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楔子 初遇于清秋 ...
-
车窗外的风景转瞬即逝，秋意盎然的枫叶丛和枯木堆渐渐被洋气的高楼大厦所代替。叶秋恺眼眸微颤，不知不觉的将手放在了窗户上，抿了抿唇，最后还是将注意力放回摊在大腿上的资料和讲义上。
“暮” “繁” “市”
他缓慢的在脑中念出这座城市的名字，咬文嚼字的咀嚼一番，却怎么也品不出一丝滋味。
在叶秋恺所在的那个孤僻破小的山村之中，暮繁市是那些不甘困在山中之人所谓的出处；在他姐姐眼中，暮繁市是挣扎四年的希望而绝望之地；在舅舅舅妈心中，暮繁市是此生一去便再无遗憾的人生梦想。
当叶秋恺公布重点班的学生可以去暮繁市一日游时，所有人无疑是羡慕的，为此，舅妈还特地让他向带他们去的林老师求一张照片。因为林老师是下乡当知青扶贫的，有从城里带来的胶卷相机，到时候肯定会拍一些暮繁市里的街景，求不来哪怕借一张也行，总之带回来给大家涨涨见识。
而叶秋恺自己呢，他不知道，他对这个所谓暮繁市的认知都来自外界和身边人的向往，于是他也自然而然的应该也向往一些，至少他一定要考过去，走出这山里去，这是姐姐的愿望。
大巴车在商场门口停稳时，已经是下午两点。
叶秋恺把资料和讲义收进那个洗得发白的布书包里，跟在队伍最后面下了车。暮繁市的秋天和山村不一样——村里这个时候到处是晒在院坝里的稻谷，空气里飘着秸杆烧过的焦味；城里的秋天则干净得不像话，商场门口的广场砖缝里连片落叶都看不见，只有几个穿橙色马甲的清洁工推着扫地机来来回回。
带队的林老师站在台阶上，把全班三十几号人拢到跟前，反复强调集合时间和安全事项。她说话的时候，旁边几个城里人打扮的年轻人从旋转门里出来，手里拎着花花绿绿的购物袋，目光从这群穿着统一校服的农村学生身上掠过，脚步没停。
叶秋恺站在队伍最边上，前后左右都有人在交头接耳，但没有一个人凑过来跟他说话。他也不在意，安静地听着林老师讲话，目光落在对方脸上。林老师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听说她母亲也是老师，就在他们上午参观的那个中学里教书，有人说林老师之所以提议让重点班的学生去参观一下市里就是带着去探望母亲的私心来的。
“——好了，五点准时回这里集合，谁迟到了就自己走回黎塘村！”林老师最后一句嗓门拔高，一群学生嬉皮笑脸地应了声“知道啦”，便三三两两地散开了。
叶秋恺没有跟任何人结伴。他站在台阶上停了几秒，看着班上的同学三五成群地涌向商场入口，才慢慢迈开步子，一个人往旋转门的方向走。
那门果然是转的。他学着前面人的样子，伸手推了一下挡板，门就跟着转了起来。他人跟着挡板走，差点被夹到书包，调整了一下步伐才顺利迈进去。
身后隐约传来两个人的窃笑声。叶秋恺没回头。
商场里头比他想象的还要大，不，是他根本没有想象过这般繁华。头顶是几层楼高的中庭，吊着一盏巨大的水晶灯，灯光折射在光亮的瓷砖地面上，晃得人眼晕。两旁的店铺一间挨着一间，橱窗里的模特穿着他没见过的衣服款式，标价牌上的数字他瞥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村里那种柴火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气味，而是某种他叫不出名字的、甜滋滋的味道。
他沿着走廊慢慢走，不紧不慢。周围人来人往，导购员的招呼声、小孩的笑闹声、某家店里传出来的音乐声混在一起，闹哄哄的，但没有一个声音是冲着他来的。叶秋恺觉得这样挺好，他并不属于这里，这里的一切都热闹非凡，对他来说是一生的妄想，可他并不向往。
他经过一家书店的时候停了几步，往里面望了一眼。教辅区的展架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各种复习资料，封面印着“中考冲刺”“名校真题”之类的字眼。他走进去翻了翻，看了几页题，又看了看封底的价格，把书放回原处，走出书店。
唉，有这钱不如给舅舅舅妈让他们给表弟表妹多买点吃的。
他漫无目的地逛了一会儿，逛到三楼的时候人渐渐少了。这一层有几家店面关着门，门口贴着“装修中”的纸条，灯也不怎么亮。叶秋恺顺着走廊绕了半圈，在一处偏僻的拐角找到了一个消防通道。门没锁，半掩着，推开之后是一条空荡荡的防火楼梯间。
水泥地，白墙，靠窗的位置有一截矮台。窗外种着几株枫树，火红的叶子正簌簌地往下落。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水泥地上投下一小块晃动的光斑。安静，没人，和他想要的地方一模一样。
叶秋恺走进去，把书包垫在矮台上，靠着墙坐下来。他把腿上的资料摊开，翻到早上没看完的那一页。窗外的光线刚好，不刺眼也不昏暗，照在纸页上，字迹清晰。
城里的一切对他来说都是新奇的，他长了见识，也就满足了，于他而言，更要紧的是考到这里，然后向姐姐报喜，仅此而已。
林老师拍照了吗？应该拍了吧？他没怎么在意，林老师人很好，到时候应该能借到。舅舅不知道打工的时候是不是又遇到了刁难？表弟表妹们此刻是不是又吵得舅妈头疼要命？他们看见我带回来的照片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应该会非常憧憬和向往吧？或许我应该把这个机会让给别人，毕竟我既不憧憬也不向往。
叶秋恺摇了摇头，将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清空，专注于面前的资料。
大约过了十分钟，也可能更久——他没看表，也没在意——防火门被推开了。
叶秋恺没抬头。他听见轻快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荡开，往角落的方向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谢谢老师这么关心我，心里暖暖的。我病得很轻，不用特地来医院看我的，您别操心啦。”
语气温和，语调轻快，每个字都拿捏得恰到好处，像是在跟什么很重要的人说话，又像是早就练熟了的一套说辞。
叶秋恺这时候才抬了一下眼。
拐角处的少年侧身立着，半边脸落在从窗外斜进来的秋光里，轮廓被光线勾出一道柔和的弧。脸型偏圆，下颌的线条却收得干净，不显胖，反倒多了几分少年气的可爱。肤色白净得不像整天在外头跑的人，倒像是常年养在屋里、没怎么晒过太阳的样子。
最惹眼的是那双眼睛。
狭长的眼形，眼尾微微上挑，笑起来的时候弯成两道浅浅的弧。阳光落在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在眼睑上轻轻颤着。
叶秋恺盯着那张脸看了大约两秒，他从来没有见过狐狸，但他觉得书里所描绘的狡猾而妩媚的狐狸，大概就是面前这少年的样子。
视线下移，叶秋恺看见那少年穿一件浅灰色的薄卫衣，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一小截手腕。他侧对着叶秋恺，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东西，贴在耳朵旁边，正对着那个东西说话。
叶秋恺的目光在那个黑色的物件上停了一瞬。
那是啥？
巴掌大小，黑色的壳，上头还有一截短短的天线。不是收音机，收音机不会有这种扁平的形状。也不是对讲机，对讲机他在村支书那里见过，比这个笨重得多。
那人对着这个东西说话，语气自然得像在跟面前的人聊天。叶秋恺脑子里慢慢转了一圈，才隐约反应过来——这大概就是电话。不是村里那种带线的、搁在桌上的座机，而是能拿在手上、走到哪儿打到哪儿的便携式电话。
他在村长家的报纸上见过这种东西的照片，好像叫什么“大哥大”，还有小一点的叫“小灵通”。报纸上说城里人现在都用这个。
原来真的有人用。
叶秋恺没在这个念头上多停留。他的注意力从那个黑色物件上移开，落回了那个少年脸上。
“……嗯，好，那我先挂了。那个医生叫我了。”
少年把手放下来，在那个黑色的东西上按了一下。
然后他的脸变了。
笑意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抽走了似的，一瞬间全部消失。眉眼不再弯，嘴角也拉平了，整张脸回到一种没有表情的中立状态。不是阴沉，不是凶狠，是——空白。
叶秋恺看着他活动了一下肩膀，又把那东西揣回兜里。那双狭长的眼睛在楼梯间里扫了半圈，视线最后落在叶秋恺身上。
就在视线接触的同一秒——快到叶秋恺几乎以为是自己眼花——那张脸又亮了。
眉眼重新弯起来，嘴角重新扬起来，方才那个标准而友善的微笑又贴回他脸上，不多不少，跟刚才对着那个“电话”说话时一模一样。少年朝他挥了挥手，点了下头，动作流畅自然，然后转身推开防火门。
门外的热闹涌进来一瞬，又随着门合上被隔绝在外。
楼梯间重新归于安静。
叶秋恺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资料，又抬头看了看那扇已经关紧的防火门。
他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以前姐姐对着她吐槽，那些来工地视察的日子，监工们上一秒对工人吼得面红耳赤，下一秒转向包工头就能笑得跟朵花似的。
方才那个人笑起来的样子，和监工像得很。
虚伪。
叶秋恺在心里给这两个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把这件事归档完毕，便不再想了。他翻了一页资料，继续看那道没算完的几何题。窗外枫叶又落了几片，在玻璃上投下短暂的影子，很快又飘远了。
与此同时，杨致清已经走出商场一楼的后门，绕到背街的一条小巷子里。
他从兜里掏出那个小灵通看了看时间，还早。他把耳机塞进耳朵里——耳机线是从小灵通侧边一个圆孔里接出来的，这是他自己研究了好一阵子才搞明白的功能——点开存好的歌，沿着巷子往家的方向走。
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街上烤红薯摊飘来的焦糖香。杨致清吸了吸鼻子，觉得有点饿了。他想着回去的路上顺道买一个，又想起家里冰箱还有昨天孟姨做的没吃完的炒饭，便作罢了。
至于楼梯间里那个人？
说实话，已经没什么具体印象了。扬致清向来不怎么关注别人，记得当时的第一反应是，怎么会有人蹲在那儿呢？
说是“蹲着”，其实是坐在书包上，背靠着墙，一条腿屈着，另一条腿随意地支在地上。洗得发白的校服穿在身上略显宽大，袖口垂下来遮住手腕，只露出一截手指捏着资料纸的边角。头发有些长，额前的碎发半遮着眉眼，发尾不规整地翘着，像是很久没剪过了，也没什么打理的痕迹。
但那张脸——
杨致清记得他的目光在那张脸上多停了一拍。
不是他见惯了的那种精心修饰的好看。那人眉骨生得高，眉峰冷峭，压着一双颜色偏深的眼，瞳仁黑白分明，却没什么温度，像冬天结了薄冰的湖面。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整张脸的线条清峻利落，像是用什么硬质的笔一笔勾成，不带一丝多余的软弧。
很冷淡的一张脸，但好看。好看得很特别。
他跟那人笑了一下，好像是挥了挥手？应该挥了。看见人了就笑一笑打个招呼，他从小就是这样，不需要任何理由。
耳机里的歌悠扬而动听，扬致清后知后觉的想，但愿以后不会遇上那个人，最近太累了，他好像在放下电话的那一刻表情松了一下，不知道那个人有没有看到这个全过程？总之他不太愿意让别人知道他的两面性。
而另一边的叶秋恺，他坐在回程的大巴车上，专心致志的研究面前的资料，早就把今天遇到一个装病学生的事抛之脑后。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楔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