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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告庙 收疏告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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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中只点了一盏烛。
朱瞻基面前摊着那道永乐十五年的奏本,纸已泛黄,边角有虫蛀的细洞。
那是汉王请立太子的疏。
太子体肥,步履维艰,难承宗庙。
他把这行字看了三遍。
父亲当年看到这道疏的时候,一定也看了很多遍。然后父亲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它收起来,压在书箱最底下。
帐外马蹄声由远及近,杨荣在帘外禀报:皇上,乐安州城门已开,汉王请降。
朱瞻基没有抬头。
“准。”
他把奏本缓缓合上。
这道疏在南京监国府的书箱里压了九年。父亲从未对他提起过它。父亲从不提起任何人的不是。
父亲只是把那两跪,压在骨头里,烂在心里。
他此刻忽然想问父亲:您看到这道疏的时候,在想什么?
没有人回答。
他把奏本收进匣中,起身,走出御帐。
乐安州方向火光冲天,那是叛军营寨在烧。
他望着那片火光,没有笑,也没有怒。
他只是想:二十三年了。
谒孝陵那日,父亲说“更有后人知警也”。
他没有先回京。
他先去告庙。
太庙的门开了,他跪下去,三叩首。
他没有说平叛的事。他只是跪在那里,很久。
像父亲跪在午门前那样。
像父亲跪在御前那样。
——告诉祖宗,他回来了。
告庙毕,他站起来。
身后,乐安州的火已经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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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安州城破那日,朱高煦是从水井里被拖出来的。
他穿着百姓的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髻散了,脸上有泥。绳子勒在腋下,往上拽的时候,井壁的青苔刮掉了他半只鞋。他抓着井绳不肯松手,两个军士掰开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
拖上来,反绑了手,押出乐安州。
城门洞开着,火光还没熄。降兵跪了两排,低着头,有人偷偷抬眼看,又赶紧低下去。他从中间走过去,不低头,髻散着,脸上泥干了,一路昂着脸。
走到御帐前,军士按他肩膀,要他跪下。
他挣了一下,没挣动。
军士又按,他猛一拧身,把那只手甩开了。
自己站定,整了整衣襟。散了的髻拢不住,他就那么披着。泥也不擦。
迈进去。
朱高煦被押进御帐时,没有跪。
他站在朱瞻基面前,昂着头,像永乐七年谒孝陵时那样站着。
那年太子失足,他在后面说:
“前人失跌,后人知警。”
皇太孙应声对曰:
“更有后人知警也。”
二十三年了。
朱瞻基看着他。
这张脸有祖父的轮廓,有父亲没有的英武。这张脸曾在无数个夜里,出现在储臣们忧惧的低语中。
朱瞻基幼年时问过侍讲:汉王为何想当太子?
侍讲没有答。
此刻他望着这张脸,忽然懂了。
汉王不是想当太子。
汉王是想成为祖父那样的人。
可惜他不知道,祖父这辈子只做对了两件事。
朱瞻基开口了。
“皇叔,朕来了。”
声音不高,稳稳的,像在说一件他确信无疑的事。
像他父亲当年跪在御前,说:
“此下人所为,高燧必不与知。”
朱高煦看着他。
这个侄子从南京十六日疾驰两千里,躲过了他所有的伏兵。他至今不知道那十六天里,这个人走的是哪条路。
他只知道,他输了。
他没有跪。
朱瞻基也没有让他跪。
“押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