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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戚 ...


  •   戚与扉说要留下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彼时他正把一碗刚熬好的药放在宋溪岩床头,顺手把空了的药碗收走,动作自然而熟稔,仿佛过去这三年的分离不过是一场短暂的午睡。

      宋溪岩靠在床头,闻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欢喜、眷恋、贪心,但最终全部压下去,化成了一层薄薄的、不动声色的忧色。

      “你说什么?”宋溪岩问,声音还很虚弱。

      “我说我留下来照顾你,”戚与扉背对着他整理药箱,头也没回,“你身边那些人连药都煎不好,火候过了三分,药效损了一成。你自己也不会照顾自己,发烧了还批奏折,嫌命长?”

      宋溪岩没有接话。

      戚与扉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皱了皱眉回过头——却看见宋溪岩正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目光看着他。

      那目光很沉,沉得像深冬的潭水,表面平静无波,底下暗流汹涌。不是平时那种温润的笑意,也不是偶尔流露的狐狸般的狡黠,而是一种近乎凝重的、审视般的沉默。

      “怎么了?”戚与扉被看得有些不自在。

      宋溪岩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说:“你刚才跟谁说了你要留下?”

      “你府上那个门客,姓孙的。他问我打算待多久,我说不走了。”

      宋溪岩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下一秒,他猛地坐直了身体——动作太急,牵动了病体,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整张脸都白了。

      “你——”戚与扉快步走回去,按住他的肩膀让他躺下,“你发什么疯?躺好!”

      宋溪岩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完全不像是病人的力气。他的手指冰凉,指节泛白,死死地攥着戚与扉的腕骨,像是要把它捏碎。

      “你立刻走。”宋溪岩的声音沙哑而急促,一字一顿,“现在,马上,走得越远越好。暂时不要回来。”

      戚与扉愣住了。

      “什么?”

      “沈蘅,”宋溪岩叫了他原来的名字,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你知道假死脱身是什么罪吗?”

      戚与扉的脑子嗡了一声。

      假死。欺君。

      他当然知道。他一直都知道。但在此之前,“欺君之罪”这四个字对他来说,只是史书上的概念,是电视剧里的台词,是隔着遥远时空的、与他无关的东西。

      他是现代人。他的脑子里没有“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这根弦。

      但宋溪岩有。

      宋溪岩是古人,是皇子,是在权力中心长大的狐狸。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欺君”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不是砍头,不是流放,而是一整个家族的覆灭,是诛九族,是死无葬身之地。

      而戚与扉——或者说沈蘅——什么都没有。没有家族,没有靠山,没有任何能保护他的东西。他是一条无根的浮萍,风一吹就散了。

      戚与扉的脸色一点一点地变了。

      从茫然,到醒悟,到后怕。

      冷汗顺着脊背淌下来,浸透了里衣。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说“我可以躲起来”,想说“没人知道我还活着”,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突然想起来,刚才他跟孙门客说话的时候,是在宋溪岩寝殿外的廊下。那里没有隔墙,没有遮挡,来来往往的侍从、仆役、煎药的太监——至少有五六个人听到了他说“我不走了”。

      而这些人里,谁也不知道有没有别人的眼线。

      宋溪岩看着他的表情变化,知道他终于想明白了,松开了攥着他手腕的手,无力地靠在枕上,闭了闭眼。

      “你太不小心了,”宋溪岩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疲惫到了极点的无奈,“这里是京城,不是云州。”

      戚与扉站在原地,手指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虽然确实害怕——而是因为一种更深层的、更复杂的情绪。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这三年的自由,不是靠自己的聪明才智挣来的,而是宋溪岩默许的。

      宋溪岩知道他是假死。宋溪岩没有追。宋溪岩替他扫了尾、抹了痕迹、堵了所有人的嘴。

      而他在云州悠哉游哉地喝茶种菜的时候,宋溪岩在京城替他扛着所有的风险。

      “你……”戚与扉的嗓子发紧,“你一直都知道?”

      宋溪岩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睁开眼睛,目光平静地看着戚与扉,说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

      “我的病没有那么重。”

      戚与扉一愣。

      “我装病,”宋溪岩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装了三个月。皇兄一直在试探我,我需要一个理由让他觉得我不构成威胁。病入膏肓的王爷,比一个活蹦乱跳的王爷安全得多。”

      戚与扉消化了一下这个信息,然后一种被欺骗的恼怒涌上来——但还没等这股恼怒成形,宋溪岩的下一句话就把它浇灭了。

      “但你来了之后,我装不下去了,”宋溪岩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很浅,带着一点苦涩,“你喂的药我都喝了,你熬的粥我也都吃了。你来了三天,我胖了两斤。再这样下去,我‘病入膏肓’的人设就崩了。”

      戚与扉:“……”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把骂人的冲动压下去,咬牙切齿地说:“所以你现在是在怪我?”

      “我在怪我自己,”宋溪岩说,“我不该让你来。不——我不该让你走。不对……”他揉了揉眉心,罕见地露出了一丝烦躁,“我应该在知道你没死的那一刻,就派人把你绑回来,关在安王府的地窖里,谁也不让见,谁也不让知道。那样至少你是安全的。”

      戚与扉沉默了很久。

      “那现在怎么办?”他问。

      宋溪岩正要说话,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侍从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明显的紧张和惶恐:

      “王爷——陛下驾到。”

      房间里瞬间安静得像坟墓。

      戚与扉的瞳孔骤然收缩。宋溪岩的脸色在听到“陛下”两个字的时候,变得比之前任何一次咳嗽都要难看。

      “快,”宋溪岩压低声音,指了指床内侧的一道暗门,“进去。不管听到什么,都不要出来。”

      戚与扉没有犹豫,闪身进了暗门。

      暗门后面是一条极窄的夹道,只能容一人侧身站立。他从门缝里勉强能看到寝殿内的一部分——床帐、小几、半开的窗户。

      他刚把暗门合上,寝殿的门就被推开了。

      脚步声不疾不徐,沉稳有力。然后是衣料窸窣的声音——有人在行礼。

      “皇兄。”宋溪岩的声音从床上传来,虚弱而恭敬,与刚才跟他说话时判若两人。

      “免了,”宋溪聿的声音响起,低沉,平缓,带着一种天然的威压,“朕来看看你。听说昨晚又发烧了?”

      “劳皇兄挂心,已经退了。”

      “嗯。”宋溪聿似乎坐了下来,戚与扉听到椅子被挪动的声音,“太医院的人怎么说?”

      “说是痨症之兆,需静养。”

      “痨症?”宋溪聿的语气里有一丝微妙的笑意,“太医院的人越来越不会说话了。朕看你的气色比上次好了不少。”

      沉默了一瞬。

      “大约是最近歇得多了些。”宋溪岩的声音依然平稳。

      “歇得好,”宋溪聿说,“你这些年太拼了,朕让你管刑部又管兵部,确实累着你了。正好趁这个机会多歇歇。朝中的事,朕先让旁人顶着。”

      这句话听起来是关心,但戚与扉在夹道里听得后背发凉——“让旁人顶着”,意思是卸权。

      宋溪岩显然也听懂了,但他的声音没有一丝波动:“皇兄体恤,臣弟感激不尽。”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宋溪聿忽然换了话题,语气变得随意起来,像是在聊家常。

      “说起来,朕今日来,还有一件事想问你。”

      “皇兄请讲。”

      “你还记不记得,朕刚登基那会儿,你天天来东宫?”

      “……记得。”

      “你那时候身体多好,天天往朕的偏殿跑,说是——”宋溪聿的声音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说是‘看看小猫咪’?”

      夹道里的戚与扉呼吸一滞。

      “朕当时就在想,”宋溪聿的语气依然是那种不紧不慢的、温和的调子,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精密计算的棋子,“你要是喜欢,小猫咪朕送你就是。不过是一只猫,有什么大不了的。”

      宋溪岩没有说话。

      “只可惜,”宋溪聿的声音微微低了下去,“后来你说小猫咪跑了。那个文书典职——叫什么来着?沈蘅?对,沈蘅——也死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

      “不然朕非得问问他,”宋溪聿的语气变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往事,“怎么把东宫的猫看跑了。好好找找那只小猫咪,到底跑哪儿去了。”

      夹道里,戚与扉的手握成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这不是在说猫。从始至终,都不是在说猫。

      宋溪聿知道。

      他知道沈蘅没死。知道宋溪岩在装病。知道此刻——就在这间寝殿里——有什么不对劲。

      他在敲打宋溪岩。用最温和的语气,最随意的措辞,最漫不经心的态度,把一把刀架在了宋溪岩的脖子上。

      而刀的名字,叫沈蘅。

      寝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然后宋溪岩笑了——那种温润的、无害的、带着一点少年气的笑。

      “皇兄还记着这事呢?”他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不好意思,“那时候年纪小,贪玩,养了只猫就当成宝贝。后来猫跑了,还难过了好一阵子。至于那个沈蘅……”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模糊,“臣弟记不太清了。好像是个挺安静的文书?皇兄不提,臣弟都快忘了这个人了。”

      轻描淡写。恰到好处的遗忘。一个成年人对少年时期无足轻重往事的自然淡忘。

      戚与扉在夹道里听着,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不是疼,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宋溪岩说“记不太清了”的时候,语气太自然了,自然到连他都差点信了。

      宋溪聿沉默了片刻。

      “是吗?”他慢悠悠地说,语气里听不出情绪,“你这几年事务的确多了,忘了是正常。”

      这句话乍一听是善解人意,但戚与扉在夹道里品出了另一层意思——宋溪聿在确认宋溪岩对沈蘅的态度。如果宋溪岩表现得过于在意,那就是软肋;如果表现得完全不在意,那就是欲盖弥彰。

      而“记不太清了”这个回答,恰好踩在中间那条线上。不够在意,也不够不在意。模棱两可,进可攻退可守。

      这是宋溪岩在刀尖上跳的一支舞。

      宋溪岩适时地咳嗽了几声——不重不轻,刚好能让宋溪聿觉得“这个弟弟确实病得不轻”。

      “行了,别说话了,”宋溪聿站起来,语气恢复了兄长的关怀,“好好养着。朕改日再来看你。”

      “恭送皇兄。”

      宋溪聿走到门口,忽然停住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一下脸,目光扫过寝殿的某个角落——恰好是暗门所在的方向。

      只是一瞬。快到几乎无法察觉。

      但戚与扉在门缝里看到了那个眼神。

      那不是一个兄长的眼神,也不是一个皇帝的眼神。那是一个猎人在确认猎物位置时的眼神——冷静、精准、不带任何多余的情感。

      然后宋溪聿收回目光,迈步离开了。

      脚步声渐远,殿门合上。

      寝殿里重新安静下来。

      戚与扉在夹道里站了很久,直到宋溪岩轻轻敲了敲暗门的边框,低声说:“出来了。”

      他从夹道里出来的时候,腿有点发软——不是因为站久了,而是因为后怕。

      他走到宋溪岩床边,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他知道了。

      “他知道了。”戚与扉的声音很轻,像是在确认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事实。

      宋溪岩靠在枕上,面色苍白,但目光异常清明。他点了点头。

      “知道了。”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戚与扉忽然觉得有些荒谬——他一个现代人,穿越到古代,被一个皇帝用一只“猫”敲打了半天,而他居然全程躲在墙缝里,大气都不敢出。

      “他刚才走的时候,”戚与扉说,“看了暗门的方向。”

      “我知道。”

      “他是故意的。”

      “我知道。”

      “他在警告你。”

      “我知道。”宋溪岩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多了一层戚与扉从未见过的冷意——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极其冷静的、近乎残忍的清醒。

      “沈蘅,”他叫了他的名字,声音平静得可怕,“你走不成了。”

      戚与扉怔住了。

      “如果他不知道你的存在,你还能走。但现在他知道了,”宋溪岩慢慢地说,“你走,他会截住你。你留,他会盯着你。你死——”他顿了顿,“你死过一次了,他不会让同样的事发生第二次。”

      戚与扉听懂了他的意思。

      宋溪聿不会让他再“死”一次。因为一个假死过的人,第二次死亡的可信度会大打折扣。如果沈蘅第二次“死”了,宋溪聿会掘地三尺,把活的找出来。

      到那时候,就不只是欺君之罪了。还有欺君二次之罪。再加上一个“安王包庇”的罪名。

      “那怎么办?”戚与扉问。

      宋溪岩沉默了很久。

      窗外有风吹过,银杏树的叶子沙沙作响。一片金黄的落叶从窗口飘进来,落在被褥上,像一枚小小的、薄薄的金箔。

      宋溪岩捡起那片叶子,放在指尖转了转,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不是平时那种温润的笑,也不是算计时的狐狸笑,而是一种近乎认命的、带着一丝悲凉的笑。

      “继续装病,”他说,“装得更像一点。病到不能理事,不能见客,不能上朝。病到所有人都觉得安王已经是个废人了。”

      “然后呢?”

      “然后,”宋溪岩把叶子放在掌心,合上手指,将它攥住,“他越觉得我没有威胁,你就越安全。”

      戚与扉看着他攥紧的拳头,忽然问了一句:“那你呢?”

      宋溪岩抬眼看他。

      “你本来是装病。现在要装得更像——意思是你真的要把自己弄病?”

      宋溪岩没有回答。

      戚与扉的脸色变了。

      “宋溪岩,”他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带着火气,“你是不是打算把自己折腾死,换我一条命?”

      宋溪岩怔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带着一点无奈和一点心虚。

      “被你发现了。”

      戚与扉气得眼眶又红了。他站在床边,胸口剧烈起伏,嘴唇抿成一条线,拳头攥得咯咯响。

      “你——你——”他你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你是不是有病?”

      “我一直有病啊,”宋溪岩无辜地说,“痨症嘛。”

      “你——!”戚与扉恨不得把枕头糊在他脸上。

      但他没有。他只是站在那里,红着眼眶,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无可奈何。

      因为他知道,宋溪岩说的是对的。在宋溪聿的棋盘上,沈蘅是一颗没有自保能力的棋子。唯一能让这颗棋子不被吃掉的方法,就是让握着棋子的那只手——宋溪岩——变得无关紧要。

      弱到不值得对手花力气去对付。

      弱到所有人都觉得,安王和他的小文书,不过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

      宋溪岩看着他那副又气又委屈的样子,伸出手,勾住了他的小指。

      “别生气了,”宋溪岩轻声说,“我答应你,不会真的把自己折腾死。我还想……多看你几年。”

      戚与扉低下头,看着两个人勾在一起的手指,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反手把宋溪岩的手握住了。

      握得很紧。

      第七章棋局

      宋溪聿的耐心比宋溪岩预想的要短。

      仅仅过了七天,出事了。

      那天戚与扉在安王府的小厨房里煎药——他现在每天最重要的工作就是煎药,宋溪岩的“病”需要配合不同的脉案、不同的症状、不同的药方,太医院开的方子他要改,改了之后还不能让人看出来,得用同样的药材搭配出不同的功效。

      他前世虽然不是学医的,但戚家跟中医药世家有姻亲关系,他从小耳濡目染,懂一些药理。穿过来之后又在东宫整理过太医院的卷宗,对宫廷用药的路数摸得七七八八。

      这门手艺,现在成了宋溪岩“装病”的关键。

      他正看着火候,小厨房的门忽然被人推开了。

      进来的是四个身穿玄色劲装的侍卫,腰佩长刀,面无表情。为首的那个人戚与扉认识——是宋溪聿身边的近卫统领,姓赵,四十来岁,面容冷硬,像一块被风干了的老树皮。

      “沈蘅,”赵统领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陛下有旨,请你入宫。”

      戚与扉手里的蒲扇停了一下。

      他没有慌张——不是不害怕,而是前世在商场上见过太多大风大浪,他知道慌张没有用。

      “等我煎完这服药。”他说,语气平淡。

      赵统领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意外于他的镇定,但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门口,像一尊门神。

      戚与扉不紧不慢地把药煎好,倒出来,滤掉药渣,放在托盘上。他把托盘交给门外的一个小侍从,叮嘱道:“三刻钟后送到王爷床前,凉到温了再给他喝。如果王爷问我去哪了,就说——”

      他顿了一下。

      “就说陛下召见,我去去就回。”

      小侍从吓得脸都白了,哆哆嗦嗦地接过托盘。

      戚与扉跟着赵统领走出安王府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那棵银杏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金灿灿地铺了一地。宋溪岩寝殿的窗户半开着,隐约能看到一个人影靠在床头——似乎在低头看什么东西。

      他收回目光,跟着侍卫上了马车。

      皇宫,御书房。

      这是戚与扉第一次见到宋溪聿坐在龙椅上。

      三年前在东宫的时候,宋溪聿还是太子,穿着蟒袍,温文尔雅,笑起来像个和气的兄长。但现在的宋溪聿穿着玄色常服,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一本奏折,手里捏着一支朱笔。

      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那张脸跟三年前相比没有太大变化,依然是温和的、斯文的、带着书卷气的面容。但眼神变了——三年前的目光是收敛的、蓄势待发的,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刀;现在的目光是外放的、不加掩饰的,像刀已经出了鞘,只是还没决定砍向谁。

      “沈蘅。”宋溪聿放下朱笔,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或者说——你更喜欢别人叫你什么?戚与扉?”

      戚与扉的心沉了一下。

      宋溪聿连这个名字都知道。

      他跪了下去——不是因为他想跪,而是因为赵统领在身后按了一下他的肩膀,力道不大,但意思很明确。

      “罪民沈蘅,”他低着头,声音平稳,“叩见陛下。”

      “罪民,”宋溪聿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它的味道,“你倒是有自知之明。那你知不知道,你犯了什么罪?”

      “欺君。”

      “还有呢?”

      “假死脱逃,潜逃三年。”

      “还有呢?”

      戚与扉沉默了一下。

      “还有……不该活着。”

      宋溪聿忽然笑了。那笑容跟他弟弟有几分相似——温润的、无害的、让人放松警惕的笑。但戚与扉没有被骗到。他见过太多次宋溪岩的笑了,他知道这种笑容底下藏着什么。

      “起来吧,”宋溪聿说,语气变得随意,“别跪着了。朕又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戚与扉站了起来,但依然低着头。

      宋溪聿靠在椅背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三年不见,变了不少。黑了,壮了,不像以前那么瘦了。云州的水土养人?”

      戚与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宋溪聿也不在意,继续说:“朕很好奇,你在云州三年,靠什么过活?”

      “开了一间茶馆。”

      “茶馆?”宋溪聿似乎觉得很有趣,“你还会做生意?”

      “小本买卖,糊口而已。”

      “那现在呢?不回云州了?你的茶馆不要了?”

      戚与扉沉默了一瞬。

      “不回了。”

      “为什么?”

      “……安王病重,需要人照顾。”

      御书房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宋溪聿轻轻地笑了——那笑声很轻,像是羽毛落在地面上,但听在戚与扉耳朵里,却像是一块巨石砸进了湖面。

      “照顾,”宋溪聿重复了这个词,“你一个文书小差,会照顾人?”

      “在云州三年,学会了一些。”

      “学会了一些……”宋溪聿慢慢地站起身来,绕过御案,走到戚与扉面前。他比戚与扉高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像一把手术刀,一层一层地剖开他的伪装。

      “沈蘅——不,戚与扉,”宋溪聿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耳语,“你跟朕的七弟,到底是什么关系?”

      戚与扉的呼吸停了一拍。

      这个问题,他没办法回答。不是不想回答,而是他自己都不知道答案。

      他跟宋溪岩是什么关系?东宫文书和常来串门的皇子?假死的逃犯和包庇他的王爷?一个想跑的人和一个想留的人?

      他张了张嘴,最终说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

      “安王对罪民有救命之恩。”

      宋溪聿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御案后面,坐下来,拿起朱笔,在奏折上批了几个字。

      “欺君之罪,”他头也不抬地说,“按大雍律,当斩。”

      戚与扉的手指微微收紧。

      “但朕今天心情不错,”宋溪聿放下朱笔,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他,“给你一个机会。你写一份供状,把假死脱逃的经过原原本本地写清楚,签字画押。朕会据此定罪。”

      戚与扉怔了一下。

      写供状?这不合常理。欺君之罪根本不需要供状,皇帝一句话就能定人生死。宋溪聿让他写供状,不是为了定罪——是为了留证据。

      一份白纸黑字的供状,签字画押的欺君证据。这份证据一旦落在宋溪聿手里,就等于一把刀架在了他和宋溪岩的脖子上。随时可以拿出来,随时可以定罪,随时可以——要挟。

      “怎么?”宋溪聿看着他的表情,微微挑眉,“不愿意?”

      戚与扉沉默了片刻,然后说:“罪民愿意。”

      他接过侍从递来的纸笔,在御书房的地上铺开,跪坐着,一笔一画地写了起来。

      他写得很认真,字迹端正清隽——就是宋溪岩曾经夸过的那种好看。他把假死的经过、如何买到假死药、如何制造落水假象、如何从棺材里爬出来、如何在云州隐姓埋名生活三年——全部写了下来。

      唯独没有写宋溪岩知道真相这件事。

      他把宋溪岩摘得干干净净。在他的供状里,宋溪岩从头到尾都不知情,只是一个被蒙在鼓里的、无辜的、病重的王爷。

      写完之后,他签了字,按了手印。

      宋溪聿接过供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

      “你倒是聪明,”宋溪聿说,语气淡淡的,“把老七摘得干干净净。”

      戚与扉没有说话。

      宋溪聿把供状收好,然后看着他说:“欺君之罪,本该斩首。但朕念在你主动供认、态度诚恳的份上,饶你一命。”

      戚与扉没有松一口气的感觉。他知道,后面还有“但是”。

      “但是,”宋溪聿果然说了这两个字,“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从今日起,你不得离开京城,不得离开皇宫,不得与任何人私下往来。朕会给你安排一个去处。”

      “什么去处?”

      宋溪聿没有回答,只是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退下了。

      戚与扉转身走到门口,忽然停住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原地,背对着宋溪聿,问了一个问题:

      “陛下今天召我入宫,安王知道吗?”

      身后沉默了片刻。

      “不知道,”宋溪聿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平静无波,“朕特意没有让他知道。”

      戚与扉点了点头,推门走了出去。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御书房之后,宋溪聿坐在龙椅上,盯着他留下的那份供状,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朱笔,在供状的末尾批了四个字:

      “囚于禁苑。”

      第八章软囚

      宋溪聿给戚与扉安排的“去处”,是皇宫西北角的一座冷宫——不对,不是冷宫,是一座废弃的偏殿,叫“栖云阁”。

      名字倒是雅致,但实际上就是一座四面高墙、只有一个出口的小院子。院子不大,有一棵老槐树,一口枯井,三间破屋。屋顶的瓦片缺了几块,下雨天会漏。墙头上长满了杂草,风一吹就簌簌地响。

      戚与扉被带到这里的时候,赵统领面无表情地告诉他:“陛下有旨,沈蘅在此思过,不得外出。每日饮食会有人送来。若有需要,可以跟守卫说。”

      戚与扉看了看那三间破屋,又看了看墙头上的杂草,问了一句:“有笔墨吗?”

      赵统领看了他一眼,似乎没想到他第一个要求是这个。

      “……我去问问。”

      当天晚上,笔墨纸砚就送来了。虽然不是上好的,但够用。

      戚与扉坐在破屋里的桌案前,点着一盏油灯,铺开纸,磨了墨。

      他拿起笔,悬腕沉思了很久。

      然后他开始画画。

      他画了一幅山水——不是这个时代的山水画法,而是融入了后世技法的作品。他用墨色的浓淡渲染出远山近水,用留白表现云雾缭绕,用皴擦勾勒出山石的纹理。画中有孤舟一叶,舟上有人独坐垂钓,四周是茫茫江水,远处是隐隐青山。

      这幅画,他借鉴了元代倪瓒的笔意,又加了一点宋代范宽的雄浑。

      画完之后,他在角落题了一首诗——不是他自己的诗,而是唐代柳宗元的《江雪》: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看着这幅画,忽然觉得有些讽刺。

      他一个被囚禁在深宫里的人,画了一幅独钓寒江雪的画。画里的人至少还有一叶扁舟、一江寒雪,而他连这间破屋都出不去。

      第二天,他把这幅画交给了送饭的太监,说:“烦请转呈陛下。”

      太监犹豫了一下,接过去了。

      当天下午,宋溪聿在御书房里看到了这幅画。

      他展开画轴,沉默了很久。

      画中的技法是他从未见过的——墨色运用之精妙、构图之大胆、意境之深远,远超当世任何一位画师。而那首题诗,寥寥二十个字,写尽了一个人的孤寂与傲骨。

      宋溪聿把画放在御案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若有所思。

      第三天,戚与扉又送出了一幅画。

      这次他画的是花鸟——一枝寒梅,在风雪中独自绽放。花瓣上用了一种特殊的技法,叫做“没骨法”,不用墨线勾勒轮廓,直接用色彩点染,花瓣的质感薄如蝉翼,仿佛风一吹就会落。

      题诗是王安石的《梅花》:

      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
      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

      第四天,他写了一幅字。

      不是普通的书法,而是一种这个时代还没有出现的字体——瘦金体。他前世练过宋徽宗的瘦金体,笔锋瘦劲,如屈铁断金,有一种孤峭冷艳的美感。

      他写的内容是屈原的《橘颂》节选:

      “苏世独立,横而不流兮。闭心自慎,终不失过兮。”

      第五天,他画了一幅人物——一个骑在马上的将军,身后是漫天黄沙,手中长枪指向天际,衣袂猎猎,气势磅礴。这幅画借鉴了后世连环画的构图方式,动态感极强,人物表情坚毅而悲壮。

      题诗是王昌龄的《从军行》:

      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
      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第六天,他写了一篇赋。

      骈散结合,辞藻华美而不浮夸,用典精准而不晦涩。他借鉴了唐宋八大家的文风,又融入了汉赋的气势,写的是《秋声赋》——不是欧阳修的那篇,是他自己重新创作的,写秋日的萧瑟与生命的坚韧。

      第七天,他画了一幅工笔仕女图。

      画中的女子面容清冷,眉目如画,站在一树梨花下,手里拿着一卷书,目光淡然地看着远方。这幅画的技法融合了唐代仕女图的丰腴与明代仕女图的清瘦,创造出一种独特的风格。

      题诗是李白的《玉阶怨》:

      玉阶生白露,夜久侵罗袜。
      却下水晶帘,玲珑望秋月。

      七幅作品,七天时间,每一种都是这个时代从未见过的风格和技法。

      消息在宫廷里传开了。

      最先惊动的是翰林院的那些大学士们。他们听说了“栖云阁里那个囚徒”的画作和书法,有人托关系看到了其中一两幅的摹本,当场就变了脸色。

      “这……这是什么笔法?老夫平生未见!”

      “这字——这字是谁写的?笔锋如此瘦劲,却又如此优美,前所未有!”

      “这首诗……‘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好诗,好诗啊!意境高远,气骨凛然,当世何人能写出这样的诗?”

      然后是六部九卿的官员们。他们通过各自的渠道,看到了更多的作品。有人惊叹,有人质疑,有人沉默,有人开始打探“沈蘅”到底是什么人。

      到了第十天,消息传出了皇宫,传遍了京城。

      整个朝野都在议论一个名字——沈蘅。

      那个三年前死在河里的东宫小文书,原来没死。他在云州隐居了三年,现在被皇帝囚禁在皇宫里。而他在这十几天里创作出来的诗、书、画,每一件都堪称绝世之作。

      翰林院的一位老学士在私下里说了一句后来传遍朝堂的话:

      “此人有天纵之才,非我辈所能及也。”

      第十二天,宋溪聿在御书房里召见了翰林院的几位大学士。

      他把戚与扉的七幅作品摆在桌上,让他们一一过目。

      大学士们看完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

      最后,首席大学士周慎之——周弼的族弟——跪下来,声音微微发颤:

      “陛下,此人……不可杀。”

      宋溪聿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没有说话。

      “此人之才,旷古罕有,”周慎之继续说,“诗、书、画三绝,且每一种都有开宗立派之象。若杀之,天下士人寒心;若用之,则是我大雍文坛之幸。”

      宋溪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句看似不相干的话:

      “周卿,你觉得他的诗怎么样?”

      周慎之愣了一下,然后慎重地回答:“老臣以为,沈蘅的诗……气格高古,不似今人所作。尤其是那首《江雪》,二十个字,写尽了天地孤寂,非胸中有丘壑者不能为。”

      “是吗,”宋溪聿淡淡地说,“朕也觉得不似今人所作。”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桌上的画作上,语气忽然变得意味深长。

      “朕在想——一个人的才华,能不能多到这种程度?诗、书、画,每一种都是开宗立派的水平。就算从娘胎里开始学,也不可能在二十岁之前达到这种境界。”

      周慎之沉默了。

      宋溪聿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只是挥了挥手,让他们退下。

      等所有人都走了之后,宋溪聿一个人坐在御书房里,把戚与扉的作品又看了一遍。

      他的目光停在《江雪》那幅画上,停了好久。

      “你到底是谁?”他低声说,像是在问画中那个独钓寒江雪的蓑笠翁。

      戚与扉的“天纵奇才”之名传遍朝野之后,宋溪聿果然没有再提杀他的事。

      但也没有放他。

      栖云阁的守卫增加了一倍。围墙加高了三尺。送饭的太监换成了一个哑巴,不会说话,只会摇头点头。

      戚与扉对此早有预料。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宋溪聿不会杀他——不是因为才华,而是因为宋溪聿需要他活着。一个活着的沈蘅,是钳制宋溪岩的最好工具。杀了他,宋溪岩就没了软肋,反而更难控制。

      但宋溪聿也不会放他。一个自由的沈蘅,随时可能回到宋溪岩身边,成为安王的助力——或者,成为另一个势力的核心。

      “天纵奇才”这个身份,既是他的护身符,也是他的枷锁。

      因为一个“天纵奇才”如果不在皇帝的掌控之中,那就是一个巨大的威胁。

      戚与扉在栖云阁里住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他没有再画画,也没有再写诗。他的“创作爆发期”只持续了那七天——那是他精心设计的表演,目的是让自己从“可杀”变成“不可杀”。

      现在目的达到了,他没必要继续表演。

      但他知道,宋溪聿在等。

      等什么?等他露出破绽,等宋溪岩露出破绽,或者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把这张牌打出去。

      而他能做的,只有等。

      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转机。

      一个月后的某个深夜,戚与扉坐在栖云阁的院子里,靠着那棵老槐树,看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照得院子里像铺了一层霜。

      他忽然想起了云州。想起那间小茶馆,想起每天早上的热豆腐脑,想起王叔的笑脸,想起镇上孩子们围着他叫“戚先生”的样子。

      那些日子,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他正出神的时候,忽然听到墙头上有轻微的响动。

      他抬起头,借着月光,看见一个人影蹲在墙头上。

      那人穿着一身深色的夜行衣,蒙着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弯弯的,带着一种熟悉的、狐狸般的光芒。

      戚与扉的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他听到一个声音,从蒙面布后面传出来,压得很低,带着笑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沈蘅,你的墙头可真高,我爬了好久。”

      戚与扉站起来,仰头看着墙头上的人,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红着眼眶,哑着嗓子说了一句:

      “……你是不是有病?从墙头上摔下来怎么办?”

      墙头上的人笑了——那种温润的、无害的、让人又想生气又想哭的笑。

      “摔下来你就接着我啊。”

      戚与扉站在月光下,仰着头,看着那个为了见他一面而不顾一切爬墙的人。

      眼眶酸涩得厉害,但他忍住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下来,”他说,声音有些哑,“小心点。”

      宋溪岩从墙头上翻下来的时候,动作不太利索——他的病还没好全,身体虚弱,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

      戚与扉一把扶住了他。

      两个人在月光下对视。

      宋溪岩拉下面罩,露出那张消瘦了不少的脸。他比一个月前更瘦了,颧骨突出,下巴尖尖的,但眼睛还是那么亮。

      “你瘦了。”两个人同时开口,说了同一句话。

      然后都愣住了。

      戚与扉先回过神来,松开扶着他的手,板起脸:“你怎么进来的?外面有守卫。”

      “我花了点钱,”宋溪岩说,语气轻描淡写,“又花了点人情。赵统领今晚喝了点酒,守卫换了一批不太认识我的人。”

      “……你一个王爷,爬墙来见一个被囚禁的人,传出去像什么话?”

      “传出去就不像话了,”宋溪岩认真地说,“所以不能传出去。”

      戚与扉深吸一口气,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

      “你来做什么?”

      宋溪岩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月光下,看着戚与扉,目光从调侃慢慢变成了认真,又从认真变成了一种深沉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情感。

      “我来看看你,”他说,“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我过得很好,”戚与扉别过头,“有吃有喝有笔墨,比天牢强多了。”

      “你骗人,”宋溪岩说,声音很轻,“你每次说过得好的时候,嘴角都是往下撇的。”

      戚与扉下意识地摸了一下嘴角。

      宋溪岩看到了他的动作,忽然笑了——但这次的笑容里没有调侃,只有一种让人心碎的温柔。

      “沈蘅,”他叫了他的名字,走上前一步,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戚与扉的脸颊,“对不起。”

      戚与扉愣住了。

      “是我的错,”宋溪岩说,“我不该让你来京城。我不该让你留下。我不该——让你陷入这种境地。”

      “你——”

      “如果当初我狠下心来,在你来的第一天就把你赶走,你现在还在云州,开你的茶馆,卖你的茶,过你的太平日子。”

      戚与扉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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