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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雅集暗涌   第十四 ...

  •   第十四章:雅集暗涌
      御辇穿过重重宫阙,停在凤仪殿前时,暮色已将宫殿的飞檐染成暗金。赵祯步下御辇,面上无波,周身却散发着比秋夜更寒的冷意。石全趋步紧跟,大气不敢出。

      殿内灯火通明,郭皇后已换下便装,着一身正红蹙金绣凤宫裙,端坐于主位,妆容精致,却掩不住眉眼间的戾气与委屈。见赵祯进来,她起身,依礼下拜:“臣妾恭迎官家。”声音僵硬。

      “都退下。”赵祯未叫起,径直走到上首坐下,目光扫过殿内侍立的宫人。

      宫人们如蒙大赦,迅速退得干干净净,连石全也躬身退出,轻轻掩上殿门。偌大殿堂,只剩帝后二人,空气凝滞得能拧出水来。

      郭皇后维持着半蹲的姿势,腿脚渐酸,心中怨气更盛,忍不住抬头:“官家……”

      “跪下。”赵祯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冰冷彻骨。

      郭皇后浑身一颤,难以置信地看向赵祯,她是太后亲选、册立的中宫皇后!官家何曾用如此语气对她说话?委屈、愤怒、恐惧交织,她倔强地挺直脊背:“官家,臣妾不知身犯何罪,要受此折辱?即便有错,也当由太后娘娘……”

      “朕让你跪下!”赵祯猛地一拍扶手,紫檀木发出沉闷的响声。他眼中再无平日温润,只剩下帝王的雷霆之怒。“朕尚未亲政,便连后宫之事,也做不得主了?皇后是要抬出太后来压朕吗?”

      最后一句,如冰锥刺入郭皇后心口。她脸色唰地惨白,终于意识到自己触动了眼前这位年轻帝王最敏感、最痛处的逆鳞,大权旁落,处处受制。她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声音发颤:“臣妾……不敢。”

      赵祯看着她跪伏的身影,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只有更深的烦躁与憋闷。他厌恶这种凭借太后势力的张狂,更厌恶自己的处境被如此赤裸地利用和提醒。

      “郭氏,”他不再称“皇后”,语气疏离,“今日锦绣坊之事,你作何解释?”

      郭皇后心知此事无法抵赖,咬牙道:“臣妾……臣妾听闻官家近日常微服出宫,关切一民间女子,心中忧虑官家安危,更恐那女子来历不明,心怀叵测,魅惑君上,故前往一观,出言警醒,亦是尽中宫规劝之责。”她将嫉妒与寻衅,包装成“规劝”与“担忧”。

      “警醒?规劝?”赵祯冷笑,“朕看你是跋扈善妒,罔顾体统!身着便服,擅离宫禁,于市井商铺之中,对协助朝廷破案的良善女子恶言相向,威吓斥骂,这便是你郭皇后的‘规劝之责’?这便是太后为你择选的‘贤德’?”

      句句如刀,扎得郭皇后体无完肤。她猛地抬头,眼中含泪,却带着不甘的恨意:“官家!臣妾纵有不是,亦是一片为君之心!那冰可究竟是何方妖孽,引得官家如此回护?她抛头露面,混迹男子之中,言行无状,毫无廉耻,官家乃天下之主,万民表率,岂可被此等女子迷惑?臣妾是中宫皇后,官家的妻子,难道连过问一句、提醒一句的资格都没有了吗?”

      她越说越激动,长期积压的冷落与今日的羞辱一起爆发:“后宫妃嫔,官家要纳便纳,臣妾何曾有过半句怨言?可官家心里呢?官家心里何曾有臣妾半分位置?如今,官家心里竟开始装着一个来历不明的民间女子了!这比纳一百个妃嫔更让臣妾难以忍受!后宫可以添人,但官家的心,只能属于这江山社稷,属于……属于太后娘娘的期许!怎能容一个贱婢染指?”她终于将最隐秘的恐惧和盘托出,她不怕后宫多女人,只怕官家心里有女人。前者是常态,是权力分配的必然,后者是变数,是她皇后地位乃至背后太后权威的潜在威胁。

      赵祯静静地听着,心中的怒火渐渐被一种更深的悲哀和讽刺取代。看,这就是他的皇后,他的“妻子”。她关心的从来不是他赵祯是否欢喜,是否压抑,她在乎的是“中宫”的体面,是太后安排的“秩序”不被破坏。他的心意,他的感受,在她们眼中,从来都是次要的,甚至是需要被防范和修剪的。

      “朕的心,属于哪里,不劳皇后操心。”赵祯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比刚才的怒斥更冷,“至于冰可姑娘,她于国有功,于民有义,才华卓绝,心性坦荡。朕回护于她,是赏功惜才,是维护朝廷招贤纳士的颜面。皇后若再将那些污言秽语加诸其身,休怪朕不念夫妻情分。”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今日之事,朕可以当作未发生,但你需记住,没有下一次,你若再敢私自出宫,寻衅滋事,惊扰于她,朕便去请太后懿旨,废后或许不易,但让你去瑶华宫静修,朕还是做得到的。”

      瑶华宫,冷宫别院!郭皇后如遭雷击,瘫软在地,满脸难以置信的绝望。她没想到,官家为了那个女子,竟能说出如此决绝的话。夫妻情分?他们之间,何曾有过真正的情分?有的只是太后撮合下的相敬如“冰”。

      “官家……你竟为了一个外人,如此对待臣妾?”她泪流满面,声音凄楚。

      赵祯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中没有半分怜惜:“朕不是在与你商量,是在告诫你。做好你的皇后,安分守己。朕的耐心,有限。”说完,拂袖而去,不再看她一眼。

      殿门开合,带进一阵冷风,吹得烛火明灭不定。郭皇后独自跪在冰冷的地上,看着赵祯决绝离去的背影,终于忍不住伏地痛哭。哭声中,有委屈,有恐惧,更有对那个叫“冰可”的女子,深入骨髓的嫉恨。官家的心,真的开始偏移了……这个认知,让她比听到任何威胁都更加恐惧和疯狂。

      八月二十九,巳时三刻(上午9:45)。

      大理寺内一处宽敞的厅堂被临时充作讲堂。下方坐着二十余名来自开封府、大理寺、刑部乃至汴京周边州县的资深仵作,年纪从三旬到五旬不等,个个面色黝黑,神情肃穆,身上带着常年与尸体打交道的沉郁气息。此刻,他们却都仰着头,眼神里充满了惊奇、怀疑与求知欲,望着前方那个过于年轻、过于美丽的“先生”。

      冰可站在一块临时竖起的木板前,上面用炭条画着简易的颅骨解剖图和一些标志点。她脱去了华服,换上一身利落的素色窄袖衣裙,长发高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整个人显得专业而干练。

      “各位老师傅,上午好。”冰可开口,声音清脆,笑容明朗,瞬间冲淡了些许讲堂的沉闷,“今天咱们不讲虚的,直接上干货。所谓颅面复原,核心在于理解骨头和肉的关系。每个人的骨头独一无二,但同一族群、同一年龄段、同一性别的人,骨头上面覆盖的肌肉、脂肪、皮肤的厚度,是有规律可循的……”

      她开始讲解颅骨的主要标志点,用炭条在木板上点出眉间点、鼻根点、颧弓点等位置,一边讲解其解剖学意义,一边用手在自己脸上比划。接着,她引入了一些简单的数据概念:“比如,成年汉族女性,眉间点软组织厚度平均值约为4毫米,但会有正负1毫米左右的个体差异。鼻根点更薄,约2-3毫米,而颧弓最突出点可能只有1.5-2毫米……”

      她尽量将现代法医人类学的知识,用最浅显易懂的语言和比喻说出来,有时不免带出“统计学”、“概率”、“三维空间”等词汇,引得下面的老仵作们面面相觑,却又努力理解,眼中渐渐放出光来。冰可还带来了一些她自制的简易测量工具和不同厚度的黏土片作为教具,让大家传看、触摸。

      “当然,这些都是基础数据,真正操作起来,还需要结合死者的个体特征进行微调。比如牙齿的磨损程度会影响口轮匝肌的形态,生前习惯单侧咀嚼会导致面部不对称……这些细节,都需要在复原时考虑进去。”冰可讲得深入浅出,态度亲和,毫无保留。她深知技术传播的重要性,多一个人掌握,或许就能多破一桩悬案,多慰藉一个家庭。

      不知不觉,一个半时辰过去,午时已到(中午12点)。周正言亲自过来,宣布上午课程结束,并邀请冰可及众仵作前往膳堂用工作餐。

      冰可看了一眼膳堂方向,想到昨日尝过的那清汤寡水、滋味了了的“工作餐”,胃里实在提不起兴趣。她可是忙了一上午,脑细胞死了无数,需要美食慰藉!于是笑着婉拒:“周大人,各位师傅,你们慢用。我约了朋友,去外面吃点。”其实是自己嘴馋。

      众仵作纷纷行礼道谢散去,对这位年轻却学识渊博、毫无架子的“女先生”已是心服口服。

      冰可带着小雪出了大理寺,秋日阳光正好,她伸了个懒腰:“走,小雪,姐带你去吃顿好的!慰劳一下我们辛苦的脑子和胃!”她打算去御街附近找家有名的酒楼。

      刚走过一个街口,忽听有人唤她:“冰可姑娘!留步!”

      回头一看,竟是欧阳修,他身旁还有几位气质不俗的文士。其中一人年稍长,面容清癯,目光沉静,乃是梅尧臣,另一人年纪与欧阳修相仿,眉宇间自带一股刚正之气,乃是石介,还有一位稍显儒雅,是欧阳修的另一位好友谢伯初。几位都是如今汴京文坛崭露头角的青年才俊。

      “欧阳公子?诸位,好巧!”冰可笑着打招呼。

      欧阳修几人快步上前,拱手见礼。欧阳修笑道:“果然是你,方才远远瞧见背影,便觉眼熟,姑娘这是从大理寺出来?听闻姑娘近日正在协助侦破那连环凶案,还传授仵作们惊人技艺,我等敬佩不已。”

      梅尧臣也道:“冰可姑娘大才,允文允‘武’,既能诗酒唱和,又能刑侦破案,实乃奇女子。”

      冰可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摆摆手:“哪里哪里,就是学以致用,混口饭吃,你们这是去哪儿?”

      “正要去樊楼小聚,商议西园雅集之事。”欧阳修眼睛一亮,“姑娘若无事,不妨同往?上次酒楼一叙,姑娘高论,我等至今回味。今日正好再向姑娘请教。”

      樊楼?汴京顶级酒楼之一!冰可眼睛亮了,美食加才子,这组合不错!“好啊!正好我也没吃午饭,大理寺的饭……嗯,比较养生。”她做了个鬼脸。

      众人都笑了,石介耿直道:“官府膳堂,大抵如此,樊楼佳肴,方配得上姑娘才情。”

      一行人遂转向樊楼,路上,冰可自然地将小雪带在身边,偶尔还问她累不累,想吃什么,态度随意亲切,小雪却始终恭敬地落后半步,低眉顺眼,不敢有丝毫僭越。欧阳修等人见怪不怪,知她性情如此,反而更觉其真诚不俗。

      樊楼雅间“听雪轩”内,轩窗明亮,可望见楼下街景。众人落座,欧阳修自然坐了主位,冰可被让到客位,梅尧臣、石介、谢伯初依次而坐,小雪侍立在冰可身后。

      酒菜未上,先上香茗。几人正谈论着即将由某位致仕老翰林主持的“西园雅集”,忽听门外掌柜恭敬声音:“柳公子,您里面请,欧阳公子他们已到了。”
      门开,一位身着月白云纹锦袍的公子翩然而入,正是柳慕云。
      他今日似乎精心打扮过,玉冠束发,腰系丝绦,更衬得面如冠玉,身姿如竹。尤其是一双琥珀色的眼眸,含着浅浅笑意,目光流转间,温柔得能将人溺毙。他一进门,目光便似有若无地落在了冰可身上,随即移开,向欧阳修等人拱手:“永叔兄,圣俞兄,诸位,慕云来迟,恕罪恕罪。”声音清润悦耳。
      欧阳修等人起身还礼:“慕云兄来得正好。”

      柳慕云的父亲柳植是三司使,位高权重,柳慕云本人虽无功名,但凭借家世和这副出众的皮囊,在汴京文人交际圈中也有一席之地,与欧阳修等人也算相识。
      柳慕云自然而然地坐在了冰可旁边的空位上。他一落座,一股淡淡的、清冷的檀香气息便飘了过来。

      “这位便是近日名动汴京的冰可姑娘吧?”柳慕云转向冰可,笑容温柔得无懈可击,“在下柳慕云,久仰姑娘大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他说话时,眼神专注地看着冰可,仿佛全世界只有她一人。
      冰可被这“美颜暴击”近距离晃了一下,心里暗赞:真是各有各的帅法!欧阳修是少年意气,梅尧臣是沉稳大叔,石介是硬汉型……这位柳公子,完全是温柔美人挂的!这皮肤,这睫毛,绝了! 她面上保持礼貌微笑:“柳公子过奖了,幸会。”

      欧阳修为双方简单介绍了几句,提到冰可正在协助大理寺破案以及传授颅面复原之术。柳慕云眼中适时地流露出惊叹与钦佩:“白骨生肌,重现真容?此等仙术,闻所未闻!冰可姑娘真乃天人也!”他语气真诚,眼神炽热,任谁看了都会觉得他是真心仰慕。

      酒菜上来,柳慕云表现得极为周到体贴。他不劝冰可饮酒,只温声问她可需茶水解腻;见她多夹了哪样菜,便不动声色地将那盘菜挪得离她近些;她袖口沾了点汤汁,他立刻递上自己未用过的干净帕子;席间众人高谈阔论,他偶尔插言,见解不俗,但更多时候是含笑倾听,目光却总是不经意地落在冰可身上,那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冰可虽然觉得这位柳公子有点过于热情,但对方举止有礼,相貌养眼,态度诚恳,倒也不让人讨厌。她本就是颜控,对美好事物有天然好感,加之柳慕云演技高超,她并未察觉那温柔目光下隐藏的疯狂与占有欲,只当是世家公子良好的教养和对“奇人”的好奇。

      话题又转到西园雅集。欧阳修对冰可道:“冰可姑娘若有暇,此次雅集定要来。以姑娘之才,必能再惊四座。”

      冰可对文人聚会挺感兴趣,爽快答应:“好啊,一定去凑凑热闹。”

      柳慕云闻言,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抑制的兴奋。西园雅集!她也会去!那将是他更近距离接触她、了解她、甚至……策划“得到”她的好机会!他面上笑容愈发温柔:“那可太好了。届时定能再睹姑娘风采。”

      就在这时,雅间门砰的一声被推开,一个身穿鹅黄锦绣襦裙、头戴金雀钗的少女闯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慌慌张张的婢女。少女约莫十六七岁,容貌娇艳,但眉梢眼角带着一股骄纵之气。她一进门,目光就死死锁定了柳慕云,以及他身边坐着的冰可。

      “柳慕云!你果然在这里!”少女声音尖利,带着哭腔和怒意,“我让人寻了你半日,你竟在这里陪这个……这个不知道哪里来的女人吃饭喝酒!”

      在座众人眉头皆皱。欧阳修沉声道:“张娘子,此乃我等私聚,还请自重。”

      这少女乃是当朝参知政事张士逊的幼女,名唤张绮罗,自幼娇惯,刁蛮任性,她一次偶然见了柳慕云,惊为天人,从此痴缠不休,柳慕云对她厌烦至极,她那毫不掩饰的占有欲和愚蠢肤浅,让他联想到父亲那些聒噪浅薄的妾室,只觉得恶心。他心中甚至冷冷地划过念头:这般惹人厌的女子,若是杀了,割去那喋喋不休的舌头和令人作笑的脸,倒也算清净。

      此刻,张绮罗见柳慕云对自己视若无睹,反而对冰可殷勤备至,眼中那份温柔是她从未得到过的,嫉恨瞬间冲昏了头脑。她指着冰可,尖声道:“你就是那个勾引官家、现在又来勾引慕云哥哥的狐媚子?长得一副祸水模样,专门魅惑男人!我告诉你,慕云哥哥是我的!你离他远点!”

      冰可正夹起一块水晶肴肉,闻言,筷子顿了顿,慢慢放下。她抬眼,看向张绮罗,脸上没了笑意,眼神清亮而带着一丝不解:“这位……小姐?首先,我认识你吗?其次,‘你的’柳公子是物品吗?贴了你张家的标签?他自己长着腿,有脑子,爱去哪儿去哪儿,爱跟谁吃饭跟谁吃饭,你管得着吗?最后,”她语气带着明显的讥诮,“自己没本事让人喜欢,就跑来骂别的女人是‘狐媚子’,这逻辑可真是感人。这叫……哦,对,这叫‘普信女’,明明那么普通,却可以那么自信地觉得全世界都该围着你转,你看上的男人就一定是你的,谁给你的勇气?梁静茹吗?”

      一番话,夹着“逻辑”、“普信女”、“梁静茹”等众人完全听不懂的词汇,但核心意思犀利无比,怼得张绮罗目瞪口呆,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你……你放肆!你敢这么跟我说话?你知道我爹是谁吗?”她气急败坏,抬出家世。

      冰可嗤笑一声:“你爹是谁,跟我有什么关系?你是你,你爹是你爹,怎么,自己没理了,就开始拼爹?那你可真够‘厉害’的。”她把“厉害”二字咬得意味深长。

      欧阳修、梅尧臣等人虽觉冰可言语太过直白惊世,但见张绮罗无理取闹在先,心中也觉厌烦,石介更是直言:“张娘子,令尊清誉,莫要因你失仪而受损。还请速回。”

      柳慕云适时起身,挡在冰可身前,面向张绮罗,脸上温柔神色尽去,只剩下冰冷的厌恶:“张娘子,请回。莫要在此扰了诸位雅兴,也……莫要让我更觉厌烦。”最后一句,说得极重。

      张绮罗被他眼中毫不掩饰的厌弃刺痛,再看到其他人冷淡的目光,终于意识到自己成了笑话,哇的一声哭出来,狠狠跺脚,指着冰可:“你……你给我等着!”说完,掩面哭着跑了出去。

      雅间内恢复安静,气氛却有些尴尬。柳慕云转身,对冰可深深一揖,满脸歉疚:“冰可姑娘,实在对不住。是在下连累姑娘,平白受此辱骂。”他眼中懊恼自责不似作伪。

      冰可摆摆手,浑不在意:“没事,疯狗咬人,难道我还咬回去?只是坏了大家吃饭的兴致。来,继续吃,别让无关人等影响美食。”她心态极好,转眼就抛开了不愉快。

      欧阳修等人见她如此豁达,更是钦佩。梅尧臣叹道:“冰可姑娘襟怀坦荡,言辞机锋,遇事从容,真非常人也。”

      柳慕云重新坐下,对冰可越发殷勤小心,心中那份想要占有和摧毁对张绮罗的黑暗欲望,与对冰可日益增长的扭曲爱慕交织翻腾。冰可的犀利、洒脱、聪慧,每一点都让他更加着迷。

      这顿饭吃到未时三刻(下午2:30)方散。冰可记着还要回去给仵作们上下午的培训课,便先行告辞,柳慕云目送她离开,直到身影消失在楼梯口,那温柔如水的目光才渐渐变得幽深难测。西园雅集……他必须好好筹划一番。

      冰可离开后,樊楼对面茶馆二楼临窗的位置,两个看似普通的茶客也悄然起身,各自没入不同方向的人流。他们是分别隶属于皇城司林溪麾下,以及皇帝赵祯直属暗卫的探子。

      半个时辰后,两份内容大同小异、侧重点稍异的密报,分别呈送到了林溪和赵祯面前。

      林溪处(皇城司暗室):
      密报详细记录了冰可从大理寺出来,偶遇欧阳修等人,同往樊楼,柳慕云加入,席间张绮罗闯入闹事,冰可如何反唇相讥,柳慕云如何维护,以及众人反应。重点标注了柳慕云对冰可超乎寻常的关注与殷勤,以及冰可对柳慕云似乎印象不错。

      林溪面具早已摘下,脸色阴沉得可怕。指节捏着密报,几乎将其攥碎。欧阳修等人也就罢了,毕竟是文士交往。可柳慕云!那个三司使柳植的儿子,出了名的金玉其外……他竟然也盯上了冰可?还如此殷勤?冰可还要去参加有他在的西园雅集?嫉妒和危机感如同毒蛇啃噬心脏。柳慕云那张脸,那种温柔假象,最是能迷惑女子。冰可虽聪明,但心思单纯,万一对那伪君子产生好感……林溪不敢想下去。还有官家……官家对冰可的关注从未停止,他的娘子,被太多饿狼环伺了!

      他猛地起身,在暗室中焦躁地踱步,必须想办法,必须让冰可远离柳慕云,远离那些危险的聚会,可他有什么理由阻止?以冰可的性子,反而可能激起她的好奇和探究欲,林溪感到一阵无力,一种比面对任何强敌都更深的恐惧攫住了他。

      福宁殿东书房(赵祯处):
      密报同样翔实,甚至记录了更多对话细节和众人的神态。赵祯端坐案后,面色平静地看完。

      柳慕云……柳植的儿子。赵祯指尖轻点桌面。柳植管着三司,是朝廷财神,也是太后颇为倚重的人之一。其子风评尚可,只是听闻性格有些孤僻阴郁。没想到,也对冰可产生了兴趣。看密报描述,那殷勤维护,倒像是动了真心?赵祯心中掠过一丝不悦,但随即被更深的思虑取代。

      冰可对柳慕云的态度,似乎只是寻常交际,并无特别。她应对张绮罗的刁难,机锋犀利,坦荡无畏,再次让他看到了她与众不同的光彩。这样的女子,难怪引人注目。

      西园雅集……赵祯沉吟。或许,这也是一个机会。一个可以“偶遇”,可以更自然接触她的场合。以“赵受益”的身份前往,想必不会引人怀疑。只是,柳慕云也会在……还有林溪,必定也会暗中关注。

      赵祯眼中闪过一丝冷芒,冰可身边,真是越来越热闹了,他必须加快步伐,柳植那边,或许可以借贡锦之事,稍稍敲打,让其约束子弟。至于冰可……他需要找到一个更合适的时机和理由,将她纳入自己的羽翼之下,至少,要让她远离柳慕云这种背景复杂、心思难测之人,也要让她……逐渐习惯自己的存在和庇护。

      两份密报,在两个男人心中投下了不同的阴影,激起了相似的占有欲与危机感。而风暴中心的冰可,对此一无所知,下午,她精神奕奕地回到大理寺讲堂,继续她的颅面复原培训课程,脑子里想的全是骨骼标志点和软组织厚度数据,浑然不知自己一顿午饭,已牵动了多少暗流与杀机。汴京的秋日天空高远,而人心深处的棋盘,落子声正越来越密,越来越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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