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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解缙之死 雪埋凤凰, ...


  •   解缙死的那天,金陵在下雪。

      纪纲没有亲自动手。他是掌诏狱的人,手上不沾血,只动嘴。

      正月十三夜里,他让人在牢房里摆了一桌酒。四碟菜,一壶烧酒,是诏狱里能拿出的最好的东西。狱卒把酒菜端进来,放在解缙面前,解缙看了一眼,没有问为什么。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是烈的,呛得他咳了几声。他又喝了一口。

      狱卒站在一边,看着他。解缙喝了三杯,脸上泛起潮红,手指开始发抖。不是冷的,是酒劲上来了——三年没沾过酒的人,三杯就能放倒。

      他靠在墙上,眼睛半睁半闭。墙上的刻痕还在,六百一十三里江水,从峡江到吉水,从他十九岁离家到三十八岁入狱。他望着那些刻痕,忽然笑了一下。

      “天地玄黄,”他含糊地念,“宇宙洪荒……”

      声音越来越低。最后两个字,含在嘴里,没有吐出来。

      他醉了。

      两个狱卒架着他,从牢房里拖出来。甬道很长,灯影昏暗。他的脚拖在地上,靴底磨着青石板,发出沙沙的声响。出了甬道,是诏狱的后院。院门开着,外面是一片空地。

      雪还在下。

      他们把他放在雪地里,面朝下,四肢摊开。雪已经积了三寸,他落下去,砸出一个模糊的人形。雪落在他背上,肩上,头发上。他没有动。

      狱卒站在门口,不敢走。纪纲不知什么时候来了,站在廊下,负着手,看着那片空地。雪落在他肩上,他没有拂。

      “走。”他说。

      狱卒退进去。门关上了。

      雪越下越大。解缙趴在雪地里,从始至终,没有动过一下。他醉得太深了,深到感觉不到冷,感觉不到雪水渗进衣袍,感觉不到手指冻成僵硬的爪,指甲嵌进雪里。雪把他盖住,一层,一层,一层。到天亮时,那片空地上隆起一个雪包,看不出底下是个人。

      正月十四,清晨。雪停了。

      狱卒出来看,雪包还在。他用脚踢了踢,硬的。他蹲下来,用手扒开面上的雪,露出一片青灰色的衣袍。又扒了几把,露出一只手。手指蜷曲着,指甲磨秃了,指节上全是茧。

      他把手扒出来,放在雪面上,然后退后两步,跪了下去。不是纪纲让他跪的,是他自己想跪。

      纪纲来了。他看了一眼那只手,又看了一眼那个雪包。“抬走。”说完转身走了。

      狱卒把解缙从雪里刨出来。人是硬的,四肢保持着落地的姿势,掰都掰不直。脸上结了冰,眉毛、胡须、睫毛,全是白的。嘴微张着,像是还在念那八个字: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没有人给他合上。

      ——

      同一时刻,南京,东宫。

      朱高炽坐在东阁里,腿上搭着薄衾,面前摊着半卷书。内侍进来,把一碗药搁在案上。他没有动。

      窗外又下雪了。他望着那些雪花,忽然问:“解缙的案子,结了没有?”内侍愣了愣,答:“回殿下,纪大人那边……还没见邸报。”

      朱高炽没有再问。他把药端起来,喝了一口,苦的。他搁下碗,望着窗外。雪落在东宫的瓦上,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落在宫墙外他不知道的地方。

      他不知道,此刻的解缙,正趴在诏狱后院的雪地里,被雪一层一层盖住。

      他不知道,解缙死的时候,嘴里念的是“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他不知道,解缙在牢房里刻了三年的墙,刻了六百一十三里江水,刻了一棵歪脖子槐树,刻了一个跪在地上的小人影。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是觉得今天这碗药,比往日更苦。

      ——

      消息传到东宫,是半个月以后的事。

      纪纲的奏报写得很简单:解缙已伏法。三个字,像批一份寻常公文。

      朱高炽看到这三个字时,正在批折子。他停了一下,把那份奏报拿起来,又看了一遍。只有这三个字。

      他把奏报放下。旁边的内侍等着他批红,等了很久,没等到。他低头一看,朱高炽的手按在奏报上,手指微微发抖。

      “殿下?”

      他没有应。

      “殿下?”

      他抬起头。内侍吓了一跳——太子的眼眶红了。

      朱高炽把奏报折起来,塞进案上的文书中,对折子批了一半,搁笔,把药碗端起来。药已经凉了,他没有叫人换,一口一口喝完了。

      “下去。”他说。

      内侍们退出去。东阁里只剩他一个人。

      他望着窗外。雪已经停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干上还挂着残雪。他忽然想起永乐二年的春天。

      那是解缙最得意的时候。修《永乐大典》,编《太祖实录》,替朱棣起草诏书,一笔一划都是锦绣文章。他站在文渊阁的廊下,春风满面,红袍玉带,远远看见朱高炽走过来,退到一边,躬身行礼。

      “殿下。”

      朱高炽那时还是太子,身体已经不好,走路一瘸一拐。解缙站在廊下,等他走过去,才直起身。

      后来解缙说了那句话:“立嫡以长。好圣孙。”

      朱高炽不知道解缙说这句话时,有没有想过自己会死。但他知道,解缙说这句话时,一定以为自己是在做正确的事。

      他替朱棣选了太子,替大明选了储君,替天下选了“好圣孙”。他以为自己是那只凤凰,以为朱棣真的会听他的话,以为读书人真的能治天下。

      然后他就进了诏狱。然后他就死了。死在雪地里,醉着,冻着,嘴里念着“天地玄黄”。

      朱高炽把脸埋在手里。肩膀在抖,没有声音。

      他不是在哭解缙。他是在哭自己。

      解缙替他说话,替他挡箭,替他在朱棣面前把“立嫡以长”这四个字说出口。解缙替他做了那个得罪人的事,然后替他死了。而他这个被解缙推上太子位的人,连一句“刀下留人”都不敢说。不是不能说,是说了也没用。朱棣不会听他的,纪纲不会理他的,解缙的命,从进诏狱那天起,就不属于任何人了。

      可他还是恨。恨自己没用,恨自己连一个替自己说话的人都保不住。恨自己坐在东阁里,批折子,喝药,等死,而解缙趴在雪地里,被雪一层一层盖住。

      他哭了很久。没有声音,只是肩膀在抖。

      窗外的槐树在风里摇,残雪簌簌落下来。

      ——

      三日后,朱高炽让人去诏狱,把解缙的遗物收一收。

      去的人回来说:没有遗物。墙被抹了,人烧了,骨灰不知道撒在哪里。只有一根木条,是狱卒陈三交上来的,说解大人用这个刻墙。

      朱高炽接过那根木条。木条一头磨秃了,有干涸的血迹。他握在手心里,很轻,很轻。

      他把木条放在案头,搁在那碗凉药旁边。

      “解缙,”他低声说,“你是凤凰。”

      窗外,雪又下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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