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8、归途 十六昼 ...


  •   洪熙元年五月初十。

      朱瞻基站在南京文华殿的窗前,看长江。

      他四月十四日离京,奉命祭凤阳祖陵,而后南下居守。一路行来,驿道两旁的麦子正在灌浆,再有一个月就该收了。

      他想起父亲。

      父亲登基那日,圈完“洪熙”,一个人对着那本耗米册,说“父皇,您错了”。

      没有人听见。

      此刻他站在南京,父亲在北京。

      他不知道那是父亲最后一句说给自己听的话。

      ——

      五月十二日,南京落了雨。

      朱瞻基在雨中接见应天府官佐,问南京地震后民居修葺情形。户部的人报账,他听着,偶尔点头。

      堂外雨声渐密。

      他顿了一下。没有原因。只是想不起父亲上一次来信是哪一日。

      他压下这念,继续问话。

      ——

      五月十八日。

      海寿和况钟到了。

      朱瞻基看见海寿的脸,就知道出事了。

      不到一年前,永乐二十二年七月,同样是海寿,从榆木川疾驰两千里,把祖父驾崩的消息送到北京。

      那时朱瞻基在北京,父亲在南京监国。

      父亲接到海寿的信,没有哭,没有喊,只是站起来,往北跪下去,叩首,再叩首。

      然后登基。

      此刻海寿跪在南京文华殿,双手捧着玺书。

      朱瞻基接过来,拆开。

      是父亲的笔迹。五月十一日发,召他还京。

      他认得那笔字。父亲写字慢,因为手常抖,一笔一画都压得很稳。那道诏书上的字,比平时更慢、更稳,像写一个字要歇一口气。

      他把诏书看完了。

      然后问:“父皇何时不豫?”

      海寿叩首,答不出。

      况钟叩首,答不出。

      朱瞻基没有再问。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南京的雨还在下,长江看不见对岸。

      他说:“即刻启程。”

      属官惊愕:太子,汉王必在路上设伏,当率重兵护卫——

      他说:“不必。”

      顿了顿。

      “我刚到南京,就要立即返回北京,谁能料得到?”

      他看着窗外的雨。

      “君父在上,天下归心,谁敢有贰心?”

      他没说后半句。

      ——父皇召我回京,我又怎能拖延?

      ——

      五月十八日申时,太子朱瞻基出南京。

      轻骑,无仪仗,无辎重。

      海寿随行,况钟扶辇。

      雨没有停。

      ——

      乐安州。

      朱高煦得到消息时,已是五月二十二日。

      他在京中有耳目,但张皇后秘不发丧,夏原吉、襄王坐镇禁中,一切政务照常行移,仿佛皇帝还在批朱。

      朱高煦等了三日,才确信:朱高炽死了。

      他摔了茶盏,大笑。

      “类我者,当得天下。”

      然后他静下来,铺开地图。

      南京至北京,两千里。

      太子朱瞻基,必走山东。

      他召精骑。

      ——

      五月二十四日。

      朱瞻基过淮安。

      他没有走运河官道,没有走山东大路。

      他走的是小路。

      不是驿道,是县道,是乡道,是连舆图都不载的野径。

      属官不明白:太子,此路迂远,何以弃近就远?

      朱瞻基没有答。

      他只是想起了永乐七年。

      那一年他十六岁,随祖父北征。祖父在马上教他:兵贵神速,亦贵不测。

      他又想起永乐二十一年。

      那一年父亲跪在御前,说“此下人所为,高燧必不与知”。

      父亲替弟弟跪了两次。

      他替父亲跪过吗?

      没有。

      他此刻只能做一件事——

      活着回去,接住父亲交给他的东西。

      像父亲那样,把该做的事做了,不必对人解释。

      ——

      五月二十六日。

      朱高煦的精骑出乐安,沿运河官道南下。

      他们奉命在山东境内截杀太子。太子必走官道,太子必过德州,太子必渡黄河。

      他们分作三队,一队伏于德州北,一队伏于黄河渡口,一队向南搜索接应。

      他们在官道上等了五天。

      没有等到太子。

      ——

      六月初三。

      朱瞻基至良乡。

      北京城已在五十里外。他勒住马,回望来路。

      十六天。两千里。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完的。他只知道,每过一驿,他便问:父皇如何?

      驿卒答:不知。

      他不敢派人进京。

      他怕听到那个消息。

      ——就像父亲永乐二十二年四月离京时,祖父说“南京暑湿,你好生将养”,父亲以为还有再见之日。

      没有。

      他此刻也怕。

      但他没有停。

      ——

      六月初三申时,夏原吉、杨士奇等奉遗诏至良乡。

      朱瞻基跪接。

      遗诏是父亲五月十二日所书,笔迹已浮,最后一笔拖得很长。

      他读着那些字,忽然想起登基那日。

      父亲圈完“洪熙”,一个人对着耗米册,说“父皇,您错了”。

      那是父亲这辈子第一次说出口。

      没有人听见。

      此刻他跪在良乡,读父亲留给他的最后的话。

      他听见了。

      ——

      六月初三酉时,朱瞻基入京。

      他没有先入宫,先去了钦安殿。

      父亲停灵在那里。

      他跪在榻边,握住父亲的手。

      那只手已经凉透了。

      他攥着,没有哭。

      很久,他说:

      “父皇。”

      顿了顿。

      “我回来了。”

      没有回应。

      他忽然想起,父亲这辈子最重要的话,都说给了不会听见的人听。

      说给耗米册。

      说给那道永远不会回应的谢恩疏。

      说给空气,说给暮色,说给雪。

      他此刻说给父亲,父亲也听不见了。

      他把那只手放回衾被里。

      站起来。

      ——

      宣德元年八月,朱高煦反。

      朱瞻基御驾亲征,围乐安。

      城破之日,朱高煦被执,囚于西安门。

      朱瞻基去看他。

      隔着槛栏,朱高煦忽然问他:

      “你那年是怎么回来的?”

      朱瞻基没有答。

      朱高煦盯着他:“我不信你能躲过我的人。你是不是……”

      他没说完。

      朱瞻基看着他。

      那张脸上有祖父的影子,有父亲没有的英武,有父亲跪了两次才从祖父刀下拉回来的命。

      他想起父亲。

      父亲跪在那个人面前,说“此下人所为,高燧必不与知”。

      父亲从不对人提起那两次跪。

      父亲从不解释。

      他此刻也不解释。

      他只是说:

      “父皇召我,我怎能拖延。”

      然后转身走了。

      ——

      此后九年,他改了漕运,减了耗米,把父亲那本账一笔一笔还清。

      宣德十年正月,朱瞻基崩。

      临终前,他召近臣,口授遗诏。

      他说的最后一件事是:

      “自今苏、松、嘉、湖诸府耗米,悉依洪熙旧制。”

      他顿了顿。

      又说了六个字:

      “父皇……不及矣。”

      那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次在人前提及父亲。

      他替父亲说了那句没说完的话。

      他替父亲改了那些没改完的账。

      他替父亲把耗米科则一减再减。

      他替父亲把那两跪,接着跪了下去。

      ——此刻,他终于可以去见父亲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