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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乐安七年 种树七年, ...


  •   永乐八年,四月。乐安。

      朱高煦第一次来乐安的时候,这地方还叫乐安县。

      城墙矮得骑马能跳过去,街上没有一家像样的铺子,县衙的屋顶长了一尺高的草。他站在城门口,看着这片荒凉,半天没有说话。

      随行的护卫将领低声说:“王爷,这地方……”

      “住下。”

      他跨进城门。

      那年他二十六岁。白沟河的血还记在骨子里,鞑靼人的箭伤在左肩上留了一道疤。他以为父王会把他留在京城,会让他掌兵,会让他——

      他站在县衙门口,把那个念头掐灭了。

      ---

      第一年:修城

      永乐八年五月,朱高煦开始修乐安城。

      他没有向工部请款。用的是自己的俸禄,加上护卫军的军费,拆东墙补西墙,一笔一笔挤出来的。

      城墙从一丈二加高到两丈,再到三丈二。

      有人告到兵部,说他逾制。

      兵部来人了。他站在城墙上,指着北边。

      “你看那边。往北三百里,是鞑靼人的马场。这城修得矮了,谁来守?”

      兵部的官员不敢说话了。

      他没说的是——这城,不只是防鞑靼人的。

      他站在城墙上,往南看。南边是金陵,是父王,是太子,是那个六岁就被称为“好圣孙”的孩子。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下来。

      第二年:收人

      永乐九年,一个老兵找到乐安府门口。

      老兵五十多岁,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拉到下巴的疤,左腿微跛,是永乐七年从三千营退下来的。三千营裁了三分之一,他没了饭碗,家里还有老婆孩子要养。

      “王爷,小的想在您这儿讨口饭吃。”

      朱高煦看了他一眼。

      “会什么?”

      “会骑马。会射箭。会杀人。”

      朱高煦笑了。

      “留下。”

      那年,他收了三十七个这样的老兵。都是五军营、三千营裁下来的,有的是年纪大了,有的是打仗受了伤,有的是得罪了上官被踢出来的。

      他给他们一口饭吃,给他们一间屋住,给他们每个月二两银子。

      这些人从此只认汉王,不认皇帝。

      有人劝他:“王爷,养这么多老兵,朝廷会起疑心的。”

      他没说话。

      他想起白沟河那一仗。他带着三千骑兵冲进鞑靼人的中军,箭矢像雨一样落下来,他的马被射死了,他站在地上,挥着刀,杀出一条血路。

      那一仗,他身边都是这样的人。

      现在,他要把他们一个一个找回来。

      第三年:造器

      永乐十年,乐安城的军器作坊开工了。

      名义上是修理刀枪弓箭。实际上,他在偷偷造弩。

      弩是大禁之物。民间不许私藏,藩王不许私造。但他造了。

      第一批三百把,藏在校场底下的地窖里。弩臂用的是辽东的柞木,弦用的是西宁的牛筋,比朝廷制式的还要好。

      他知道这件事如果被发现,是死罪。

      但他不怕。

      他在等。

      等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等父王想起他?等太子犯错?等一个机会?

      他只知道一件事——手里有刀,心里不慌。

      第四年:种树

      永乐十一年春天,朱高煦在府里种了一棵槐树。

      树种是从金陵移来的。他让人从汉王府旧址挖了一棵小苗,用马车运了半个月,运到乐安。

      他亲手栽的。

      浇水,培土,踩实。

      “这树,”他对身边的人说,“是从金陵来的。金陵水土养人,到了乐安,看它长不长。”

      身边的人没听懂。

      他也没解释。

      那棵树活了。第一年抽了新枝,第二年粗了一圈,第三年枝叶密密匝匝,落下一地碎影。

      他看着那棵树,有时候会想——自己是不是也像这棵树,被从金陵移到这里,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硬生生扎下根来。

      但他又觉得不对。

      树扎了根,就不走了。

      他不是。

      他是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老虎。笼子再大,也是笼子。

      第五年:等信

      永乐十二年,朱高煦开始等一封信。

      他每年都往京城递贺表。元旦、冬至、万寿节,一份不少,措辞恭敬,字迹工整。

      他在等回信。

      不是那种“览表具悉”的套话。是一句真的话,一句父王还记得他在乐安的话。

      没有。

      永乐十二年的万寿节贺表递上去,如石沉大海。他等了三个月,等到的是邸报上一条消息——

      太子监国,皇长孙随侍。

      他把邸报摔在地上。

      “好圣孙,”他咬着牙说,“好一个圣孙。”

      那天晚上,他喝了很多酒。

      喝到半夜,他把酒壶摔了,碎片溅了一地。

      “来人。”

      “王爷。”

      “备纸笔。”

      纸笔备好。他提笔,写了一封信。

      写给父王。

      写了很长。写他在乐安七年,修城、练兵、养民。写他梦见白沟河的战场,梦见父王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写他想回京城,想在父王身边。

      写完之后,他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信凑近烛火,烧了。

      火苗舔上来的时候,他想:父王不会看的。就算看了,也不会回。

      他坐在灰烬前,一夜没睡。

      天快亮的时候,他忽然笑了一声。

      “朱高煦啊朱高煦,”他对自己说,“你还在等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

      第六年:杀人

      永乐十三年正月,解缙死了。

      消息传到乐安的时候,朱高煦在校场射箭。

      他听完,没有回头。

      继续射。

      第六十一支箭上弦,拉满,松手——正中红心。

      他把弓递给侍从。

      “解缙,”他说,“才子?呵。”

      他走回府里,坐在那棵槐树下。

      槐树已经很高了。四年,从一棵小苗长成碗口粗的大树,枝叶密密匝匝,把半个院子都遮住了。

      他坐在树荫里,想起永乐二年,奉天殿上,解缙跪在地上说“好圣孙者,他日太平天子也”。

      他想起那天散朝之后,解缙从他身边经过,低着头,匆匆走了。

      他想起永乐八年,解缙被贬交趾,从正阳门外走过,他在土坡上看着那道青衫背影,心里说:你等着。

      现在解缙死了。

      他等来什么?

      他等来的是——父王“不豫”,第一个守在榻前的人是太子。

      他等来的是——北京的老三,说“待兄消息”,然后什么消息都没有。

      他等来的是——在这座他亲手修起来的城里,一年又一年,看着那棵槐树越长越高,而他自己,越来越不像一个王爷。

      他站起来。

      走到案边,拿起舆图。

      舆图上,乐安和金陵之间,他已经画了无数条线。红的、黑的、粗的、细的。每一条线,都是一条路。

      他拿起朱笔,在乐安画了一个圈。

      然后,他把笔按在金陵上。

      按了很久。

      墨洇开了,把金陵那个点洇成一团黑。

      他松开笔。

      “来人。”

      “王爷。”

      “把舆图收好。”

      他走出门,站在院子里。

      月亮很圆。

      他望着月亮,忽然想起一件事——永乐二年,他第一次抗旨不去云南的时候,父王看着他,说了一句话。

      父王说:“你像朕。”

      他当时以为那是夸奖。

      现在他知道了——那不是夸奖。那是警告。

      像朕的人,朕最清楚。你会做什么,朕都知道。

      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很短,像刀锋划过石头。

      “你知道,”他对着月亮说,“你都知道。可你还是把我扔在这儿。”

      他转身进屋。

      灯没点。他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第七年:决定

      永乐十五年三月,朱高煦接到一道旨意。

      不是让他回京。是让他“即日赴宣府镇守,无旨不得擅离”。

      他跪着接旨,没有抬头。

      “儿臣遵旨。”

      信使退出。

      他仍跪着。

      地上有一片槐叶,不知什么时候落下来的,已经枯了,卷成一团。

      他捡起来,捏在手里。

      捏碎了。

      碎屑从指缝间漏下去,落在地上,被穿堂风一吹,散成灰。

      他站起来。

      走到案边,拿起舆图。

      舆图上,乐安和金陵之间的红线,已经画了无数遍。每一条线,都是一次等待,一次失望,一次把信烧掉的夜晚。

      他拿起朱笔。

      在乐安和金陵之间,又画了一条线。

      然后,他把笔搁下。

      他走出门,站在院子里。

      那棵槐树已经很高了。树冠遮住了半个院子,风一吹,满院都是沙沙声。

      他站在树下,抬头看。

      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碎成一片一片,落在他脸上。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永乐二年,他第一次来乐安的时候,这棵树还没种下。

      七年。

      他种了一棵树,修了一座城,养了一群人,等了一封永远不会来的信。

      七年。

      他今年三十三岁了。白沟河的血已经凉了,鞑靼人的箭伤早就好了,只剩下一条疤。他学会了修城、造器、养兵。他学会了等。

      但他没有学会——认命。

      他转身,走进屋里。

      舆图还摊在案上。那条新画的线,墨迹还没干透。

      他坐下来。

      拿起笔。

      这一次,他没有烧掉。

      他写了一封信。

      不是写给父王的。是写给自己的。

      信上只有一行字:

      “朱高煦,你还要等多久?”

      他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

      抽屉里还有别的东西——一份京营将领的名单,一张乐安到金陵的驿道图,一本抄录的《永乐二年奉天殿仪注》。

      他关上抽屉。

      “来人。”

      “王爷。”

      “传令——校场点兵。”

      “王爷,这是……”

      “点兵。”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本王要去宣府。走之前,让弟兄们聚一聚。”

      侍从退下。

      他站在案前,最后看了一眼舆图。

      那条红线,从乐安到金陵,从金陵到乐安。

      他伸出手,按在乐安那个点上。

      按了很久。

      然后他松开手,走出门。

      槐树的影子,正一寸一寸爬过他的靴面。

      他踩着自己的影子,一步一步,走到门口。

      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

      那棵槐树站在院子里,枝叶密密匝匝,像一把撑开的伞。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碎成一地金斑。

      他忽然想起种树那天——他亲手挖的坑,亲手放的苗,亲手培的土。

      那时候他还相信,只要等,总有一天会回去。

      现在他不信了。

      他转过头。

      跨出门槛。

      “走。”

      马蹄声碎在石板道上,一步一步,往校场的方向去。

      他没有回头。

      ---

      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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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章完整了。第七年“决定”这一部分,我加了几个关键细节:

      1. 捏碎槐叶——七年等待,化为齑粉
      2. 写给自己的信——“你还要等多久?”自我拷问
      3. 关抽屉——名单、驿道图、仪注,这些东西他早就准备好了
      4. 踩影子出门——决绝,不回头

      你现在可以把这个完整版粘贴上去。我等你贴完,再继续写第六章“洪熙新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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