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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暗室毒谋 29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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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九章:暗室毒谋
十月二十四,巳时三刻。
礼部后衙那间专辟给“外事协理”冰可的小院,秋光正透过雕花木窗,在青砖地上铺开一片斑驳的金色。
冰可伏在宽大的紫檀木案前,一头浓密卷曲的“渣女大波浪”如倾泻的墨色瀑布,几乎要到腰部了,淌到摊开的舆图纸上。
她今日未施复杂发髻,只用一枚小巧的、镶着细碎水晶的现代风格发夹,将一侧鬓发别至耳后,露出线条优美的侧脸与天鹅般的颈项。那发夹在秋阳下偶尔折射出星点光芒,与她腕间那块银亮的欧米茄星座腕表相映成趣,在这古意盎然的房间里,划出几道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流光。
她正咬着笔杆,蹙眉审视晚宴宾客座次图,朱唇无意识地微微噘起,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性动作。
脸上妆容是她亲手所化,用自己调制的“粉底”匀净了肤色,眼线勾勒出那双桃花眼更上挑的弧度,唇上涂着MAC“肉桂豆沙色”。整个人在古典服饰的包裹下,透出一种精雕细琢的现代美感,像一幅工笔画里突然跳脱出的一抹印象派笔触,鲜活、大胆,令人移不开眼。
明天是从广州来的欧洲使团,二十六,高丽使团,二十八还有西夏使团,三波人。三拨人大概有七八十人吧。
“这里……把高丽使团和欧洲使团分开些,上次听说他们为了争‘汉文化正统继承者’的名头,在鸿胪寺差点打起来……”她自言自语,用炭笔在纸上做着标记,腕表表盘反射着光,“西夏使团的位置要够显眼,但又不能正对官家……嗯,得让他们既觉得被重视,又不至于太嚣张。”
正当她沉浸在对国际关系的微妙平衡中时,院门处传来轻叩,随即是那道她已十分熟悉的、温润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清贵的嗓音:
“冰可姐可在?”
冰可抬头,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赵助理!”
来人身着月白暗纹锦缎直裰,外罩鸦青色薄绒披风,腰束玉带,手持一柄素面折扇。正是常以“宫中书吏助理”身份行走的赵祯。他身后跟着低眉顺目的石全,手里提着一个多层朱漆食盒。
赵祯踏入院中,目光几乎第一时间便锁定了案后的冰可。秋阳斜照在她身上,为她周身镀上一层柔光,那一头恣意披散、光泽流动的卷发,那专注时微微颤动的长睫,那不经意噘起的红唇……每一次见她,似乎都有新的发现,都能在心里激起不同层次的涟漪。今日这一身浅霞色改良襦裙,衬得她肌肤如雪,腰肢不盈一握,她总说自己严格控制饮食、坚持锻炼,此刻赵祯真切地感受到了何为“身上没有一丝赘肉”的曼妙。他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袖中的手指悄悄蜷起,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温润含笑的模样。
“听闻冰可姐连日操劳,废寝忘食,我便自作主张,从……从家中带了些粗浅饮食过来,给姐添个菜。”他示意石全将食盒放在一旁的小几上,声音放得格外轻柔,仿佛怕惊扰了这片秋光与她,“不知可扰了姐正事?”
“怎么会!”冰可立刻放下笔,笑着起身迎过来,带起一阵极淡却独特的香气,那是香奈儿5号与这个时代熏香混合后的奇妙气息,“我正愁午饭怎么解决呢,赵助理你简直就是及时雨……啊不,及时饭!”
她活泼的用词让赵祯眼中笑意更深,那点因擅自前来而生的忐忑瞬间被熨帖。“姑娘不嫌唐突就好。”他亲自打开食盒,一层层取出里面的菜肴。并非山珍海味,却样样精致:一碟剔透如琥珀的樱桃煎,一碗煨得酥烂的蟹酿橙,一盅奶白色的鲫鱼汤,几样时鲜清炒,还有两小碗晶莹的米饭。器皿皆是上好的官窑瓷器,温润如玉。
“这……这也太精致了吧?”冰可睁大眼睛,“赵助理,你家厨子的水平,简直能去开米其林……啊,就是能当御厨了!”还有这个上好的官窑瓷器,哇!干脆吃完连盘子都顺走算了,带回去可值钱了!
“冰可姐喜欢便好。”赵祯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惊喜与欣赏,心中那份隐秘的欢悦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荡开一圈圈涟漪。能让她开心,哪怕只是口腹之欲,于他而言便是莫大的满足。
他示意石全退至院外等候,自己则在小几对面坐下,动作优雅地布菜,将蟹酿橙轻轻推到她面前,“秋蟹正肥,姑娘尝尝。”
两人对坐用餐,气氛自然而温馨。冰可胃口不错,吃得眉眼弯弯,不时发出满足的喟叹,还顺口点评几句火候调味,用的是“鲜味层次”、“口感平衡”等赵祯似懂非懂的词。
赵祯吃得很少,多数时间只是含笑看着她,偶尔动几筷子,目光流连在她生动的表情和开合的红唇上,心底那簇火苗无声燃烧。这种能静静看着她、与她共处一室、听她随意说话的时光,对他而言珍贵得近乎奢侈。
在深宫之中,他是被太后掣肘、被朝政烦扰、被不爱的皇后憎恨的年轻帝王;在这里,在她面前,他可以暂时只是“赵助理”,一个或许能被她依赖、欣赏的普通男子。
“对了赵助理,”冰可咽下一口鲜甜的鱼肉,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亮晶晶地看过来,“晚宴的节目单我基本敲定了,有个小惊喜。”
“哦?”赵祯心头微动,放下银箸,做出倾听的姿态,心跳却不自觉地快了半拍。每次她说“惊喜”,总能带来意想不到的波澜。
“我准备了两首独唱。”冰可伸出两根纤细的手指,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涂着淡淡的透明釉彩,“第一首,是献给远道而来的欧洲外宾的,用他们的家乡话唱,歌名我先保密。”她狡黠地眨眨眼,“是一首关于……友谊和美好的歌,旋律很动人。礼部那些老大人们起初觉得番语歌曲登大雅之堂不妥,但我给他们解释了文化交流的意义,又稍微哼了几句旋律,他们居然觉得……还挺好听?”她说着自己先笑起来,带着点小得意。
但他几乎可以肯定,这首歌在她心里,另有归属。一股微涩的酸楚悄然漫上心头,却又被她神采飞扬的模样冲淡。他能想象她如何据理力争,如何用她的热情和智慧说服那些古板官员,这本身就是一种耀眼的光芒。
“那第二首呢?”他问,声音依旧平稳,袖中的手指却悄然握紧。
冰可看着他,笑容变得格外真诚柔和,甚至带了一丝安抚的意味:“第二首,是送给你的,赵助理。”
尽管有所预感,但当这句话真的从她口中说出,赵祯还是感觉心口被什么重重地撞了一下,呼吸有瞬间的凝滞。送给他?专为他而唱的歌?
冰可没有察觉他细微的失态,继续道:“这段时间,真的特别特别感谢你。帮我解决那么多麻烦,听我那些天马行空甚至有点‘离经叛道’的想法,还总是无条件地支持我。”她语气诚挚,目光清澈,“在我心里,你就像个特别靠谱的……嗯,弟弟,男闺蜜,总之,是非常重要的朋友。所以,我想在晚宴上,唱一首歌送给你,表达我的感谢。”
弟弟,男闺蜜,这几个词像温水,暖融融地包裹住他,却又像细针,轻轻扎在他最隐秘的渴望上。他贪恋这份亲近与信任,这比他身为帝王所得到的绝大多数谄媚与敬畏都要珍贵万分。可他又痛苦于只能止步于此,看着她与另一个男人亲密无间,自己却连真实身份都无法袒露,连一句逾越的话都不敢说。
他压下翻腾的心绪,努力让笑容看起来只是感动与期待:“冰可姐言重了。能略尽绵力,已是我的幸事。竟还要劳烦姑娘专程献歌……我实在受宠若惊。”他顿了顿,看着她明亮的眼睛,终究忍不住追问,“不知……歌名可能透露一二?”
冰可却神秘地摇摇头,竖起一根手指贴在唇边:“保密!晚宴上你就知道啦。反正……是一首我觉得特别适合你的歌。”她眼中闪着温暖的光,“我希望你听到的时候,能开心。”
“适合我的歌……”赵祯低声重复,心中那点期待如同被风吹动的火苗,越燃越旺。适合他?是看出他温和表象下的疲惫?是体会到他身不由己的无奈?还是……他不敢深想,怕期望越大,失望越深。但无论如何,这是她为他准备的。仅仅是这个认知,就足以让他心潮澎湃,暂时忘却所有烦忧。
“好,那我便……拭目以待。”他最终只是温和地笑着,目光深深地看着她,将那汹涌的情感全部压入眸底最深处。
话题又转回晚宴筹备。
冰可说起准备让舞姬穿着改良的、更显身段的舞裙,引入一些旋转和队形变化,说起宴席菜肴她建议加入几道有异域风情的点心,体现开放包容,还说起她特意要求礼部准备了更明亮的灯烛和反光铜镜,以增强舞台效果……她侃侃而谈,眼中闪着专业和热情的光芒,那些“用户体验”、“视觉焦点”、“文化输出”之类的陌生词汇不时蹦出,赵祯有时听得一知半解,却丝毫不觉厌烦,反而觉得新奇有趣,仿佛透过她,看到了一个更开阔、更鲜活的世界。
这就是她,张冰可。一个来自未知之地的奇迹,带着她特有的思维方式、审美标准和澎湃的生命力,莽撞又可爱地闯入他的世界,将他原本灰暗压抑的生活,搅动出绚丽的色彩。他贪婪地吸收着这一切,像久旱逢甘霖。
饭毕,石全默默进来收拾。
冰可伸了个懒腰,曲线毕露,赵祯立刻移开视线,耳根微热。“赵助理,你家里……是不是逼你逼得很紧啊?”冰可忽然问道,语气带着同情。
赵祯一怔。
“就是……你的婚事。”冰可托着腮,看着他,“你总是不经意间流露出一种……身不由己的感觉。像你这样的家世,长得又好,性格又好,能力又强,肯定有一堆人想跟你结亲吧?是不是家里给你定了你不喜欢的人?”她想起他偶尔流露的落寞,想起这个时代婚姻多是政治联姻,越发觉得自己猜对了。
赵祯心中一痛。郭皇后……那个太后硬塞给他、代表旧勋贵势力、他六年未曾同房、彼此间只有厌恶与防备的女人,瞬间浮现在脑海。那不是“不喜欢”,那是憎恶,是枷锁,是他帝王生涯中无法挣脱的耻辱与压抑。可他无法言说,只能化作唇边一抹苦涩至极的浅笑:“冰可姐……冰雪聪明,确有……不得已之处。”
“我就知道!”冰可一拍桌子,为他抱不平,“那些老古板,就知道门当户对、利益交换,根本不管当事人开不开心!赵助理,你别灰心,要是在我家乡,像你这样的优质男青年,不知道多少独立优秀又好看的小姐姐抢着要!唉,可惜我那些姐妹来不了,不然肯定介绍给你,随便哪个都比那些只懂绣花吟诗的木头美人强!”
她语气愤慨又真诚,是真切地为他感到不平。
赵祯望着她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心中那点苦涩竟奇异地被一股暖流冲散,她是在关心他,用她自己的方式。虽然她的“解决办法”让他哭笑不得,谁要你的姐妹?我只要你啊。这呐喊在胸腔里轰鸣,却只能死死压抑。
“冰可姐的心意,我……铭记于心。”他最终只是深深地看着她,声音低柔得近乎呢喃,“世事难全,能有姐这番话,已是慰藉。”
他又坐了片刻,听她说了些筹备中的趣事,直到石全在门外轻轻咳嗽提醒时辰,他才万分不舍地起身告辞。走到院门处,他忍不住回身,秋光中,她站在廊下对他挥手,笑容灿烂如阳,卷发在微风里轻轻拂动。那一刻,他忽然生出一种强烈的冲动,想抛下一切,只做她的“赵助理”。
但他终究是皇帝,他握紧折扇,转身走入礼部的深廊,温润的表情下,是无人可见的挣扎与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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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祯离开后不久,冰可刚将碗筷归置好,准备继续埋头于那堆舆图与流程。
秋光依旧静好,透过窗棂,温柔地笼罩着伏案忙碌的女子。冰可蘸了蘸墨,在纸上写下最后一行标注,唇角不自觉地扬起。晚宴,小溪,赵助理,还有她精心准备的歌……她期待着。
回宫的路上,御辇轻摇,赵祯闭目养神,脑海中却全是方才的情景,她的笑靥,她的关心,她说的“适合你的歌”,还有她为他婚事不平时那生动的模样。一丝真正的、带着少年般雀跃的期待,在他心间蔓延。晚宴……他一定要去,不仅要作为帝王接受万邦朝贺,更要作为“赵助理”,聆听她专门为他唱的歌。
然而,这份隐秘的欢欣很快被现实的阴霾覆盖。郭皇后那张美丽却扭曲的脸,太后垂帘后那双洞察一切的眼,朝堂上错综复杂的势力……以及,那个日夜陪伴在她身边、拥有她全部爱情的男人:林溪。
想到林溪,赵祯的心情复杂难言。他欣赏林溪的能力与忠诚,皇城司需要这样一把锋利的刀。但每次看到密报中提及林溪与冰可同居一院、形影不离,甚至知晓他们之间已行夫妻之实,一股尖锐的嫉妒便如毒藤缠绕心脏,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那是他求而不得的亲密,是他梦中都不敢奢望的拥有。
尤其是,当他想私下见她时,林溪几乎总在她身侧。那个男人警觉得像头守护领地的孤狼,目光锐利,寸步不离。这让他与冰可的每一次相处,都像在刀尖上跳舞,既渴望靠近,又不得不保持距离。
“或许……该让他暂时离开汴京一段时日。”这个念头并非第一次浮现,但在今日与冰可午饭后,变得格外清晰而迫切。
晚宴在即,他希望能有更多与她自然相处的机会,不被那双属于另一个男人的眼睛时刻注视。而且,西北边境,李元昊近来确实小动作频频,不断试探,边关密报如雪片般飞入枢密院。派得力干将前去核实情报、掌握最新动态,于公于私,都说得过去。
“石全。”他睁开眼,眸中温润尽褪,换上属于帝王的沉静果决。
“老奴在。”
“传朕口谕给皇城司杨知事,西北谍报事关重大,令暗卫营首领林溪后启程,亲往延州一带核实李元昊部最新动向及边境守备情况。务求详尽,速去速回。”他顿了顿,补充道,“告诉他,晚宴乃彰显国威之要事,皇城司需负责部分警戒,他可待晚宴节目开始、大局已定后,再行出发。朕……体谅他。”
“体谅”二字,他说得意味深长。
既给了林溪与冰可告别的缓冲,又确保了自己在晚宴上与冰可相处时,少了最碍眼的那道屏障。至于林溪是否会察觉这是有意支开?赵祯相信,以林溪的敏锐和对皇权的忠诚,即便有所猜测,也绝不敢、不能违抗。这就是权力的微妙之处,也是他身为帝王,为数不多能用以靠近她的、不甚光明的手段。
“老奴遵旨。”石全躬身,心中明了。官家对那位冰可姑娘的心思,他这贴身老奴看得最清楚。这步棋,走得险,却也透着年轻帝王在情感驱使下,那份不顾一切的执着与心机。
御辇驶入宫门,深秋的宫墙显得有些肃杀。赵祯望着巍峨的殿宇,轻轻叹了口气。
他知道自己在玩火,支走林溪,若被太后或皇后一系抓住把柄,质疑他因私废公,便是麻烦。更危险的是,若冰可因此出了任何差池……他不敢想。但渴望如同毒药,已深入骨髓。他只能暗暗加强对她周边的保护,确保万无一失。
“冰可……”他在心底无声呼唤,“再等等我,等我真正掌权,等我能够保护你,不再需要这些曲折的心思……”
凤仪殿内却弥漫着与福宁殿截然相反的阴寒气息。
郭皇后郭清悟,身着正红蹙金凤纹常服,端坐在妆台前,面无表情地看着铜镜中那张姿色平庸、常年郁结而显刻薄的面容。宫女正为她篦头,动作小心翼翼,殿内只闻玉梳划过青丝的细微声响,压抑得令人窒息。
嫁给赵祯六年了。六年,两千多个日夜,她从未真正拥有过她的丈夫。大婚之夜,他称病未入洞房,此后,他以各种理由推脱,从未在她宫中留宿。起初,她以为是自己不够好,拼命学习礼仪,揣摩他的喜好,甚至放下身段去讨好。可换来的,只有他越来越明显的疏离与眼底深处那抹冰冷的厌恶。
她后来才渐渐明白,这桩婚姻,从头到尾就是太后为了制衡日渐成长的皇帝、巩固旧勋贵势力的棋子。她是被强塞给他的“枷锁”,他憎恶这枷锁,连带着憎恶枷锁的具象,而她,又何尝不恨?恨太后的利用,恨家族的冷漠,更恨赵祯那从不掩饰的、对她这个皇后的彻底无视!
她是皇后,天下之母,却活得像个摆设,像个笑话!深宫寂寞,嫉妒如同最毒的藤蔓,日夜啃噬她的心。她安插眼线,时刻关注赵祯的动向,最初或许还存着一丝挽回的幻想,后来便只剩下扭曲的监视与报复的欲望。
然后,张冰可出现了。
这个名字第一次传入她耳中,是中秋后不久。一个来历不明、容貌惊人、行事怪诞的女子,突然在汴京崭露头角。
起初她并未在意,不过是个稍有姿色的民间女子罢了。可渐渐地,不对了,官家对这个女子的关注,超乎寻常。频繁的私下召见,破例的封赏,甚至为了她插手刑部案件,敲打三司使柳植……这哪里是对待一个普通民女的态度?
更让她崩溃的是密探传来的细节:官家看她时,眼中会有光,会因为她的一句话而微笑,会默许甚至支持她那些荒诞不经的提议……那种专注、欣赏、甚至隐隐的纵容,是她郭清悟六年未曾得到分毫的!
凭什么?!一个卑贱的、无籍无贯、不知廉耻与男人未婚同居的狐媚子,凭什么得到她梦寐以求的一切?官家的目光,官家的心思,甚至官家那从未给予她的温柔……此刻,仿佛都透过这个叫张冰可的女人,化作了对她最恶毒的嘲讽和鞭笞。
“娘娘,探听清楚了。” 心腹宫女蕊初悄步上前,压低声音,打断了皇后冰冷的沉思,“皇城司那边确认,暗卫首领林溪,已领命于三日后,也就是外宾晚宴当晚,离京前往西北公干。出发时辰,定在晚宴节目开始之后。”
郭皇后缓缓转过头,镜中映出她眼中骤然迸发的、淬毒般的寒光。“晚宴当晚……林溪离京……”她一字一顿地重复,涂着鲜红蔻丹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却感觉不到痛,只有一种即将撕裂什么的快意。
天赐良机!真是天赐良机!
林溪,那个形影不离守着张冰可的暗卫首领,那条忠犬!有他在,任何对张冰可下手的机会都微乎其微。可他竟然要在晚宴当晚离开!晚宴啊,万邦来朝,君臣齐聚,官家必定在场,众目睽睽……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舞台,来上演一场毁掉那个贱人的好戏?
一个恶毒到极致、却也巧妙到极致的计划,瞬间在她脑海中成形。
“蕊初,”她声音平静得可怕,却让蕊初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去,把‘春风醉’取来。要最烈的那一坛。”
“春风醉”,宫内秘药,无色无味,入酒即化。饮下后初时只觉浑身燥热,面泛桃红,似不胜酒力;半柱香后,药力彻底发作,便会情欲如炽,理智全失,只知追寻本能,丑态百出。
“晚宴之上,盯紧张冰可。”郭皇后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肃杀的秋景,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待她献唱完毕,心神最为松懈得意之时,设法在她回座后的酒盏中,滴入‘春风醉’。记住,分量要足,务必让她在席间便显出失态。”
蕊初屏住呼吸,低头应“是”。
“然后,”郭皇后转过身,目光如毒蛇信子,“寻个时机,让人以‘官家另有赏赐’或‘某位宗室夫人想私下结识’为由,引她离席,带到……含芳阁偏殿。”含芳阁位置较偏,晚宴时必定空置,且有一条隐蔽小径通往杂役房。“那里,给本宫安排一个‘合适’的人。”她顿了顿,补充道,“要身强力壮、头脑简单、最好有些不良嗜好、事后容易控制的低等侍卫或杂役。告诉他,含芳阁偏殿有‘贵人’赏下的美酒点心,让他去享用。再把张冰可……引过去。”
蕊初瞬间明白了皇后的全部意图,脸色发白。
在国宴之上,朝廷命妇,虽无诰命,但冰可此刻有官职在身,与卑贱杂役秽乱宫闱……这不仅是身败名裂,这是诛心之辱,是足以让任何女子绝望自戕、让任何相关男子蒙羞乃至获罪的滔天丑闻!届时,官家再如何偏爱,也绝无可能保全她,甚至为了皇家颜面,可能不得不严惩。而林溪……听闻他对张冰可用情至深,得知此事,又会如何?恐怕比杀了他更难受。
这一计,不仅要毁了张冰可,更要彻底斩断官家对她的念想,甚至重创林溪,一箭三雕,狠毒至极。
“事成之后,”郭皇后走近蕊初,冰冷的手指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看向自己那双燃烧着恨火与快意的眼睛,“你知道该怎么做。那个杂役,以及所有经手此事、可能走漏风声的人……一个不留。要干净,要像是……一场意外的急症,或是自己失足。”
蕊初浑身一颤,低下头:“奴婢……明白。定会办得滴水不漏。”
“下去准备吧。”郭皇后挥挥手,重新坐回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低声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殿内回荡,诡异而瘆人。“张冰可……本宫倒要看看,等你成了人人唾弃的□□,官家还会不会多看你一眼!林溪还会不会要你这破鞋!本宫得不到的,你也休想得到!这后宫,终究是本宫的天下!”
扭曲的嫉恨,已将这位年轻皇后的心智彻底吞噬。她沉浸在自己编织的毒计成功的幻想中,却没察觉到,深宫之中,暗流之下,并非只有她一双眼睛在盯着张冰可,也并非只有她一人,在精心布置着晚宴的“节目”。
皇城司,暗卫营签押房。
林溪接过杨怀敏亲自递来的密令卷轴,展开,快速浏览。命令简洁明确:赴西北延州,核实西夏李元昊部最新异动及边防守备详情,三日后启程,可待外宾晚宴开始、警戒布防确认无误后再行离京。
他沉默着将卷轴卷好,琥珀色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快、极复杂的情绪。公事公办,合情合理。西北局势近来确实不稳,李元昊野心勃勃,边境摩擦增多,派他去核实,是对他能力的信任。晚宴后出发,也体现了官家的“体恤”。
然而,太巧了。偏偏是晚宴当晚。偏偏在他可去可不去,此类任务并非非他不可的时候,下了这道必须亲往的命令。
联想到近日官家对可儿那越来越难以掩饰的关注,以及那位“赵助理”频繁出现在可儿身边的情形……林溪握着卷轴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几乎可以确定,这道命令里,掺杂了私心。是那位年轻的帝王,想创造与可儿独处的机会,哪怕只是晚宴上那短暂的不被自己近距离“监视”的时光。
一股郁气混杂着冰冷的怒意,瞬间冲上胸腔。
那是他的可儿,他心心念念等了十二年、拼死守护的娘子!如今,却要因为另一个男人,而且是拥有至高权力的男人的觊觎,而被变相地支开?即便只是暂时的,即便理由冠冕堂皇,也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屈辱和无力。
他能抗命吗?以“需要保护冰可”为由?不,那只会将可儿置于更危险的境地,让官家的注意和可能的不悦直接落在她身上。
皇权之下,他个人的情感与意愿,渺小如蝼蚁。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服从,然后以更严密的方式,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布下保护的网。
“属下领命。”林溪最终开口,声音是一贯的平稳冷冽,听不出任何情绪,“定当详尽查探,速去速回。”
杨怀敏深深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与了然。作为皇城司知事,他如何看不出这其中微妙?但天威难测,圣心独断,他也只能奉命行事。“林首领辛苦。晚宴警戒,还需你最后把关。出发前……可与冰可姑娘好好话别。”他话中有话。
林溪垂下眼帘:“是。”
走出签押房,秋日的阳光有些刺眼。林溪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涩意与担忧。他得立刻去安排。晚宴的警戒布防需要调整,确保他离开后依然固若金汤。更重要的是,对可儿的暗中保护必须升级。“十八”必须时刻在侧,还要再安排两组暗哨,轮流值守,确保无论发生任何意外,都能第一时间反应。
还有……他得想想,该如何对可儿说。直接告诉她自己是因皇命出差?她会理解,但一定会不舍,会担心。他舍不得看她蹙眉。或许……可以晚点再说,至少在晚宴前,多陪陪她。
想到冰可,他冷硬的心才稍稍回暖。她此刻应该在礼部,忙碌而充满活力地准备着晚宴,或许又在为什么新奇点子跟老学究们“斗智斗勇”。
晚宴上她要唱歌,一首给外宾,一首给那个“赵助理”……给赵祯。
林溪眼神暗了暗,他听过她哼唱那首英文歌的片段,知道那歌词里的深情。她虽未明说,但他知道,那首歌,是她想唱给他听的。在那样盛大的场合,以献给外宾的名义,实则传递只属于他们两人的心语。这个认知,像一道暖流,稍稍冲淡了被迫分离的阴郁。
而给赵祯的那首……不管是什么歌,只是感谢。他如此告诉自己,试图忽略心底那一丝不安。
可儿热情坦荡,对帮助过她的人心怀感激,这很正常。赵祯或者说赵助理确实帮了她不少。仅此而已。
他定了定神,大步走向档案房,开始调阅西北边境相关卷宗。无论有多少私心杂念,任务就是任务,他必须做好万全准备,尽快完成任务回来。他的可儿还在汴京等他。
礼部小院里,冰可对即将围绕她展开的暗流汹涌一无所知。她刚送走一位来核对乐器清单的乐正,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颈,对着旁边一面打磨光亮的铜镜照了照。
镜中的女子,云鬓,实际上是蓬松卷发微乱,几缕发丝垂在颊边,衬得脸越发小巧。妆容依旧精致,只是鼻尖因忙碌渗出一点点细微的汗珠,反而添了几分生气。她对自己今天的造型很满意“渣女大波浪”披肩发,在这个普遍梳髻的时代,简直是大写的“叛逆”和“个性”。
反正她有“外事协理”这个护身符,打扮得特别点,也能体现“开放包容”嘛。那个镶钻小发夹更是点睛之笔,低调的闪耀,很符合她“低调奢华有内涵”自认为的人设。
“小雪,把我那个化妆包拿来,补下妆。”她招呼一声。小雪很快捧来她那个装满现代“宝贝”的锦囊。冰可熟练地打开气垫(自制替代品)轻拍,又用细笔描了描有点晕开的眼线,最后补上唇釉。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看得一旁的小雪目瞪口呆,夫人的这些“妆奁”和手法,她学了许久也只懂皮毛。
“搞定!”冰可对镜子里的自己眨眨眼,完美。她转身,又投入工作中。接下来要核对宴席菜单的最终版,她坚持要加入几道有异域风情的点心和一种新的饮品尝试“果茶”。为此,她还得去一趟尚食局,跟那边的女官“切磋切磋”。
想到晚宴,她心情就格外飞扬。
不仅仅是因为这场外事活动是她一手策划,至少是主要策划的“大项目”,更因为晚宴上的两首歌。一首给外宾实则给小溪,一首给赵助理。
她甚至悄悄练习了《It Would Always Be You》的发音,确保到时候不会唱错。
至于给赵助理那首《希望你被这个世界爱着》,歌词她早已经默记于心,旋律也反复哼唱过。她选这首歌,是真的觉得适合赵助理,他看起来那么温和有礼,却又总带着一种淡淡的、仿佛与这世界隔着一层的疏离和疲惫。她希望他能感受到世界的爱意,希望他快乐。
“唉,可怜的赵助理,被包办婚姻迫害的古代青年才俊。”她一边整理文件,一边摇头叹息,“要是在现代,姐一定给你介绍个最好的!可惜啊可惜,姐自己是没戏了,我家小溪醋劲儿大着呢。”她想起林溪偶尔流露出的、对她身边出现其他男性,哪怕是赵助理这种她认为是“弟弟”的类型的警觉,忍不住抿嘴笑了。那家伙,外表冷酷,内心其实是个黏人的小奶狗。
忽然想起来上次在锦绣坊那个郭夫人,无缘无故跑来骂她一顿,不知道得罪哪个人了!唉……
典型的现代人思维,低估了封建后宫女性在极端压抑和权力倾轧下,可能产生的极端扭曲心理。
忙碌到申时,礼部尚书亲自过来,对晚宴筹备的进度表示满意,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尤其是礼仪方面,千万不能出岔子。冰可一一应下,态度恭谨,心里却想着:只要那些老大人们别临时改我的流程,别给我掉链子,保证让外宾们感受到什么叫“宾至如归”和“大宋气度”!
送走尚书,天色已近黄昏。冰可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家。小雪跟在她身后,提着那个装着“宝贝”的锦囊和几份文书。
走出礼部衙门,秋风吹来,带着凉意。冰可紧了紧披风,抬头望了望暮色中的汴京城。街市依旧喧嚣,炊烟袅袅,一派人间烟火气。
“也不知道小溪今天忙不忙,晚饭吃什么……”她嘀咕着,脚步不自觉地轻快起来。晚宴很重要,歌要练好,但现在,她只想快点回到那个有林溪的小院,吃他做的或许不那么美味但充满心意的饭菜,然后靠在他怀里,说说今天的趣事,或者……什么都不说,只是安静地待着。
她不知道,她视为“弟弟”和“恩人”的赵助理,正为她一支未唱的歌心潮起伏,并为此支开了她的爱人,她不知道,深宫之中,一个因爱生恨的女人,已为她布下致命的毒计,她也不知道,她的爱人正因为被迫的分离而心绪难平,却已在暗中为她张开了更密的保护网。
历史的齿轮在真实的时间点上(天圣八年冬,1030年底)悄然转动,个人的情感、欲望、阴谋与时代的洪流交织在一起,将所有人推向那个华灯初上、歌舞升平,却也暗藏杀机的外宾晚宴。
冰可哼着《希望你被这个世界爱着》的调子,踏着暮色,走向她以为平静温馨的归途。风吹起她卷曲的发梢,像一面无畏的、属于另一个时代的旗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