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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春筵问心 永 ...


  •   永乐十五年,三月初九。北京,赵王府。

      这场宴,朱高燧筹备了三个月。

      名义是“春筵”,例行的诸王在京留守护卫、五军都督府堂上官、顺天府要员,一年一度,吃酒看戏,宾主尽欢。

      请柬是王三儿亲自送的。

      通州码头的几个熟客,宣府前卫留守北京城的家眷,五军营那两位欠着半车炭的老卒——都收到了。

      周璋也收到了。

      他拿着那张烫金的请柬,看了很久。

      王三儿说:“三爷吩咐,务必来。”

      周璋把请柬收进怀里。

      ---

      三月初九,申时。赵王府张灯结彩。

      朱高燧站在二门内,迎客。

      他不是主人——王爷不必亲自迎客。但他站在这里,每一个进门的宾客都要顿一下脚步,拱手,称一声“三爷”。

      他点点头,让进去。

      人来得比他预想的齐。

      通州的几个货主,都是这些年跟周璋跑熟了线的,进门时有些局促,被王三儿引着往东厢坐了。

      五军营的老卒,断指的那个,瘸腿的那个,都换了干净衣裳,头发抿得一丝不乱,坐在角落里,不怎么说话,只是四处看。

      曹千户的家眷来了——他夫人带着一双儿女。朱高燧亲自迎到二门内,问了曹千户的腿伤,说宣府苦寒,夫人若在北京缺什么,只管来找王三儿。

      曹夫人谢了,没多话,领着孩子往里走。

      周璋来得很晚。

      天已经擦黑了。

      他站在府门口,没有立刻进来。

      朱高燧还在二门内。

      隔着影壁,隔着来来往往的宾客,隔着十五丈铺了青砖的路。

      他看见周璋。

      周璋也看见了他。

      他没有迎上去。

      周璋也没有走过来。

      他只是远远地,在灯火阑珊处,拱了拱手。

      朱高燧点点头。

      周璋进去了。

      ---

      戌时,开宴。

      朱高燧坐主位。

      他没有穿亲王冠服,只是一袭石青直身,比在座任何一位宾客都朴素。

      王三儿执壶,站在他身侧。

      酒过三巡,堂中渐渐热闹起来。

      通州的货主们开始谈今年的行情,五军营的老卒被拉去行酒令,曹家的一双儿女追着府中养的狸奴跑过回廊。

      没有人提宣府。

      没有人提那五十匹战马。

      没有人提“三爷”这些年在这北京城里织的那张网。

      只是喝酒,吃菜,看戏。

      朱高燧靠在椅背上,望着堂中这一切。

      他筹备这场宴,花了三个月。

      他把自己八年积攒下的所有人——不是棋子,是人——请到这同一个屋檐下,吃他一口酒,坐他一张席。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也许是怕。

      怕哪天这张网要收的时候,这些人还记得他,他也还记得这些人。

      怕来不及。

      戏台上,正唱《单刀会》。

      关云长持青龙刀,过五关斩六将,水淹七军,威震华夏。

      台下,一个五军营老卒看得入了神,端着酒杯忘了饮。

      朱高燧望着他。

      那是断指的那个。

      他想起永乐八年,他把半车炭送到这人炕沿底下。那时这人刚从五军营退下来,领不到冬赈,靠着老婆给人浆洗衣裳过活。

      他送炭,没说为什么。

      这人接炭,也没问。

      一接一问,就是八年。

      他把目光移开。

      王三儿俯身,低声说:“三爷,周璋在东廊下,没进来吃酒。”

      朱高燧顿了一下。

      “我去看看。”

      ---

      他起身,穿过回廊。

      东廊下只有一盏灯笼,光影昏黄。

      周璋靠着一根柱子,望着院子里的槐树。

      槐树还没开花,枝丫光秃秃的,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朱高燧走到他身侧。

      周璋没有回头。

      “怎么不进去吃酒。”

      “不爱热闹。”

      朱高燧没说话。

      两人并排站着,望着那棵槐树。

      “三爷,”周璋忽然开口。

      “嗯。”

      “您这场宴,是请客,还是辞客。”

      朱高燧没有立刻答。

      夜风把他袍角掀起,又落下。

      “你觉得呢。”

      周璋望着槐树。

      “小的不知道。”

      “但小的来了。”

      朱高燧没有说话。

      他站了很久。

      “宣府那条线,”他说,“你不跑了。”

      “是。”

      “通州的货,往后王三儿接手。”

      “是。”

      “你——”

      他顿住。

      周璋等着。

      朱高燧没有说下去。

      他本想说:你往后有什么打算。

      话到嘴边,咽了回去。

      他忽然想起,永乐九年,他第一次见周璋。那时这年轻人跪在他面前,手指细白,连头都不敢抬。

      他问:你叫什么。

      答:周二牛。

      他给人家改名。

      他问人家:恨不恨我。

      答:这辈子,没人给我改过名。

      八年。

      他把人家从二十岁用到二十六岁。

      他给过人家什么?

      半车炭,一张条子,五成炭例,一个名字。

      人家还给他什么?

      六年押货,五十匹战马,一百箱甲叶,三百担军粮。

      还有今夜,人家站在这里,不进去吃酒,只是望着这棵还没开花的槐树。

      “周璋。”

      “在。”

      “你往后——”

      他停下。

      周璋侧过脸,望着他。

      那张脸被灯笼的光切成两半,一半明亮,一半隐在暗里。

      朱高燧没有说下去。

      他只是说:

      “你往后,炭例加到七成。”

      周璋没有谢。

      他只是把脸转回去,继续望着那棵槐树。

      很久。

      “三爷,”他说。

      “嗯。”

      “那五十匹马,不是白送的。”

      朱高燧等着。

      “汉王欠您的账,他会还。”

      他顿了顿。

      “您欠自己的账,什么时候还?”

      朱高燧没有说话。

      夜风大了起来,把廊下那盏灯笼吹得打转。

      周璋没有等他答。

      他直起身,拍了拍袍角的灰。

      “三爷,小的进去了。”

      他转身,往灯火通明的堂屋走去。

      背影被光影吞没。

      朱高燧仍站在东廊下。

      灯笼还在打转。

      他望着那棵槐树,望着那些光秃秃的枝丫。

      四月才开花。

      还有一个多月。

      ---

      三月初十,宴散。

      宾客陆续告辞。

      通州的货主们领了回礼,千恩万谢地走了。

      五军营的老卒喝多了,互相搀扶着,说三爷明年还来。

      曹家的一双儿女抱着狸奴不肯撒手,被母亲轻声哄着,一步三回头。

      周璋是最后一个走的。

      他站在府门口,回身,拱了拱手。

      没有说“三爷保重”。

      没有说“明年见”。

      只是拱手。

      然后他转身,走进三月初十的夜色里。

      朱高燧站在二门内,望着那道背影越缩越小,缩成街角一个点,缩没了。

      王三儿在身后候着,不敢出声。

      良久。

      “三爷,回屋歇息吧。”

      朱高燧没有动。

      他望着周璋消失的方向。

      “他说我欠自己一笔账。”

      王三儿愣了一下。

      “三爷欠什么账?”

      朱高燧没有答。

      他想起昨夜东廊下,周璋问他:您欠自己的账,什么时候还?

      他答不出来。

      因为他欠自己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

      是欠了那个四岁站在凤阳槐树下、皇爷爷没问第二句的孩子?

      还是欠了那个在通州码头织了八年网、如今不知该如何收网的中年人?

      他把这个问题按下去。

      “明日,”他说,“把库房的账拢一拢。”

      王三儿应了。

      他转身,往书房走去。

      院中那棵槐树的影子,正一寸一寸爬过他的靴面。

      ---

      三月十二。

      朱高燧接到一封从金陵来的信。

      不是汉王的,不是太子的。

      是纪纲。

      锦衣卫指挥使,用最寻常的公文封套,寄来最寻常的一句问候:

      “赵王殿下春安。”

      他把这封信看了三遍。

      然后他把它凑近烛火。

      火舌舔上来时,他忽然想起解缙。

      想起那个他只见过几面、从未深谈的人。

      想起永乐十三年正月,解缙死在雪里。

      他烧完信,把灰烬拨进砚台。

      窗外起了风。

      他把笔搁下。

      ---

      永乐十五年,就这样过去了大半。

      赵王府的宴散了。

      周璋还在通州码头,照常验货、押船、记流水。

      汉王在宣府,再也没有来信。

      太子在东宫,那盆素心兰枯死了,他把枯枝收进那个没写收件人的信封,压进柜底。

      夏原吉还在守着那杆秤。

      纪纲那封“春安”的信,像一片落进深潭的石子,涟漪散去之后,什么也没剩下。

      只有朱高燧知道,潭底有什么在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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