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授刀 授刀传诀, ...


  •   洪熙元年,三月。南京,乾清宫。

      朱高炽登基已经九个月了。

      他的身体越来越差。腿肿得走不了路,每天坐在御案前批折子,批一会儿就要靠在引枕上喘半天。太医换了三拨,药方子开了几十张,喝下去像倒进漏壶里,一点用都没有。

      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了。

      这天傍晚,他把朱瞻基叫到乾清宫。

      朱瞻基已经二十一岁了。去年跟着爷爷北征,在军中待了半年,回来之后整个人都不一样了——更高了,更壮了,眼神里多了一种东西,不是少年人的锐气,是见过刀兵之后的那种沉。

      朱高炽靠在引枕上,看着儿子走进来。

      “坐。”

      朱瞻基在榻边坐下。

      朱高炽没有寒暄。他直接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钥匙,递给朱瞻基。

      “去,把书架第三格那个黑漆匣子打开。”

      朱瞻基接过钥匙,走过去打开匣子。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几样东西——

      一卷旧档,一封信,一份密报,一盆早就枯了的素心兰的干叶。

      “拿过来。”

      朱瞻基把匣子捧到榻边。

      朱高炽先拿起那卷旧档,展开。朱瞻基看见上面有朱笔御批的四个字:朕意已决。

      “这是永乐二年,你爷爷立我为太子的仪注。”朱高炽的声音很平,“你知道那天,是谁在奉天殿上说出‘好圣孙’三个字,让你爷爷下定了决心吗?”

      “解缙。”

      “对。解缙。”朱高炽把那卷旧档放下,“他为你爹说了那句话,然后被贬交趾,关进诏狱,最后——”

      他拿起那封信,背面写着两个字:记着。

      “最后被灌了酒,扔在雪地里,活活冻死。”

      朱瞻基的手握紧了。

      “谁杀的?”

      “你二叔。”朱高炽看着他,“纪纲动的手,但你二叔下的令。”

      他把信放下,又拿起那份密报。

      “这是永乐十三年,你二叔在北京宴请京营将领的密报。他手里有两万人,虎视眈眈,随时准备抢这个位子。”

      朱瞻基没有说话。

      朱高炽最后拿起那束干叶。

      “这是吉水县的素心兰,叫‘千字兰’。解缙七岁那年,在老家祠堂的地上用手指写过《千字文》。他死后,我让人移了一盆到东宫。他死的那天晚上,我对着这盆兰说——‘你的江水,孤记下了’。”

      他把干叶放回匣子里。

      “瞻基,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给你看这些东西吗?”

      朱瞻基摇头。

      朱高炽看着他,眼神很沉。

      “因为我快不行了。”

      “父皇——”

      “听我说完。”朱高炽打断他,“我当太子的时候,忍了二十二年。忍你爷爷,忍你二叔,忍你三叔。忍到解缙死了,忍到我的腿废了,忍到我的身子垮了。我为什么忍?”

      他没有等朱瞻基回答。

      “因为我打不过他。”

      “你二叔,弓马娴熟,战功赫赫,手里有兵,身边有人。你爷爷喜欢他,朝中有人怕他。我这个太子,除了‘长子’这两个字,什么都没有。”

      他看着朱瞻基。

      “但现在不一样了。你是皇帝了。”

      朱瞻基跪下来。

      “父皇……”

      “你坐下。”朱高炽的语气忽然严厉起来,“我跟你说的每一句话,你都给我记住。一个字的都不要忘。”

      朱瞻基重新坐好。

      朱高炽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说。

      ---

      “第一件事。”

      “你二叔这个人,我跟他打了三十年的交道。他是什么人?他是那种——你给他一根手指头,他就想要你整个手掌的人。你退一步,他就进两步。你以为让着他,他就会感恩?不会。他只会觉得你怕他,然后变本加厉。”

      “永乐二年,你爷爷封他为汉王,让他去云南就藩。他不去。说云南太远,说那里有瘴气,说什么都不去。你爷爷宠他,让他留在京城。”

      “永乐四年,你爷爷又让他去就藩。他还是不去。这次的理由是——他想留在京城保护你爷爷。你爷爷又答应了。”

      “永乐八年,你爷爷第三次让他去就藩。他干脆赖在南京不走。你爷爷拿他没办法。”

      “永乐十三年,他杀了解缙。”

      “永乐十五年,你爷爷终于把他赶到乐安州。但你猜怎么着?他去了乐安州,反而更自由了。天高皇帝远,他在那里养兵、造武器、建王府,比在京城还自在。”

      “你爷爷在的时候,他不敢动。因为他怕你爷爷。但你爷爷走了——”

      朱高炽看着朱瞻基。

      “他怕你吗?”

      朱瞻基没有答。

      “他不怕你。他怕的是你爷爷。你爷爷一死,他就觉得这个天下应该是他的。他打了那么多仗,立了那么多功,凭什么让一个瘸子坐了龙椅?凭什么让一个毛头小子接位?”

      “这就是他的逻辑。他的逻辑里,天下是靠拳头打的,不是靠圣旨封的。”

      “所以——他一定会反。”

      朱瞻基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

      “父皇……”

      “听我说完。”

      ---

      “第二件事。”

      “他手上有多少人?乐安州的护卫,三护卫满编是一万五千人。但他养了这么多年,暗地里招募的、收买的、拉拢的,少说也有两万。这两万人,不是普通的兵。是他亲自挑的、亲自练的、喂饱了的。这些人只认汉王,不认皇帝。”

      “而且——他不是一个人。”

      朱高炽的声音低下去。

      “你三叔赵王,表面上老实,但你爷爷在的时候,他也干过想杀你爷爷的事。永乐二十一年,他差点在宫里动手。那件事,是我替他跪下来的。”

      朱瞻基猛地抬头。

      “你替我三叔跪了?”

      “跪了。永乐七年一次,永乐二十一年一次。两次,都是替你三叔跪的。”朱高炽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我为什么跪?因为我不能让你爷爷杀自己的儿子。杀了一个,就会想杀第二个。到时候,你二叔会怎么想?他会不会觉得——下一个就是他?他会不会干脆反了?”

      “所以,我跪了。替你三叔求情,让你爷爷饶了他。”

      “但你三叔领情吗?不领。他现在乖,是因为你爷爷不在了,他不知道我的态度。等他知道我快不行了,等他知道你坐上了那把椅子——他会怎么选?”

      朱高炽看着朱瞻基。

      “他会站在你二叔那边。”

      “所以你二叔不是一个人。他背后有乐安州的兵,有赵王的呼应,有朝中那些看不惯我们父子的人。你面对的,不是一个人,是一张网。”

      ---

      “第三件事。”

      朱高炽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

      “你二叔……有十来个儿子。”

      朱瞻基的眉头皱了一下。

      “我不是在吓你。”朱高炽说,“我是在告诉你——他为什么敢反。”

      “你想想看,他为什么敢赌这一把?因为他输得起。他有十来个儿子,就算他死了,他的儿子们还在。乐安州还是他朱高煦的。他的那十来个儿子,个个弓马娴熟,个个虎背熊腰。你杀了老子,儿子们会服吗?不会。他们会等,等机会,等你犯错,然后——”

      他没有把话说完。

      但朱瞻基听懂了。

      “而你呢?”朱高炽看着儿子,“你只有一个儿子。”

      朱瞻基没有说话。

      “所以,你不能输。你输一次,就是满盘皆输。你输了,你二叔那十来个儿子,会把你所有的东西都吃掉。你的儿子,你的女人,你的江山——什么都不剩。”

      乾清宫里很安静。

      朱瞻基坐在那里,背脊挺直,一动不动。

      ---

      “第四件事。”

      朱高炽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力气在一点一点地抽走。

      “我当太子的时候,学会了一件事——忍。但你不是我。你不能忍。”

      “为什么?”

      “因为你是皇帝。皇帝一忍,底下的人就觉得你好欺负。你二叔会觉得你怕他。你三叔会觉得你软。朝中那些骑墙派,会觉得你这个位子坐不稳。”

      “你爷爷为什么能压住你二叔?不是因为他能打,是因为你爷爷从来不退。你二叔要什么,你爷爷给什么,但你爷爷给的,都是他不要的。你二叔要天雄,你爷爷给他青州。你二叔要留京,你爷爷让他去乐安。你爷爷从来没有真的退过一步。”

      “你也要这样。”

      “但你比你爷爷多一个东西——你年轻。你爷爷五十四岁才登基,你二十一岁就是皇帝了。你有时间,你有精力,你有的是机会。”

      “但你也要记住——年轻是你的本钱,也是你的弱点。你二叔会觉得你毛还没长齐,会觉得你什么都不懂。他会用这个来对付你。他会羞辱你,会试探你,会逼你犯错。”

      “你不要上当。”

      朱高炽伸出手,握住朱瞻基的手。

      他的手很凉,瘦得像鸡爪子。

      “瞻基,我跟你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你怕他。我是为了让你——看清楚他。”

      “你二叔,不是妖怪。他就是一个贪心的人、一个狠毒的人、一个不讲道理的人。他杀人,他夺权,他造反——都是因为他觉得这些东西应该是他的。”

      “但他忘了一件事。”

      “这个天下,不是你爷爷抢来的。这个天下,是你太爷爷打下来的。你太爷爷朱元璋,放牛出身,要过饭,当过和尚,从最底层一路杀上来,坐了天下。他老人家定下的规矩——嫡长子继承。”

      “你是嫡长子。你爷爷立的太子是我,我是嫡长子。你是我立的太子,你也是嫡长子。这个位子,天经地义是你的。”

      “你二叔凭什么抢?凭他能打?凭他手里有两万人?凭他有十来个儿子?”

      朱高炽的声音忽然大了一点,像是把最后一点力气都使出来了。

      “凭这些,他就能改了你太爷爷定下的规矩?”

      他喘了一口气。

      “不能。”

      “所以——他一定会输。”

      ---

      朱高炽松开手,靠在引枕上,闭上眼睛。

      喘了好一会儿。

      朱瞻基坐在旁边,一动不动。

      “最后一件事。”

      朱高炽睁开眼睛。

      “如果——我是说如果——他真的反了,你怎么办?”

      朱瞻基沉默了一会儿。

      “亲征。”

      朱高炽看着他。

      “为什么?”

      “因为只有亲征,才能让天下人知道——皇帝不怕他。皇帝亲自去打他,比派任何一个将军都管用。将军打赢了,是他能打。皇帝打赢了,是天意如此。”

      朱高炽没有说话。

      他看着自己的儿子。

      很久。

      然后他笑了。

      很淡的笑,和当年在东宫拍朱瞻基肩膀时一样。

      “好,”他说,“好。”

      他伸出手,拍了拍朱瞻基的手背。

      “记住我今天说的每一句话。”

      “儿臣记住了。”

      “你二叔有十来个儿子。你有天下。十来个儿子,换一个天下——他换不起。”

      朱高炽闭上眼睛。

      “去吧。让我歇一会儿。”

      朱瞻基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他回过头。

      朱高炽靠在引枕上,眼睛闭着,脸上没有表情。窗外的夕阳照进来,把他的白发照成金色。

      朱瞻基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了出去。

      ---

      那天晚上,朱高炽让王忠把那盆素心兰的干叶,从匣子里取出来,放在枕边。

      他摸着那些干枯的叶子,轻声说了一句话:

      “解卿,孤能教他的,都教了。剩下的,看他自己的了。”

      窗外,月亮很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