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善待您的异种》小灶

17、九号塔覆面乐队 道心破碎的

　　记忆比对采集持续了将近十个小时。

　　作为距离授徽台最近的目击者，万里是第一批被带进侧厅的，也是最后一批被放出来的。问询的流程机械又漫长，具体比如——

　　坐下，面对采集仪，复述看到的授徽者的外貌、声音、服装细节，说完签字等结果。

　　采集仪是个半球形设备，扣在头顶，会在佩戴者复述时同步扫描脑部，生成可视化的分析报告。

　　第九次陈述时，万里几乎能把那段话倒着背了。

　　女督察比对了前后所有报告，确认九次复述的内容无误差后终于点点头。

　　“感谢配合，你可以回去了。”

　　万里从铁椅上站起来，腿有点麻。

　　外头已经黑透了，不知什么时候下起雪，灯柱上积了薄薄一层。

　　“快冻成标本了！走吧走吧去吃东西！”莉诺鼻尖通红，上来就拉她。

　　万里想了想，把终端递给莉诺，说了遍授徽台上的事。

　　“等一下，”莉诺打断，“你说那些字符在光幕上闪烁？”

　　“对，你有没有办法找到光幕那些，呃……记录？那些字符闪烁的太快了，我没办法全部记下来。”

　　电子盲·万里陷入表达困境，她不知道该怎么向好友精准表述自己想提取数据的诉求。

　　莉诺捏住终端侧面的凹槽，使劲一摁，一块指盖大小的芯片弹出来。

　　“这款有即时回放功能，理论上讲，只要芯片没坏，光幕上显示过的所有东西都能调出来。回头找台读卡器试试，也许能看到那些符号。”

　　万里接过芯片，小心放进口袋。

　　“饿死了。”莉诺捂着肚子龇牙，“这个点食堂都关了，去便利店对付对付，走！”

　　学院东门的便利店挤满了学生，全是从问询室里放出来的，他们堵在货架过道上，满脸猎奇，说得你来我往。

　　“我跟你讲，我看到的绝对是个男的，一米八五左右，他的头直接掉了！”

　　“我看到的是一个穿白色实验服，头发很短的女人！”

　　“我看到的是一个拄拐的！左腿跛着……”

　　万里拿了两瓶饮料加两颗饭团，莉诺则到关东煮柜台扫荡，丸子、萝卜、魔芋结，通通塞进纸碗。

　　二人在玻璃窗前坐下，莉诺叉起一颗鱼丸：“那你呢，你看到的是什么？”

　　“满脸胡子的老人，”万里拧开瓶盖，“后来他突然‘融化’了。”

　　“我看到的是一个戴黑框眼镜的女人……她一身职业西装，不过她是被大火烧死的。”

　　万里咬了口萝卜，忽然觉得不对，跟莉诺对上视线，二人缓缓转头——

　　便利店空无一人。

　　上一秒还喧哗的过道此刻一片死寂，不仅新生们凭空蒸发，就连收银台后忙到骂街的店员也不见了。

　　万里走到文具架附近拿起裁纸刀，这东西给她的安全感远不如开罐器，但聊胜于无。

　　“又来？”莉诺盯着手里的关东煮，表情痛苦，“我刚吃两口！”

　　二人推开便利店的门。

　　外面的雪忽然大了，路灯的光被雪幕切成一个个模糊的黄团，学院的建筑轮廓几乎都看不清。

　　莉诺眼神好，很快发现路灯下有人。

　　那人一身新生制式袍，深红色，短发被雪打湿贴在额头上，个头身量，就连歪着头的角度都跟好友一模一样。

　　“我去你的……”莉诺骂了句，“这什么！”

　　等二人来到路灯下，那道身影又飘移到百米外的路口。

　　它与两人始终保持一个不疾不徐的距离，每当万里和莉诺快要跟丢时，那抹深红色的袍角就会恰到好处地出现。

　　终于，它在一座建筑前面停下，万里抬头——

　　眼前是一座废弃的哥特式教堂，钟楼高耸，彩色花窗要么碎了要么被铁皮封死，外墙爬满了枯死的藤蔓。

　　门口挂着块铁牌，锈迹斑斑，依稀能看出“圣哈斯塔”几个字。

　　身影看了她们最后一眼，消失在门内。

　　万里上前推开门，教堂内部空空荡荡，长椅全搬走了，地上杂物成堆，石柱之间挂着几捆工业电缆，顺着墙根通往某处。

　　莉诺打开终端闪光灯扫来扫去，最后停在中殿尽头的一扇小门上。

　　门虚掩着，声音从地下传来，隔着好几层墙壁和楼板，闷闷的。

　　莉诺贴上去，最先听到贝斯的低频率，然后是吉他的扫弦，唱的什么不知道，调子散散漫漫。

　　可她却变了脸色。

　　小门里是一段向下的水泥楼梯，每隔几级嵌着一盏应急灯，声音到了这个距离已经听得很清楚了。

　　莉诺像被人抽走了魂，木呆呆地走下楼梯。万里握着裁纸刀跟在后面，总觉得好友不太对劲。

　　楼梯尽头是一扇隔音门，莉诺轻轻一推——

　　屋里像间排练室，堆满了乐器设备，几块悬浮屏亮着，三个人正背对着门口对副歌的和声部分。

　　“不不，这里的气口不对。”何遇白挎着把贝斯，拿着歌词写写画画。

　　“事儿真多。”胡德啃了口卷饼，含混地回。

　　弥香面前摆着双层键盘合成器，比转椅还宽。她转到一半，看见门口杵着俩人，顿时僵住。

　　还在对歌词的两个男的不明所以，扭头回望。

　　排练室安静了许久。

　　“……这么巧？”何遇白干巴巴地来了一句。

　　莉诺没说话，从推开这扇门的那一刻，目光就钉在了胡德身上。准确地说，是钉在了胡德手里那把吉他上。

　　而胡德的反应也差不多，他看到为首的辫发女孩斜挎包上别满了徽章挂件，全是信号塔的标志，底下写着“Tower.9”，心里咯噔一下。

　　怪不得九号塔乐队全员覆面……莉诺心想。

　　眼前张脸大概四十七岁上下，两撇小胡子，眼角的皱纹在光下格外清晰。跟壁纸上那个戴着银色面具的神秘身影，相差起码二十岁。

　　莉诺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枯萎，而万里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啊——！”道心破碎的少女发出绝望哀嚎。

　　她心目中的泽尔兰提第一吉他手，居然是好友的战术理论指导员，一个躲进窗帘后面还不忘啃卷饼的中年男人！

　　迈着要吃人的步子，莉诺凶神恶煞来到窗帘前，一把搂开。

　　“躲呢说是！”她声音陡然拔高，“出来！！”

　　“同学，先、先冷静。”胡德有点无辜又有点心虚。

　　他也说不清到底在害怕什么，但腿比脑子快，下意识就走到这儿了。

　　“我怎么冷静！”莉诺手指发抖，分不清是气的还是冻的。

　　“你知不知道你——”

　　莉诺骂到一半忽然卡壳，眼眶迅速泛红。

　　她想起九号塔从出道开始就是全员覆面，从来没公开过任何成员的年龄长相。没有营业和人设，也没有任何一句话暗示过吉他手是个年轻人。

　　那个形象只是她和粉丝们一块块儿拼出来的。

　　“你该庆幸我是个理智的人！”莉诺哭得凄惨，撂下这句就去拉万里，“走呀，我们快走……”

　　拉了两下发现拽不动，抬头一看，万里正望着右边那面墙出神。

　　那上面贴满了照片、剪报、手绘地图和密密麻麻的红色丝线，像张巨大的蛛网，但万里的目光始终落在最中间的照片上。

　　七个人站在一艘老式考察船的甲板上，穿着厚重的防寒服，面朝镜头，背后是无边无际的冻海，一个比一个笑得开心。

　　“这哪来的？”万里问。

　　“哦那个，是沉碑社成立时，老成员在极北冰原的科考船拍……我跟你说得着么我！”何遇白秃噜了一大截才猛地闭嘴，“你们怎么找到这儿的！”

　　万里没回答。

　　如果说那道影子引她过来就是为了这个的话，那它确实达到目的了，因为她在照片中间看到了阿列克谢·斯塔列夫。

　　姥姥的父亲。

　　“沉碑社是什么？”万里问。

　　胡德从设备架底下抽出一本老相册递过来，万里翻开，里面几乎全是考察船上的照片，前几张不仅有阿列克谢·斯塔列夫，还有年轻时期的爷爷，甚至还有幼年时期的妈妈。

　　相册后几页的年份晚了十几年，画面里是一艘更新的考察船，甲板上站着六个人。前排正中间蹲着一个金发女人，二十岁出头，怀里抱着笔记本。

　　照片旁边手写着：尤利娅·斯塔列娃，第三届成员，外勤组，编号017。

　　末尾还有个字符，类似不太规整的小于号，但尾端有个弯钩。

　　“我知道你们一定有很多问题，”胡德拖了两把折叠椅过来，“坐吧，咱们聊聊。”

　　莉诺犹豫许久还是坐下了，虽然还挂着眼泪，但好奇心已然盖过悲痛。

　　“你们也看到了。”胡德稍微整理措辞。

　　“沉碑社对外，挂的是海洋文化遗产保护协会，有正经的民间社团注册编号，每年还往联邦文化委员会交年报，实际上我们是调查异常现象的。”

　　“最初，沉碑社里都是联邦体制内的人，基本上都出自深红。他们在海里接触到了一些……不寻常。他们怀疑泰拉星上除了人类和异种，还有第三种存在。”

　　万里下意识想起梦中的拉莱耶。

　　“只不过上报之后被压了下来，几人不甘心，私底下组了这个团体，用民间的身份继续挖。”

　　“后来呢？”万里问。

　　“后来退的退，失联的失联，也有被深红约谈之后直接消失的。到第三届，尤利娅出事后，核心成员只剩我一个了。”

　　胡德看了眼排练室里堆满墙壁的资料。

　　“经费没了，据点也丢了……欸太惨了不提了，直到他来才好些。”他朝何遇白抬抬下巴，“再后来弥香不知从哪冒出来，说破解了我们的加密通讯频段，觉得有意思，要加入。”

　　“嗨！”弥香举起手，小声打招呼。

　　“内个，同学……”胡德理亏地看看莉诺，“我搞乐队真就是为了挣点经费，覆盖沉碑社的日常运转，没想骗谁。”

　　“不是还有一个么？”莉诺吸吸鼻子，看向角落里那套空着的架子鼓，“鼓手呢？”

　　“失踪了。”胡德说，“两个月了，一直没有她的消息。”

　　万里翻到相册末尾，最后一张照片是四人合照，就在这间排练室里。

　　胡德、何遇白、弥香，和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人。女人一身深色西装，坐在鼓凳上，鼓棒夹在手指间，冲镜头笑得腼腆。

　　莉诺猛地一声抽气。

　　“授徽者！”她大喊，“我看到的授徽者就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