要登台献唱!官家是在等她的表演!他等的是她的歌,还是她的人?
嫉妒如同最烈的毒火,烧尽了郭清悟最后一丝理智。她仿佛能看见自己作为皇后、作为女人的全部尊严,正在被那张明媚的笑脸、被官家那胶着的目光,一寸寸践踏成泥。
殿内越是华美,乐声越是欢快,宾客越是赞叹,她能听到周围命妇席传来的极低惊呼和议论,她就越觉得这一切都成了衬托那个贱人的背景板,成了对她郭清悟天大的讽刺!
死……一个冰冷刺骨的字眼,在她心底最黑暗的角落浮现,迅速蔓延成疯狂的藤蔓。她必须死!立刻!马上!不是晚宴后的身败名裂那么简单了,她此刻就恨不得有支毒箭,或者一场天火,将那个正在发光、夺走了她丈夫全部注意力的女人烧成灰烬!她的指尖因用力而苍白,胸腔里堵着的那口恶气,几乎要让她窒息。
她死死咬住后槽牙,才能勉强维持住脸上那僵硬得如同面具的、属于皇后的标准微笑。但那双描画精致的凤眸深处,已是一片扭曲的、近乎癫狂的怨毒与杀意。
与此同时,殿中东侧上首,几位心思敏锐的重臣,也各自察觉到了御座方向的微妙异样。
参知政事范仲淹,素来心忧国事,风骨峻峭。他虽专注于与邻座探讨西北边防,但眼角的余光,亦将场中情势收入心底。他注意到官家对那位新任外事协理冰可的关注,西园雅集就毫不掩饰的爱意,那目光的停留,那身特赐的、显然并非制式礼服的衣裳……官家对此女诸多破格的支持,甚至为她驳回过一些不太合理的弹劾,关于其“妆饰奇异”、“与皇城司武臣过从甚密”等。
官家对她……怕是动了真情,范仲淹心中暗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并不反对君王有私情,但此女来历蹊跷,与皇城司那位林首领关系匪浅,若卷入后宫,恐非社稷之福。更让他忧心的是,官家年轻,这般情意流露,易授人以柄,尤其此刻太后、皇后皆在,西夏使团虎视眈眈。
另一侧的翰林学士晏殊,文采风流,心思亦玲珑剔透。他执杯浅啜,目光在御座与冰可之间轻轻一转,便了然于胸。他更能品味出冰可今晚造型中那种“刻意为之”的独特美感,与官家所赐礼服相得益彰,绝非巧合,官家用心了。他暗自思量。这位冰可西园雅集就表现出确有过人之处,胆识、才情、容貌皆属上乘,也难怪年轻官家倾心。只是……
他的视线与不远处的大理寺卿短暂交汇,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一丝了然与疑虑。他们都看出了赵祯眼中那掩饰不住的情意,那绝不仅仅是君王对能干臣子的欣赏。然而,让他们不解的是,既然如此喜爱,为何不干脆下旨纳其入宫?虽说她与皇城司那位林溪同居已非秘密,但毕竟未行六礼,无媒无聘,以天子之尊,若真想要,一道圣旨便可解决所有障碍,那位林溪,纵然是皇城司得力干将,难道还敢抗旨不成?
或许……官家有所顾虑?太后?皇后?朝议?晏殊暗自摇头,以官家近来行事之风,若真决意,这些未必是不能克服的阻碍。除非……官家自己不愿?
他们自然不懂赵祯,不懂那个坐在至高御座上、看似拥有一切的年轻帝王,内心对那份来自冰可的、毫无功利色彩的亲近与信任,有多么珍视和贪恋。他害怕“皇帝”的身份会吓跑她,会玷污那份她给予“赵助理”的真诚笑容和毫无保留的吐槽。他像个守着珍贵琉璃盏的孩子,既想紧紧攥住,又怕自己的力度会将它碰碎。他处心积虑地维持着“赵助理”的假面,支开林溪,内着常服,不过是为了能短暂地逃离“皇帝”的躯壳,去靠近那个把他当作普通人来感谢、来关心的女子。
这份复杂深沉、充满压抑与算计,却又纯真得近乎笨拙的帝王情愫,远非这些善于权衡政治利弊的重臣们所能轻易参透。
冰可对这一切汹涌的暗流仍似懂非懂。她只觉得殿内气氛庄严热烈,偶尔有几道目光落在身上,也以为是出于对她装扮或职位的好奇。她调整了一下坐姿,裙摆的轻纱如水流动,腕间的欧米茄表盘在袖下折射出一点微光。
她心里盘算着待会儿表演的细节,惦记着与林溪的告别之约,偶尔抬眼望望御座方向,好奇那旒珠后的皇帝究竟长什么样,盘算着“签名”的可能性,又觉得赵助理的亲戚应该不至于太难说话……
她就像一颗来自异时空的星辰,带着自身的光芒轨迹,懵懂而耀眼地坠入这片名为“天圣八年紫宸夜宴”的历史夜空,浑然不知自己的存在,已悄然搅动了多少既定的命运丝线,吸引了多少意味不明的凝视,又点燃了何等危险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