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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赵王收手 赵王病心, ...


  •   永乐十四年,十月初九。北京。

      朱高燧病了。

      不是什么大病,只是连日低热,太医院说是秋燥内郁,开了几服清解的方子。

      他把方子搁在案头,没有叫人去抓药。

      王三儿跪在地上,已经跪了两刻钟。

      “三爷,”他声音发哑,“汉王的信,您到底回还是不回?”

      朱高燧没有看他。

      他望着窗外。

      院中那棵槐树,叶子正一片一片往下落,落在青砖上,铺了薄薄一层金黄。

      信是九月底到的。

      汉王的亲笔,从宣府来。

      没有寒暄,没有问病情,只有一行字:

      “明年秋防,再助马五十匹。”

      他看了那封信三遍。

      第一遍,他想:二哥要马,我给就是。

      第二遍,他想:去年给了五十匹,今年再给五十匹,明年呢?

      第三遍,他什么也没想。

      他把信压在砚台底下,压了十天。

      今天王三儿跪在这儿,他还没想好。

      “三爷,”王三儿叩首,“汉王那边,咱们已经帮了三年。从永乐十一年那批甲叶开始,到今年秋防的五十匹马,通州到宣府这条线,周璋跑了不下二十趟。您还要帮到什么时候?”

      朱高燧没有应。

      “三爷,”王三儿抬起头,“您自己心里清楚——汉王要马,不是光为了守边。”

      屋里静得能听见窗纸被风鼓动的声音。

      朱高燧终于把目光从槐树上收回来。

      他低下头,看着王三儿。

      这个跟着他跑了八年的混混,头发也白了。

      “你说,他要马是为了什么。”

      王三儿不敢答。

      “你说。”朱高燧的声音不高。

      王三儿伏在地上。

      “汉王……汉王要的,不是马。”

      他把头埋进臂弯。

      “他要的是别的。”

      朱高燧没有说话。

      他把手伸向砚台,抽出那封压了十天的信。

      又看了一遍。

      “明年秋防,再助马五十匹。”

      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短到王三儿不敢确定自己是不是看见了。

      “二哥,”朱高燧对着那封信,声音很轻,“你要的,我给不了。”

      他把信凑近烛火。

      火舌舔上纸边,慢慢往上爬,舔过“明年”,舔过“五十匹”,舔过“汉王”的印。

      焦黑卷起,落在烛台边,成灰。

      “王三儿。”

      “在。”

      “周璋还在通州吗?”

      “在。上月刚押完一批货,这些日子在码头歇着。”

      “叫他来。”

      ---

      周璋来得很快。

      他进门要跪,朱高燧摆手。

      “今年那五十匹马,送完了?”

      “送完了。”

      “路上有麻烦没有?”

      “没有。路线走了三遍,卡子上的人都熟了。西山口那段多走了两日,没遇着巡兵。”

      朱高燧点点头。

      他看着周璋。

      这年轻人跟了他六年,从二十岁跑到二十六岁,从手指细白的账房少爷变成满手老茧的押货把头。六年前他给人家改名,叫周璋,玉旁章法之章。六年后人家还是叫他三爷,从不多问一句。

      “明年,”朱高燧说,“宣府那条线,你不用跑了。”

      周璋抬起头。

      他望着三爷。

      没有问为什么。

      他只是说:

      “三爷,货不送了?”

      “不送了。”

      周璋沉默片刻。

      “那通州到宣府的路,以后谁跑?”

      朱高燧没有答。

      他看着窗外那棵落尽了叶子的槐树。

      “你跟我六年,”他说,“我让你往东你往东,往西你往西,从没问过为什么。”

      他顿了顿。

      “今天我问你一句。”

      周璋等着。

      “这六年,你恨不恨我?”

      周璋没有立刻答。

      他想起六年前,三爷第一次问他这句话。那时他站在码头边,手里拿着货单,说:三爷,我这辈子,没人给我改过名。

      如今三爷又问。

      他跪下去。

      “三爷,”他说,“这六年,小的送过五十匹战马、一百箱甲叶、三百担军粮。通州到宣府这条路,小的闭着眼都能画出每一处卡子、每一段坡道、每一家能歇脚打尖的茶棚。”

      他抬起头。

      “小的不知道这些东西送到宣府是干什么用的。”

      “小的也不想知道。”

      他看着朱高燧。

      “小的只知道,永乐八年冬天,有人把半车炭送到小的家炕沿底下。”

      “小的爹那年的腿,没再疼过。”

      他叩首。

      朱高燧没有说话。

      屋里静了很久。

      “起来。”他说。

      周璋站起来。

      “宣府的线不用跑了,”朱高燧说,“北京城里的货,还得有人管。”

      周璋垂首。

      “是。”

      他退出去。

      走到门槛边,朱高燧忽然开口:

      “周璋。”

      他停住。

      “明年给你加五成炭例。”

      周璋没有回头。

      他只是站在那里,背影像一株被风吹弯又自己直起来的树。

      “谢三爷。”

      他跨出门槛。

      ---

      永乐十四年,十月廿三。北京下了第一场雪。

      朱高燧站在书房窗前,看着雪花一片一片落在院中那棵光秃秃的槐树上。

      王三儿在身后报这个月的流水:

      通州码头货栈盈余、五军营老卒冬赈支出、周璋那边新招了三个脚夫、曹千户遣人送了一匣宣府的干蘑菇……

      他听着,没有回头。

      王三儿报完,候了片刻,轻声问:

      “三爷,汉王那边,明年那五十匹马……怎么回?”

      朱高燧望着窗外。

      雪越下越大了。

      “不必回。”他说。

      “那汉王若是再来信……”

      “不会来了。”

      王三儿愣住。

      朱高燧没有解释。

      他只是望着那棵被雪压弯了枝丫的槐树。

      二哥不会再来信了。

      不是因为他不想回。

      是因为二哥知道——他这一回不回,本身就是回信。

      ---

      宣府。十月廿九。

      朱高煦收到了北京的信。

      不是赵王的信。

      是潜伏在通州的探子报来的:

      “赵王停运马匹。通州码头货栈无异常,周璋未离京。”

      他把这封报看了两遍。

      然后他把纸揉成一团,扔进炭盆。

      火苗蹿起来,纸团蜷曲、焦黑、散成灰。

      曹千户在边上候着,不敢说话。

      朱高煦望着炭盆里那撮灰。

      老三。

      他叫了他十几年“三弟”,给了他十几年“等兄消息”。

      如今他给不了马了。

      不是给不起。

      是不想给了。

      “汉王,”曹千户试探着开口,“赵王那边,是不是再……”

      “不必。”

      朱高煦打断他。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摘下那柄随他征战二十年的刀。

      刀出鞘。

      刃上有三处缺口,是今年秋防野狐岭那一夜留下的。

      他抚着那三道缺痕。

      良久。

      “各人有各人的账,”他说,“老三的账,他自己算。”

      他把刀插回鞘中。

      ---

      永乐十四年,就这样过去了。

      赵王停掉了送往宣府的战马。

      汉王没有再写信。

      太子照常监国,照常批折子,照常望着案头那盆早已谢光的素心兰。

      夏原吉守着那杆秤,纪纲在锦衣卫,郑和在海上。

      解缙死在一年又十一个月之前,那面墙上的灰浆已经干透了。

      ---

      永乐十五年春天,发生了一件事。

      不大。

      只是赵王府设了一场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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