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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宫闱训诫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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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宫闱训诫
西园雅集散后,范仲淹与晏殊同乘一车返城。车厢内,沉水香袅袅,却驱不散两人心头的凝重。
范仲淹端坐如钟,面色沉郁,半晌方道:“同叔(晏殊字),今日之事,你如何看?”
晏殊靠坐在软垫上,指尖无意识地轻叩膝头,闻言叹道:“希文兄心中所虑,亦是晏某心中所忧。那位冰可姑娘……实乃异数。”
“何止异数!”范仲淹语气沉重:“容貌气度已非常人可比,言谈见识迥异时流,诗词之作更是……惊世骇俗。‘不负如来不负卿’……”他反复咀嚼这七个字,眉头锁得更紧,“此等深情决绝之语,出自一女子之口,本就罕见。更奇的是,她竟能将佛理与俗情如此尖锐对置,若非亲身历经大痛苦、大矛盾,断难有此感悟。可她年岁几何?观之不过双十年华,何来这般沧桑?”
晏殊默然片刻,缓缓道:“此女来历,确然可疑。大理寺周正言处,我曾使人打听过,只说她是从南边来的孤女,于刑名之术有家传绝学。可今日所见,何止刑名?论政有见地,论诗惊四座,妆容衣饰皆别具一格,连所用香泽都闻所未闻……希文兄,你可曾细观她那双眼睛?”
范仲淹抬眼看他。
“太亮了。”晏殊眼神幽深:“那不是寻常闺阁女子或才女该有的眼神。那里面有种……仿佛见过极广阔天地后的从容,有种超越年龄的通透。她看我们这些人,包括你我在内,虽有敬重,却无敬畏。她论及家国大事时的那种笃定,甚至……”他顿了顿:“甚至有种‘本应如此’的理所当然,这绝非寻常教养能得。”
“这正是我最忧心之处。”范仲淹声音压低:“如此女子,若只是寻常才女,倒也无妨,可偏偏引得官家……”他话语戛然而止,眼中忧虑几乎化为实质,“官家今日所为,同叔你也看见了,微服出宫,假托‘赵受益’之名,在她面前伏小做低,称姐道弟……这成何体统!”
晏殊苦笑:“是啊,官家若真喜欢,一道旨意纳入宫中便是,以她如今无依无靠的处境,能入宫闱,算得上一份恩典,何须如此大费周章,隐瞒身份,行此……近乎儿戏之举?”
两人陷入短暂的沉默,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轱辘声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范仲淹忽然道:“或许,正因她是这样的女子,官家才不敢以帝王之威相压。”
晏殊神色一动。
“你听她今日在西园大家论及婚姻之时,”范仲淹继续道,语气复杂:“‘若无感情,硬绑在一起是折磨’、‘人该尽力争取自己的幸福’、‘不要变得麻木’……这些话,在你我听来是离经叛道,但在官家耳中呢?”
晏殊倏然明白了,倒吸一口凉气:“官家与郭皇后……”
“正是。”范仲淹沉声道:“郭皇后乃太后所选,家世显赫,性子却……刚烈善妒。官家与她,名为夫妻,实则形同陌路,甚至时有龃龉。宫中皆知,官家对这位皇后,避之唯恐不及。太后屡屡督促官家雨露均沾、开枝散叶,可官家对后宫,始终淡淡。”
他看向晏殊,眼中是深深的忧虑:“官家年轻,二十岁的年纪,正是慕少艾、重情思的时候。在宫中,他得不到寻常夫妻之情,所见皆是规矩、权衡、制衡。太后垂帘,朝政掣肘,婚姻亦是枷锁,而突然之间,出现一个张冰可这样的女子她才貌双全,思想奇特,不惧权威,待他真诚平等,甚至能看透他心中苦闷,予他慰藉……同叔,若你是官家,你会如何?”
晏殊默然良久,长叹一声:“我会视她为窒息深宫中唯一能自由呼吸的窗隙,为沉重冕旒下唯一能看见真我的明镜,她会让我觉得,自己不是‘官家’,而只是‘赵祯’。”
“所以官家不敢让她知道身份。”范仲淹接道,“一旦她知道眼前人是皇帝,那扇窗就关上了,那面镜就蒙尘了。她今日能与他平等论交,称他‘弟弟’,安慰他‘别硬扛’,一旦知晓他是君,她还会如此吗?官家怕的,正是失去这份难得的不掺杂权势地位的、纯粹基于‘人’的亲近。”
晏殊苦笑更甚:“可这终究是饮鸩止渴。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且官家如此行事,风险太大。今日西园,认出那马车规制、看出端倪的,绝不止你我二人,若传到太后耳中……”
范仲淹面色严峻:“这正是我最担心的,太后若知官家为一民间女子如此失态,会如何想?会如何做?郭皇后若知,又会掀起何等风波?后宫前朝,牵一发而动全身,更何况……”他顿了顿:“那冰可与皇城司的林溪,似乎关系匪浅。”
晏殊眼神一凛:“林溪?那个暗卫首领?”
“嗯,今日我隐约听欧阳修等人提起,冰可初来汴京时,似是与林溪同行,如今也住在他安排的院子里。”范仲淹道:“林溪此人,你我都知,是官家亲手提拔的心腹,手段狠厉,忠心不二,若冰可真是他的人……”
“那官家此举,更是不妥!”晏殊接口,随即又摇头,“可看官家今日情态,分明已是深陷其中。‘不负如来不负卿’……官家心中的‘如来’,是江山社稷、是帝王责任;‘卿’……恐怕就是那位冰可姑娘了,他想两全,可世间安得双全法?”
两人相对无言,马车已驶入汴京内城,灯火渐密,映在车帘上明明灭灭,如同此刻莫测的朝局与君心。
良久,范仲淹沉声道:“无论如何,此女已搅动风云,我等身为臣子,当务之急,一是要设法查清她的真实来历,二是……要在适当的时候,劝谏官家,莫要因私情而误国事,至于太后那边……”
晏殊接口,语气恢复了惯有的圆融谨慎:“静观其变吧,太后精明,此事瞒不了太久。届时,且看官家如何应对,只希望……莫要酿出大风波才好。”
他们心中都清楚,冰可的出现,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已开始蔓延向大宋权力最核心、最脆弱的区域,垂帘的太后、隐忍的君王、无爱的皇后、复杂的前朝……而她那句“不负如来不负卿”,仿佛一句谶语,预示着一场即将来临的风暴。
与此同时,欧阳修、梅尧臣、石介、谢伯初等年轻文人,则聚在欧阳修赁住的小院里,点起油灯,煮起粗茶,兴奋地谈论着今日雅集,话题自然紧紧围绕冰可。
“了不得!真真了不得!”欧阳修激动得在屋内踱步,“‘不负如来不负卿’!此一句,足可传唱千古!冰可姐姐之才,简直如皓月当空,令我等萤火黯然!”
梅尧臣相对沉稳,但眼中亦是异彩连连:“不仅如此。她论政事时,那些‘路径依赖’、‘沉默成本’之言,虽词句新奇,但细思极有道理。还有她安慰那位‘赵助理’时说的话,关于婚姻、关于自我……若非胸有丘壑、眼界超卓,断说不出这般话。”
石介耿直,直接问道:“你们说,这冰可姑娘究竟是何来历?说是南边来的孤女,可南边何处能养出这般人物?她那口音,仔细听来,倒有几分像是……像是开封官话,却又夹杂着极古怪的语调用词。”
谢伯初沉吟道:“还有她那身打扮,今日近看,她褙子上的蹙金绣,针法极细密,像是宫中的手艺,但花样又不像时兴的,她用的胭脂水粉,色泽质地都与市面上的不同,尤其是她身上那香气……”他露出回味的神色,“清雅中透着繁复,似花香非花香,似木香非木香,我遍识诸香,竟从未闻过。”
“许是海外来的?”有人猜测,“听闻海商有时会带来些奇人异士、海外方物。”
欧阳修摇头:“纵是海外,也难有这般学识。她背诵的那些诗句,有些我等闻所未闻,但格调意境极高,绝不可能是无名之辈所作。她说是‘听来的’、‘梦到的’,我是不信的。必是她自己所作,只是不愿张扬罢了!”
“还有她救治狄青时说的那些话,”梅尧臣补充,“‘黄金修复期’、‘药露’、‘抑制纤维母细胞增生’……这些词闻所未闻,但听她解释,又觉很有道理,似是极高明的医道。她若真能治好狄青脸上的烧伤,那医术怕是大医局的那些博士也未必能及。”
众人越讨论,越觉得冰可身上迷雾重重。美貌、才华、医术、奇思、异香、神秘来历……所有这些叠加在一个年轻女子身上,简直像话本传奇里走出来的人物。
“也难怪……”谢伯初压低声音,“难怪连范公、晏公都对她另眼相看,甚至当场赠予墨宝。今日那位突然出现的‘赵助理’,我看范公晏公对他的态度,也颇不寻常……”
欧阳修心头一跳,想起石全的耳语和官家那双深邃的眼睛,连忙打断:“慎言!那位赵公子……许是哪个宗室子弟,范公晏公给些面子也是常情。我等还是多论诗词,少议其他。”
话虽如此,众人心中各有所感。冰可像一颗骤然闯入他们世界的耀眼星辰,照亮了沉闷的文坛,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新鲜气息,却也投下了许多谜团与可能的变数。
“无论如何,”欧阳修最终总结道,“冰可姐姐是我等挚友。她才华横溢,心地纯善,这便够了。至于其他……来日方长,总会水落石出。今日得闻‘不负如来不负卿’,已是平生幸事!我明日便要将此诗录下,好好揣摩!”
年轻文人们的心思相对单纯,震撼于冰可的才华,好奇她的来历,更多的是将她视为值得深交的奇女子、灵感源泉。朝堂的暗涌、宫闱的纠葛,离他们尚远。此刻,他们只为一首好诗、一位奇人而兴奋不已,彻夜难眠。
赵祯回到福宁殿不久,便有内侍来传:“太后请官家过去说话。”
赵祯心中微沉,面上却不动声色,换下便服,穿上常朝袍服,随着内侍前往刘太后所居的宝慈殿。
宝慈殿内灯火通明,刘太后端坐于上首,虽已年近六旬,但保养得宜,眉目间精明锐利之色不减。她穿着常服,正由宫女服侍着用一盏燕窝羹。
“儿臣给大娘娘请安。”赵祯恭敬行礼。
刘太后抬眼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缓缓道:“坐吧,一天不见人影,去哪儿了?”
赵祯在侧首坐下,垂眸答道:“回大娘娘,今日秋高气爽,儿子去西园走了走,与几位文士谈谈诗书,散散心。”
“西园?赵允弼那儿?”刘太后放下调羹,拿起丝帕拭了拭嘴角,“我听说,今日那里热闹得很,去了不少文人墨客,还有……不少闺秀?”
赵祯心头一紧,面上依旧平静:“是,北海郡王好文雅,重阳设宴,儿臣去凑个热闹。”
刘太后看着他低眉顺眼的模样,心中却如明镜一般,她执掌朝政多年,耳目遍布,官家那辆马车出宫时她就得了消息,西园里发生的事,自然也有人报与她知,包括那位突然出现、引得范仲淹晏殊都侧目、更让官家以“赵受益”身份亲近的红衣女子。
“散心是好事。”刘太后语气听不出喜怒,“但你是皇帝,万金之躯,出宫总要多带护卫,小心为上。更要注意言行举止,莫失了体统。”
“儿臣谨记大娘娘教诲。”
刘太后话锋一转:“我听说,你这几日,又没去皇后那儿?”
赵祯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语气依旧恭顺:“近日政务文书有些多,批阅得晚,怕扰了皇后歇息。”
“政务要紧,子嗣更要紧!”刘太后声音微沉,“皇帝,你登基已近八年,至今后宫未有喜讯。郭皇后是哀家亲自为你选的,家世品行都是上佳,你要多去她宫中走动。还有张美人、尚美人她们,你也该雨露均沾,为我赵家开枝散叶,才是正理!总往外跑,像什么话?”
又是这套说辞,赵祯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厌烦与无力。郭皇后?那个骄纵善妒、动辄以太后压人、与他毫无共同语言的女子?还有后宫那些或怯懦、或工于心计的美人?每一次踏入后宫,他都觉得自己像在完成一项令人疲惫的任务,而非享受夫妻之乐。
“大娘娘教训的是。”他只能如此回答。
刘太后看着他年轻俊美的脸庞,烛光下,皇帝眉目如画,气质温润,确是她精心培养出的仁德君主模样。可那低垂的眼睫下,藏着怎样的心思,她竟有些拿不准了。
“官家,”她语气放缓了些:“你若真有喜欢的女子,不拘是谁,只要身家清白,纳入宫中便是,给个名分,放在眼皮子底下,总好过你如今这般……私下往来,徒惹非议,你是皇帝,想要什么,不必如此委屈自己。”
赵祯心中冷笑,纳进宫?像收藏一件器物一样,将她关进这四方宫墙,让她与其他女子争宠斗艳,让她对自己三跪九叩、口称“陛下”、战战兢兢?那他今日在西园,在她眼中看到的平等、灵动、真诚、乃至那一丝对他的关怀,都会荡然无存!她会变成另一个郭氏,或者另一个谨小慎微的后宫嫔御。
他要的不是那样的冰可。
他要的是西园秋阳下,那个会拍他肩膀说“别硬扛”、会眼睛发亮背出“不负如来不负卿”、会毫无芥蒂叫他“弟弟”的冰可。他要的是那个视他为“赵受益”、而非“皇帝”的完整鲜活的灵魂。
“儿臣……并无特别心仪之人,只是寻常交游罢了。”赵祯抬起眼,目光清澈坦然,“大娘娘放心,儿臣知道轻重。”
刘太后深深看了他一眼,终究没有再逼问下去。她懂得适可而止,有些话点到即止。她相信,皇帝是她一手带大的,虽有年轻人的心思,但大体是听话的,懂得权衡利弊。
“你知道就好。”她摆摆手,“回去歇着吧。明日记得去给皇后那。”
“是,儿臣告退。”
退出宝慈殿,秋夜的凉风拂面而来,赵祯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望向宫墙外深邃的夜空。繁星点点,哪一颗映照着平康坊那个小院?
冰可……
他眼前浮现出她吟诗时微垂的侧脸,那浓密卷翘的睫毛,那因酒意而泛红的脸颊。耳边回响起那句“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心中那团因太后训诫而冰冷压抑的火,又悄悄燃烧起来,烧得他胸口发烫,烧得他眼底深处凝聚起从未有过的决心。
等等我,冰可,他在心中默念。
现在的他,是困于浅滩的幼龙,头上有太后垂帘,身后有朝臣掣肘,连婚姻都不能自主。他只能用“赵受益”这个卑微的假面,小心翼翼地靠近她,守护着那一点点珍贵的、平等的相处。
但他不会永远如此。
他是赵祯,是大宋的皇帝,他终将亲政,终将真正执掌这万里江山。到那时……
到那时,他不必再隐藏身份,不必再伏小做低。他要以最光明正大的方式,走到她面前。他要给她最尊荣的地位,也要守住她眼中那份独特的、不因权势而改变的光芒。
他要找到那个“双全法”。不负这祖宗江山,亦不负……心中挚爱。
平康坊小院的夜
西园的枫叶染了秋霜,汴河的灯火明灭如星,宫闱的对话在夜色里沉入深潭。而这些,都与平康坊小院里那个睡得没心没肺的人无关。
冰可仰面躺在柔软的床褥上,呼吸均匀绵长,嘴角甚至微微翘着,像是梦见了什么有趣的事。白日里的诗词唱和、众人惊艳的目光、范仲淹晏殊的墨宝、狄青的伤疤、赵助理弟弟的愁容……所有这些,在她沉入梦乡的那一刻,便像潮水般褪去了,只留下浅浅的、愉快的疲惫。
她这个人,在现代时便是如此。手术台上可以全神贯注十几个小时,精细到毫米的剥离缝合,与患者反复沟通“这里垫高0.5毫米会不会更自然”、“双眼皮弧度要开扇还是平行”。
下了班,脱掉白大褂,她又成了那个会和闺蜜吐槽奇葩患者、对着健身教练流口水、在社交软件上滑到顺眼小哥哥就聊几句的普通都市女郎。她谈过几段恋爱,对象都算得上英俊体面,可不知怎的,总是热烈开始,索然结束。好像那些精心雕琢过的五官、训练有素的绅士做派、恰到好处的暧昧情话,都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看得见,摸不着真切的温度。后来她甚至觉得,是不是自己这双看惯了骨骼肌肉、黄金分割比例的眼睛太过挑剔,把活生生的人也都看成了待优化的作品?
直到她莫名其妙掉进这个时空,直到她遇见林溪。
第一次见到林溪时,她整形外科医生的职业本能几乎瞬间启动,完美的混血骨相! 眉骨立体,鼻梁高挺,眼窝深邃,下颌线清晰利落,五官的每一处转折都恰到好处,既有东方韵致的含蓄,又有西方雕塑般的分明。那不是现代医美能够打造出的“标准模板”,而是基因与岁月自然雕琢出的、充满生命力的杰作。更难得的是那具身体,高大挺拔,宽肩窄腰,隐藏在寻常衣料下的肌肉线条流畅而充满爆发力,那是长期严酷训练才能淬炼出的体魄,每一寸都蕴藏着力量与……危险。
可就是这样一个踏着尸山血海走来、从五岁起就在暗卫营的生死搏杀中挣扎求生、连自己父母是谁、血脉源头都模糊不清的男人,在看向她时,那双惯于凝望深渊的、带着野性与冷冽的琥珀色眼眸,会一点点融化,褪去所有杀伐之气,只剩下小心翼翼的专注,和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
白天,他是她身边最沉默可靠的护卫,也是最温顺听话的“小奶狗”。她会支使他搬东西、试吃她捣鼓出来的古怪“美食”、甚至偶尔恶作剧地揉乱他一丝不苟束起的黑发。他总是默默照做,偶尔抬眼看她,眼神干净得像林间初生的小鹿,带着全然的信赖与依恋。只有冰可知道,当他垂下睫毛,那浓密阴影下偶尔闪过的,是足以让任何敌人胆寒的锐光。
而到了夜晚,帘帐垂下,世界只剩下彼此的气息。那个白日的温顺小奶狗便会褪去伪装,露出骨血里属于狼的侵略性与占有欲。
他依旧沉默,却用滚烫的体温、强势的拥抱、以及那些无师自通却总能精准挑动她每根神经的亲吻与触碰,将她牢牢锁在怀中,那是混杂着极致渴望与患得患失的力道,是黑暗行者抓住唯一光源后不肯松手的偏执。
冰可沉溺其中,她爱极了这种极致的反差,爱极了这个只在她面前卸下所有盔甲、露出最真实柔软也最原始热烈一面的男人。
只有林溪,能让她忘记自己是个穿越者,忘记那些古今差异带来的隔阂与孤独。只有他能用最直接的方式,点燃她全部的情感与感官,让她觉得活着的每一刻都如此真实、滚烫。
对她而言,林溪是她在陌生时空里锚定自我的港湾,是疲惫时最想依偎的温暖,也是激情时最能点燃彼此的灵魂伴侣。她爱他,爱得直接坦荡,爱得不掺杂质。
而林溪呢?皇城司暗卫首领,行走在阴影与血腥中的利刃,他的世界只有命令、任务、杀戮与存活。
冰可的出现,像一道毫无预兆劈开永夜的光,刺目、温暖、令他无所适从,又本能地贪婪攫取。她是他黑暗人生中唯一鲜艳的色彩,是冰冷厮杀后可以回归的暖巢,是他从未奢望过的“家”的具象。
他爱她,爱得笨拙而炽烈,爱得愿意用一切去守护,包括他从不示人的脆弱与依赖。至于那些阴暗的、见不得光的过往与现在,他下意识地将它们隔绝在她的世界之外,只想把最好的一切都给她。
此刻,冰可在梦中翻了个身,无意识地咕哝了一句什么,伸手摸向身旁空着的位置,那里还残留着林溪离去前的气息。她皱了皱眉,又很快舒展开,蜷缩起来,继续沉入无忧的睡眠。
她不知道,她白日里随口吟出的“不负如来不负卿”,正在几个男人心中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不知道那位温润腼腆的“赵助理弟弟”眼中深藏的挣扎与决心,更不知道,她与林溪的这份简单炽热的感情,已然成了漩涡的中心,牵动着朝堂、宫闱、乃至未来命运的丝线。
窗外秋月无声,照着小院的青砖,也照着远方未知的波澜。梦深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