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除夕 除夕夜的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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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秋恺，过来吃年夜饭！”
李春玲的声音里带着她惯有的泼辣和不耐烦。叶秋恺将笔撂下，把面前写了一半的信翻过去，用笔压住，才慢慢起身。
农村屋子小，房间门推开便是客厅餐厅于一体的大堂，朴实而浓厚的饭菜香味扑鼻而来。陈萍正望着满桌的饭菜流口水，但顾及李春玲平时教的“大人没动筷小孩不许动”的教养只是馋着，而陈安已经在悄悄动筷子了。陈国康太小了，估计在房间里睡得正香。李春玲摆弄着靠墙正中间祭祖的烧香，旁边角落的电视放着春晚。
叶秋恺环视一圈，看向李春玲轻声开口:“舅妈，舅舅还没回来吗？”
“没呢，不知道上哪鬼混去了。明明前阵子刚打电话说可以赶在年夜饭之前回来的。”李春玲轻哼一声，拍了拍手上沾上的灰，佯装不在意，嘴里却是藏不住的失落。
“唉，一天到晚不着家的……嘿！陈安你是不是又偷吃？”李春玲一转过身便眼尖地看见陈安那飞驰而过的筷子，正要训斥一番，却听大门刺啦一声，叶秋恺转头望去，只见陈守田满身风尘地站在门外，发顶和肩头淌着细雪，寒冷的冬天，头顶却冒着汗，显然是一路小跑。
“爸！” “爸——”陈萍陈安立刻从餐桌上站起来扑向他们的父亲。陈守田一手抱住一个，抬头看见李春玲一脸“你还知道回来啊”的表情，轻声开口:“陈国康呢？”
“睡了，他那么小一个也等不起你。”李春玲拂了拂他肩上的雪，埋怨地指责道，“怎么又这么晚？年夜饭都凉了。”
陈守田点了点头，放开两个孩子拍拍她们，示意她们去吃饭，转头看见站在不远处的叶秋恺，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又长高不少。走吧，吃年夜饭去了。”
李春玲没再多说什么，转身从灶台上端出一直放锅里温着的红烧鱼，重重地搁在桌子正中央，“都坐下都坐下，大过年的，别围着你爸转，让他喘口气。”
陈守田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里头穿的还是前年那件藏蓝色的旧毛衣，手肘处磨得有些起毛。他在主位上坐下来，目光扫过一桌子菜，又扫过围着桌子坐了一圈的人，嘴角浮起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
“开饭吧。”
李春玲率先动了筷子，给陈安夹了块红烧肉，又给陈萍舀了勺鸡蛋羹。陈安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含糊不清地嚷嚷着“妈我自己会夹”，被李春玲瞪了一眼又缩回去乖乖吃饭。陈萍小口小口地扒着饭，偶尔抬头看看电视里的春晚，赵本山和宋丹丹正在演小品，她看得入神，筷子悬在半空半天没落下去。
“今年工地上怎么样？”李春玲边问，边给陈守田夹了块儿鱼肉。
“老样子。包工头换了个人，比之前那个厚道些，工钱没怎么拖。”陈守田把鱼刺挑出来放在碗沿上，“就是工期赶得紧，本来能早两天回来的，硬是多拖了三天。”
“人没事就好。”李春玲应了一句，又给陈安夹了筷子青菜，“别光吃肉，没看见你姐一筷子没吃吗？”
陈安撇了撇嘴，不情不愿地把青菜塞进嘴里，又夹了块肉放到陈萍碗里，被陈萍笑着夹了回去。
叶秋恺坐在桌子最边上，靠近厨房门的位置。他安静地吃着，咀嚼的速度不快不慢，目光落在碗沿上，偶尔抬起来看看电视屏幕，偶尔扫一眼正在说话的陈守田和李春玲，然后继续低头吃饭。
春晚小品里不知说了什么，陈安笑得前仰后合，差点把碗打翻，被李春玲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陈萍抿着嘴偷笑，陈守田也被逗乐了，摇着头说了句“这臭丫头”。李春玲又起身去厨房盛汤，陈守田放下筷子帮陈萍挑鱼刺。
叶秋恺咽下最后一口饭，把碗筷轻轻放在桌上。他本来想起身，但李春玲正好端着汤回来，他犹豫了一瞬，又坐了回去。
他望着满桌热闹的场面，电视机里的笑声、表弟表妹的嬉闹声、舅妈泼辣的呵斥声、舅舅低沉的附和声揉在一起，热气腾腾地从餐桌上蒸腾起来，填满整个屋子。
叶秋恺垂下眼，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攥了攥，又松开。他想快点吃完这顿饭，回房间去，把桌上那封写了一半的信写完。今天是除夕，他有好多话想跟姐姐说。
“秋恺。”
陈守田忽然开口，声音不高，混在电视小品的笑声里，差点被盖过去。
叶秋恺有些恍然的抬起头。
“你们那个高中，寒假放的短吧？过完年是不是没几天就得回去了？”陈守田夹了块青菜，问得随意，像在拉家常。
“初八开学。”叶秋恺说着拿起筷子在早已吃空的碗里拌了拌，指尖微颤。
“这么早。”李春玲在旁边接了句，把汤碗搁在桌上，“这才放几天。”
“重点高中都这样。”
陈守田嗯了一声，又问：“高二分科了吧？理科还是文科？”
“理科。”
“理科啊，”陈守田放下筷子，端起搪瓷缸喝了口茶，“村里老赵家的儿子也读的理科，说以后路子宽些。”
李春玲往嘴里送了块豆腐，想起什么似的看了叶秋恺一眼，“你们那个学校，是不是之前那个——”
话说到一半她卡住了，转头问陈守田，“就是那年重点班去参观的那个，叫什么来着？”
“暮中。”叶秋恺替她说了。
“对对对，暮中。”李春玲筷子朝叶秋恺的方向点了点，“你那时候自己考进去的，村里好像就你一个。”
“嗯。”
陈安从碗里抬起脸，满嘴油光地插嘴：“表哥可厉害了！全年级第一呢！”
“你吃你的饭。”李春玲拿筷子敲了敲陈安的碗沿，但语气里没有真要训斥的意思。
陈萍好奇，托着下巴问：“表哥，城里的同学好相处吗？”
叶秋恺顿了一下。
好相处吗。
他不知道。
高一刚入学那阵子，他连饮水机都不会用。他习惯了村里学校那口铁皮水桶和搪瓷杯，头一回看见那个蓝色的出水键，在机器前面站了半天，直到后面的人不耐烦地说了句“往下按就行了”，他才慌忙按下去。食堂的刷卡机他也不会用，端着餐盘在窗口前站了半晌，打菜的阿姨扯着嗓子吼了句“刷卡啊愣着干嘛”，后面排队的队伍里爆出一阵哄笑。那阵子他总是一个人端着餐盘，找到食堂最角落的位置坐下，背对着所有人吃饭。食堂里的嘈杂声跟现在饭桌上的动静差不多——筷子碰碗沿的叮当声、含混不清的说笑声、椅子腿蹭地面的刺啦声，乱糟糟地揉在一起。他就在那片嘈杂里安静地吃完，安静地把餐盘端去回收处，安静地走回教室。
那些嘲笑声于他而言并不刺耳，他知道那些嘲笑的意思，无非是觉得他乡巴佬，没见识。没关系，他自己也这么认为自己的。后来那些嘲笑声便小了，因为嘲笑那些成绩低下毫无见识的乡巴佬叫自认清高，而嘲笑一位常年霸榜年级第一的乡巴佬叫自讨苦吃。
“表哥？”陈安的声音忽然拔高，在耳边炸开，“你想什么呢？”
叶秋恺回过神来。陈安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到了他旁边，正仰着脸看他，手里举着个鸡腿，油都快滴到他袖子上了。
“没什么。”他往旁边让了让。
“表哥你还没回答呢。”陈萍托着下巴，还在等。
“挺好的。”叶秋恺把筷子放下，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没什么不好。”
李春玲又问：“有没有交到朋友？”
“没交。”叶秋恺语气很淡，“我不太跟人说话。”
“这孩子。”李春玲摇摇头，“从小就不爱吭声，在学校里别老闷着。”
叶秋恺低低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想交的，可是大家几乎都不怎么找他说话，他也不知道怎么开口。
可能我天生比较讨人厌吧…叶秋凯这么自负的想着。
“哦，对了。”李春玲打掉陈萍因为专注的看着电视而放在嘴里咬了好几下的筷子，“上次下雨漏水，林老师来我们家里帮忙，托我来问你一下她母亲的状况。”
“林桃香老师？”叶秋恺愣了一下，稍微理了理。
当年他考入暮中，林老师便将他托付给了她在暮中的母亲——林桃香。平时为了区分，叶秋恺会分开叫林桃香老师和林敏之老师。
林桃香平时对叶秋恺颇为照顾，他初到城市对任何东西都不熟悉，是林桃香带着他一点一点熟悉过来的，并且四处打点，让现在带着他的班主任及各科老师多照顾着他一点。
林桃香年纪很大，资历绝对是最老的，听说连现在的彭校长都是她的同校学弟，没人敢不敬重她。所以叶秋恺轻而易举的拿到了很多资料，在林桃香的帮助下，已经提前学到了高三的内容。
“挺好的，看起来很康健。”末了，又认真的补了一句，“应该还能活几年。”
“呸呸呸！你怎么又说这么不吉利的话？”李春玲司空见惯地翻了个白眼，毕竟自己丈夫的这个外甥嘴笨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一顿饭吃得差不多了。陈守田把最后一口酒喝干净，搪瓷缸搁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李春玲起身收拾碗筷，陈萍帮着端盘子，陈安撒腿就往电视前跑，被李春玲一把拽回来，“洗碗去！”
叶秋恺站起身，把自己的碗筷端到灶台上。碗筷搁下的声音很轻，轻到被电视里小品的笑声和李春玲数落陈安的声音盖得干干净净。他从桌边绕过去，推开自己那间小屋子的门，轻轻关上。堂屋里的热闹被门板隔绝在外，闷闷的，像隔着很深很深的水面。
他走回桌前坐下。笔还压在信纸上，他拿起来，翻过那页写了一半的纸，目光落在最后一行字上——“今天除夕，舅舅还没回来，舅妈做了很多菜。”
他停了两秒，重新提笔。
“舅舅赶回来了，我们吃了年夜饭。陈安又偷吃红烧肉，被舅妈骂了。电视里放了赵本山的小品，陈安笑得最大声。舅妈让我在学校多跟人说话。”
“分科分到了理科。学校没什么变化，食堂的菜比村里的好吃，图书馆很大。林敏之老师在家里下雨漏水的时候过来帮忙了。”
“之前林桃香老师说她可能会带理科班，如果能分到她的班就好了，她是学校里对我最好的老师，有她在，大概就没那么难熬了。”
他停下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半晌没落下。
窗外的鞭炮声忽然炸开，噼里啪啦地响成一片。有人在放烟花，院里映进一阵阵红光。
叶秋恺抬起头往窗外望了一眼，又低下头，笔尖落回纸上，字迹比方才轻了些许。
“姐，我想在理科班交到朋友。”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搁下，等墨迹晾干。然后将信纸仔细折成三折，塞进一个旧信封里，用指尖把封口的胶粘牢。信封上只写了三个字：叶春恬。
他拉开抽屉，把信压在抽屉最底层。抽屉里已经躺着厚厚一沓信封，每封都没有贴邮票。
窗外烟火又炸了一轮，红的、绿的、金的，在夜空中层层叠叠地铺开。叶秋恺没有再看。他把林桃香老师给的高三题摊开，翻到今天没做完的那一页，安静地写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除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