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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金陵祭奠 金陵叩首, ...


  •   永乐十三年,二月。南京,东宫。

      解缙的死讯传来三天后,太子朱高炽奉命祭孝陵。

      这是他监国以来第一次独自离京。随从只有东宫官属三十余人,仪仗减半,出城时天还没亮。

      朱高炽没有乘辂车。他让人把他扶进了一辆寻常的马车,车帘垂着,从正阳门出去,一路往东。

      孝陵在钟山脚下。

      他上一次来,是永乐五年,太祖高皇帝忌辰。那时他刚立为太子三年,老二还在京城,老三还没就藩,解缙还没贬交趾。

      如今再来,太祖的陵寝还是那座陵寝,草木深了,石象生被风雨蚀出裂纹。

      而解缙已经死在雪里了。

      朱高炽在享殿行完礼,屏退左右。

      “你们退下,孤想独自待一会儿。”

      随从不敢违命,退出殿外。

      殿中只剩他一人。

      他望着太祖的牌位。望着那行“太祖圣神文武钦明启运俊德成功统天大孝高皇帝”的字。

      他跪着,没有起来。

      很久。

      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醒殿中任何一缕香灰。

      “皇爷爷。”

      这是他三十年来,第一次用这个称呼。

      “解缙死了。”

      他顿了顿。

      “他是为孙儿死的。”

      殿中只有铜鹤嘴里的香,一寸一寸往下烧。

      “孙儿无用。”

      他把头叩在地上。

      “孙儿救不了他。”

      他跪了很久。

      香烧完了。

      他撑着想站起来,腿不听使唤。他扶着一旁的案几,试了两次,才把自己从那块跪塌的拜垫上撑起来。

      没有叫人来扶。

      他自己走出去,一步一步。

      ---

      回京之后,朱高炽没有直接回东宫,而是去了杨士奇的宅子。

      杨士奇跪在门口接驾,脸上没有意外。

      朱高炽没有进去。他就站在门槛边,问:

      “他留了什么?”

      杨士奇知道这个“他”是谁。

      他叩首。

      “回殿下——一部《宋书》残稿,几封寻常书信,诗文若干。”

      “诗文呢?”

      杨士奇沉默片刻。

      “臣……不敢整理。”

      朱高炽望着他。

      “你怕什么?”

      杨士奇没有答。

      朱高炽替他答了:

      “你怕看了,就忘不了。”

      杨士奇伏地不起。

      朱高炽没有再问。他转身,上辇。

      走出很远,杨士奇还跪在门口。

      ---

      三月初一,太子讲筵。

      讲的是《资治通鉴·汉纪》,光武中兴事。讲到刘秀与兄刘縯,讲到刘縯为更始所杀,刘秀隐忍不发、枕边泣血。

      朱高炽忽然叫停。

      满殿寂然。

      他问:

      “光武忍兄长之死,忍了多久?”

      讲官不知如何答。

      他自己答:

      “忍了一辈子。”

      他没有再往下讲。

      那天讲筵散得很早。

      ---

      三月十五,朱高煦奉旨阅边,离京。

      朱高炽送到东华门。

      兄弟二人,一个马上,一个辇中,隔着仪仗,隔着十几年谁也没说破的账。

      朱高煦在马上拱了拱手。

      “太子留步。”

      朱高炽没有说“珍重”,没有说“早回”。

      他只是望着这个弟弟。望着他盔甲下那张日渐陌生的脸。

      “老二。”

      朱高煦勒着缰绳。

      “解缙死了。”

      朱高煦没有应。

      “你知道他怎么死的。”

      朱高煦把脸侧过去,望着宫门的方向。

      “太子想说什么?”

      朱高炽没有说“是你害的”。也没有说“我记着”。

      他只是说:

      “他那三个字,不是为你说的。”

      朱高煦没有回头。

      他鞭马,走了。

      朱高炽仍坐在辇中。望着那道越缩越小的背影,缩成宫门外一个点,缩没了。

      他问身边的太监:

      “瞻基呢?”

      “回殿下,皇长孙今日在文华殿读书。”

      他点点头。

      “回东宫。”

      ---

      三月廿七。

      朱高炽夜里睡不着,让人把朱瞻基叫来。

      朱瞻基已经睡下了,披着衣裳过来,头发还散着。

      “父监,怎么了?”

      朱高炽望着他。十二岁的儿子,眉眼已长开,站在灯下,像一株正在抽条的青竹。

      他忽然说:

      “你还记得解缙吗?”

      朱瞻基顿了一下。

      “记得。”

      “记得他什么?”

      朱瞻基想了很久。

      “儿臣六岁那年,在文华殿答‘德如北辰’……散讲之后,他经过儿臣身边,停了一下。”

      “他说了什么?”

      “他说,‘殿下将来,要做那北辰’。”

      朱高炽没有说话。

      朱瞻基望着父亲。

      “父监,北辰是什么?”

      朱高炽答:

      “居其所,而众星共之。”

      灯芯爆了一下。

      朱瞻基走了。

      朱高炽仍坐在灯下。他把案头那卷《永乐二年四月奉天殿仪注》的抄本打开,翻到某一页。

      朱笔御批,四个字:

      朕意已决。

      他看了很久。

      然后把那本旧档合上,锁回柜底。

      窗外,起了风。

      ---

      四月初一。

      太子监国,例行奏对。群臣鱼贯而入,鱼贯而出。一切如常。

      只有礼部侍郎金纯发现,太子案头多了一盆花。

      是一株吉水县的素心兰,花农叫它“千字兰”。

      金纯多看了一眼。

      朱高炽说:“闲来养着,不必记档。”

      金纯没有再问。

      他不知道这盆兰花的来历。不知道吉水县是解缙的家乡。不知道解缙七岁那年,曾在那里的祠堂地上,用手指写过《千字文》。

      他只是觉得,今春的兰花,开得有些早。

      ---

      四月十九。

      朱高炽批完最后一份折子,靠在引枕上,闭目养神。

      那盆素心兰放在窗边。夕阳照过来,把花瓣染成淡金色。

      他睁开眼睛,看着那盆兰。

      很久。

      他开口,没有对着任何人。

      “解卿。”

      无人应。

      “你的江水,孤记下了。”

      风从窗缝漏进来,兰叶轻轻摇了摇。

      这样,第一章“金陵祭奠”和第二章“解缙之死”就连贯了。你现在可以直接把这两章粘贴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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