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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断骨还恩,她契约了一根草 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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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玄宗。问心崖上罡风呼啸,刑柱周围灵气翻涌,凝出九十九道透骨冰锥。每一根冰锥的尾端,都扎在姜眠琵琶骨里。血从苍白皮肉上往下淌,一滴一滴,砸进脚下拔骨阵法,把阵纹染成深红。
“能为你小师妹献出这副天生剑骨,是你几世修来的福分。”
天下第一剑尊,天玄宗宗主顾长淮。
他负手站在三步之外,本命灵剑“凛冬”出鞘三寸,剑尖搁在姜眠心口上。
顾长淮身后站着个穿月白软云纱的少女。
少女眼眶通红,揪住顾长淮的袖子不松手。
“师尊,算了吧……都是茶茶不好,茶茶不该奢望补全灵根。”
姜茶茶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跟断了线一样。
“师姐在凡间吃了十三年苦,好不容易才找回宗门。这剑骨茶茶不要了,哪怕日后只能做个废人,也不想师姐恨我。”
姜茶茶哭得越惨,周围天玄宗弟子脸色就越难看。
一个个恨不得姜眠现在就死。
“姜眠!还不赶紧谢师尊不杀之恩!”
“茶茶师妹冰清玉洁,为了救你连心脉都受损,要你一副剑骨怎么了?”
“在凡间染了一身贱气,连点懂恩图报的规矩都不明事理!”
骂声一浪盖一浪。
姜眠抬起头。
没有哀求,没有恐惧。
她笑了,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放肆,每一声都扯动琵琶骨上的冰锥。
前世也是这个地方。
她跪在这里哭,嗓子哭哑了,磕头磕到额头全是血,求顾长淮别挖她的骨。
她说姜茶茶心脉受损是假的,装出来的。
谁料。
顾长淮一剑捅穿她的丹田,亲手把剑骨从她身体里抽出来,转手塞给了姜茶茶。
灵根尽毁,被丢进万蛇窟,活生生被毒蛇啃了七天七夜。
她到死才弄明白一件事——天玄宗上上下下,全是给这假千金搭台的戏班子。
她这个真千金,就是个现成的血包。
用完了,丢进蛇堆里喂蛇。
风雪刮过她的脸庞。
姜眠收了笑,徒手攥住顾长淮搁在她心口的“凛冬”剑刃。
剑锋割开掌心,血从指缝里往外流,把天下第一名剑染得通红。
顾长淮眉头拧起来,刚想开口。
姜眠右手借着剑刃撑住身体,左手反手插进自己胸腔。
一道剑鸣声响起。
血肉和骨头剥离的声响,在问心崖上炸开。
所有人不可置信的看着阵法中间那个姜眠。
姜眠五指成爪,生生攥住自己那根泛着莹润流光的本命剑骨。
往外一拽。
痛到嘴唇咬穿,血灌满嘴,从嘴角往下流。
她把剑骨拎在手里,随手一甩。
那根无数修士做梦都想要的天生剑骨,连着温热的血,甩在顾长淮脸上。
“啪。”
血痕从他左侧面颊拉到下颌,剑骨弹到地上滚两滚,停在姜茶茶脚尖前。
“啊——!”姜茶茶尖叫着往后缩,一屁股摔在地上。
姜眠扯下一截衣摆,满手血随便擦了擦。
“不用那么麻烦。”
她吐掉嘴里的血沫。
“你们想要的东西,我自己抠出来给你们。省得脏了谁的手。”
顾长淮盯着地上那根剑骨,手指在抖。
他往前一步,声音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乱:“姜眠,你疯了吗!没了剑骨,你这辈子都无法聚气!”
姜眠没看他。
从储物袋里摸出一枚色泽剔透的玉牌。
天玄宗亲传弟子的本命玉牌。
两根手指一捏。
“咔嚓”。
玉牌碎成齑粉,粉末被风一吹,洒进脚下阵法里。
“你们这种垃圾碰过的宗门,我嫌脏。”姜眠的语气就跟在说晚上吃什么没什么两样。“从今天起,我姜眠退宗。你们走你们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谁也别恶心谁。”
姜茶茶从地上爬起来,连滚带爬扑过来抱姜眠的腿。
“师姐你别赌气!你没了修为,下山会被妖兽吃掉的啊!”
扑过来的时候,眼底划过一道遮都遮不住的狂喜。心里头那点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这泥腿子走了!整个宗门就是她姜茶茶的天下!
姜眠低头看着这张脸。
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嘴里说着舍不得,眼珠子里全是算计。
前世她就是被这张脸骗到死。
这辈子?
姜眠抬手,全身上下最后一点力气全攒在胳膊上,轮圆了——
“啪!”
巴掌声把问心崖的风声都压下去了。
姜茶茶横着飞出去,在半空中转了两圈,脊背撞上三丈外的冰柱。
半边脸肿起来老高,两颗牙掉进雪里。
“少来猫哭耗子假慈悲。”姜眠甩了甩发麻的手腕。“你也配管我?”
顾长淮怒极,剑气从脚下暴涨,整座问心崖的积雪被剑压震开三尺,全压向姜眠一个人。
“孽徒!你胆敢伤你师妹!”
“怎么?”姜眠顶着那股快把她脊梁压折的威压,硬是没弯腰。“剑骨我都亲手抠给她了,还要我跪下来磕头叫奶奶?”
她冷笑一声,抬手指向旁边资源供台上一只金光灿灿的“神兽蛋”。
天玄宗百年一次发放给亲传弟子的极品伴生灵兽蛋。
姜眠走过去拿起来。
转身走向崖边拴着的一条看门黄狗。
“砰——”
极品神兽蛋被直直砸进狗碗里。蛋壳碎开,蛋液混着干硬的狗粮淌了一碗。
黄狗凑过去,呼哧呼哧舔得欢快。
周围弟子倒吸一片凉气,眼珠子快从眼眶里掉出来。
姜眠拍拍手上的碎壳,转身走向问心崖最角落的废品堆。
宗门炼废的丹药渣、枯死的灵药、碎裂的废器,乱七八糟堆了一座小山。
她蹲下来,在一堆黑灰里扒拉了两下。
从里头捏出一根东西。
浑身焦黑,细得跟头发丝差不多,半死不活——一根枯草。
“极品神兽蛋归那条狗了。”姜眠站起来,把枯草举在眼前看了看。“我就契约它了。”
安静了两秒。
整个问心崖笑炸了。
“她脑子烧坏了!契约一根路边的烂草!”
“连最低阶的一品灵植都够不上,就是个烧碳的料!”
“随便她吧!出去活不过三天!”
姜茶茶捂着肿成馒头的半边脸,缩在顾长淮身后,眼底全是痛快。
姜眠对身后那些笑声半个字都没往耳朵里放。
她咬破指尖。
一滴血落在焦黑的枯草上。
血珠渗进草叶里,没了。
枯草根部有什么东西一闪——暗紫色,一晃就没了,快到没人注意得到。
姜眠把枯草揣进怀里。
没有再回头看任何一个人。
拖着满身血,一步一步朝山下走。
风把衣带吹起来,背影单薄,步子不快,一步都没停,也一步都没回头。
顾长淮攥着剑柄,骨节咯咯作响。
“滚!出了天玄宗的山门,死在外面也别想宗门替你收尸!”
姜眠的影子被云雾一层一层吞掉。
没人发现。
就在那滴血渗进枯草的同一刻——
天玄宗正下方,地底一万丈。
没有光的深渊尽头。
六根通天铜柱同时抖了起来,柱身上的封印纹路“咔咔”地裂开头发丝粗细的缝。
这六根铜柱锁了三万年的东西。
深渊最底。
一双巨眼——大得能装下整座山头——三万年来头一回睁开。
整个深渊跟着颤了三颤。
一声低吼从地底传上来,震得铜柱上的封印连碎三道。
“哪个混球……把我种出来了?!”
天玄宗山下,万枯林。
姜眠靠在一棵古树上,每咳一声,嘴角就往外冒暗红的血。
没了剑骨,她的身体留不住灵气,灌进来多少就漏掉多少。
就在这时。
三道黑影从头顶树冠落地,从三个方向,把她围了起来。
天玄宗执法堂的制服,脸上蒙着黑巾。
左边那个握着短刃,先开了口。
“姜师姐,别怪师兄们心狠。大长老发了话——你这脾气带着怨气下山,万一投了魔门,宗门脸面往哪搁?”
中间那个晃了晃手里一瓶锁魂散。
“乖乖把脑袋留下,给你个痛快。”
前世,姜眠也是在这个地方栽的。当时她拼了命的求饶,结果被打断双腿,废掉双手,被扔进了万蛇窟。
姜眠抬起头,一张脸白得没有人色。
“各位师兄…我灵骨已经没了,现在连个凡人都不如,咳…求你们给条活路…”
她捂着胸口,一头栽进落叶堆里,身体抖个不停。
三个黑衣人互相看了一眼,放松了警惕,晃悠悠的走上前。
“早认命不就完了?非要在问心崖上逞那个强。”
领头的走到姜眠身边,短刃举过头顶,对准后颈就劈。
刀离脖子还有三寸。
地上的姜眠猛的翻了个身。
她右手两根手指并拢,指缝里夹着两根从发髻上摘下来的银针,针身细长,闪着寒光。
“噗噗!”
两根银针一左一右,扎进了领头者的两侧太阳穴。
她出手又稳又快,角度刁钻。
领头黑衣人连叫都没叫出来,眼珠子一翻,直挺挺的砸在地上。
另外两个还没反应过来。
姜眠腿一蹬,整个人从地上弹起来。
手腕一翻。
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把短巧的手术刀。
刀锋横着一划,抹过左边那人的喉咙。
黑衣人双手捂着脖子,血从指缝里飙出来,人软了下去。
最后这个吓得腿都在打颤。
“你——你不是气海全废了吗!”
姜眠把刀上的血甩了甩。
“是废了啊。”
她歪了下头。
“所以只能用点物理超度的法子,你多担待。”
一脚踹上对方小腿胫骨。
骨头断的声音又脆又响,黑衣人惨叫着跪了下去。
姜眠没再多说一个字。
刀从后脑风府穴刺入,贯穿脑干。
三具尸体倒在血泊里。
姜眠蹲下来,熟练的在三人身上翻口袋。
五个下品灵石,两瓶回春丹,一把蔫巴了的灵草。
“穷鬼。”
她踹了最近那具尸体一脚,转身出了万枯林。
半个时辰后。
修仙界一个偏僻的角落。
界碑石已经风化得看不出原样,上面歪歪扭扭刻了六个字——第九宗落日峰。
据说这里不收正常人,只收被别家宗门踢出来的废柴和残疾。
姜眠推开那扇快散架的柴门。
院子里杂草长到半人高。
左边回廊底下,一个穿破道袍的老头在扫地。拄着扫帚,眼窝处两个黑洞,没有眼珠。
右边一块石头上,坐着一个脸白如纸、不时咳血的年轻人。双腿裹着厚毯子,整个人被绑在一辆锈透了的木轮椅上。
院子中间的破厨房里走出一个胖大妈。左边袖管空空荡荡,右手端着一盆已经馊了的剩菜。
大妈抬头瞅见姜眠,上下打量了一圈。
“哟,来讨饭的?咱这破地方连狗都嫌弃,你是不是走岔路了?”
姜眠扫了一圈这群看上去老弱病残的人。
她现在剑骨没了,气海废了,大门大派的门槛她连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只有这种地方能收留她,先苟住再说。
“我来拜师。”姜眠把搜来的五块下品灵石往前一递。
扫地老头的耳朵抖了两抖。
“哎哟哟!五块灵石!出手阔绰,胸怀大志,老夫赏识你!”
老头扔了扫帚,以完全不像瞎子的速度蹿过来,一把抄走灵石揣进怀里。
然后在衣襟里掏了半天,摸出一口小铁锅来。
锅身上全是铜绿,底上还糊着一坨干鸡屎。
“这个…呃…”老头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此乃我落日峰镇宗之宝!传了八百代的至高法器!今天就当见面礼送你了!”
“左边那间不漏雨的柴房归你住,条件是每天帮忙扫院子。”
姜眠接过铁锅看了两眼。
“谢峰主。”
她转身走向柴房,关上门。
柴房小得转不开身,一张破木板床,一个缺了角的水缸,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姜眠随手把铁锅丢在床板上。
铁锅磕在木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然后——
锅身上的鸡屎“啪啪”的自己往下掉。
铜绿一层层褪去,底下露出的金色符文亮得晃眼,整口锅开始快速膨胀、变形。
三息之间。
一口小铁锅,变成了一尊三足青铜巨鼎。
鼎身刻满飞禽走兽,纹路古拙。一股古老的气势从鼎身散发出来,房梁上的灰被震的往下落,柴房的四面墙都在嗡嗡发颤。
姜眠退了两步。
这股压迫感——天玄宗那件镇派仙器拿来跟它比,连给它提鞋都不配。
“…五块灵石,换了个上古神器?”姜眠盯着那尊青铜鼎,喉头滚了一下。
她再穷也知道好歹。这老头到底是真瞎还是真傻?
柴房门外。
院子里的气温,在一个呼吸间跌到了冰点以下。
杂草上结了一层白霜。
扫地老头扔开了手里的扫帚。
两个空洞的眼窝里,浮上了一双竖瞳。瞳孔是暗紫色的,烧着两簇幽冷的魔焰。
轮椅上的病弱青年——站了起来。
骨骼发出一连串咔咔咔的脆响。一头黑发从发根开始褪色,几个呼吸间变成了雪白。
断臂大妈把围裙扯了下来。
那条空袖管里,翻涌出大团漆黑的魔气。魔气凝聚起来,扭转着化成了一条完好的手臂。
白发青年开口,嗓音沙哑,带着一丝颤抖:“老大的血脉气息…就在那个房间里。”
瞎眼老头——或者说那个睁着魔焰竖瞳的老东西——摸着下巴,笑得满脸褶子。
“啧,这丫头骨头都被人抽了,弱成这副鬼样子。老大的血脉挑了她?口味够刁。”
大妈翻了个白眼,拍了一下桌子,声音很大:“弱就养!老娘今晚去隔壁剑宗把他们祖坟刨了,那些千年干尸拿来熬高汤,保管把这丫头养得结结实实!”
“消停点。”老头摆了摆手,笑意收了几分。“都把魔气藏好了,别吓着老大的人。”
他看向柴房那扇紧闭的木门,眼神里是一种蛰伏多年的执念。
“这丫头进了我第九宗。”
“天王老子来了,也得给我在这院子里老老实实呆着。”
魔气收敛。
紫焰熄灭,白发变回了黑色,那条魔气手臂也消失了。
院子又恢复了那副破败的样子。
同一时刻。
天玄宗,魂珠堂。
守夜弟子的尖叫声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
姜茶茶被顾长淮牵着手走进来。
供桌的角落里。
姜眠的魂牌还在。按规矩,弟子被逐出宗门、玉牌碎裂,对应的魂火就该灭掉。
但那簇火没灭。
非但没灭,还变了颜色——妖冶的紫光从魂牌里窜出来,一路烧到了房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