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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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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大雍永安十七年,腊月。
天牢深处阴冷潮湿,腐臭与血腥味交织成令人作呕的窒息感。
戚与扉是被人拖进牢房的。
准确地说,是原主被人拖进牢房——那个议鉴大臣府上最低阶的小差,名叫沈蘅,年方十七,生得清瘦白净,却因主家一句谏言被牵连下狱,狱中受刑不过三日,便断了气。
戚与扉是在断气的那一刻醒过来的。
他从一堆烂草中猛然坐起,大口喘气,胸口肋骨像是被人踩断了两根,十根手指没有一根完好,指甲盖翻起三个,血糊了一身。
“操——”
他疼得眼前发黑,京城贵公子戚与扉何曾受过这种罪?他咬着牙把翻起的指甲盖按回去,冷汗涔涔而下,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他妈是哪儿?
原主残存的记忆碎片般涌来——大雍朝,永安帝,昏聩无道,喜怒无常。议鉴大臣周弼谏言“陛下宠信奸佞,远贤臣,恐有亡国之祸”,龙颜大怒,下旨抄家。周府上下二百一十七口悉数入狱,连带着门客、仆从、差役,一个没跑掉。
沈蘅不过是周府最末等的一个文书小差,连周弼的面都没见过几回,照样被打了个半死。
戚与扉靠着冰冷的石壁,慢慢消化完这些记忆,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具伤痕累累、瘦得皮包骨的身体,面无表情地骂了一句:
“操你妈的穿越。”
第一章东宫来客
永安十八年,正月。
新帝登基后的第一场雪还没化尽,京城里的血已经洗干净了。
先帝永安帝于腊月二十六驾崩,太子宋溪聿在夺嫡之争中胜出,登基称帝,改元永昭。二皇子宋溪宜贬为庶人,流放岭南。其余皇子各有封赏遣散——唯独七皇子宋溪岩,封了安王,留京。
这些都是后话。
戚与扉被救出来的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
救他的人,是彼时还是太子的宋溪聿。
宋溪聿这个人,戚与扉后来用了很长时间才看明白——面热心冷,笑里藏刀,每一句话都是算计,每一步棋都留了后手。他来救周府的人,不是因为慈悲,是因为周弼虽然倒了,但周弼背后的清流文官集团还在,他需要这些人。
而他选的理由也极其巧妙——邻国使臣进献给先帝的珍宝中,有一颗“羽鹤眼”,一种产自西域的稀有玉石,通体莹白,内中有天然形成的羽纹,如鹤展翅。先帝极为喜爱,但使臣走后,羽鹤眼却不翼而飞。宋溪聿上书说,他无意间听闻,周弼可能贪墨了此物,恳请父皇允许他亲自审理此案,以表孝心。
永安帝准了。
宋溪聿当然没在周府找到羽鹤眼——因为那东西根本不在周府。但他借审理之名,把周府的人从死牢里捞了出来,该放的放,该收编的收编。
戚与扉就是在这批人里的。
他被两个侍卫从牢里架出来的时候,满身是血,几乎走不动路。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眯着眼睛,看见一个身着蟒袍的年轻男人站在台阶上,面容温和,眉目含笑,正低头看着一份名册。
“沈蘅?”那人念出他的名字,声音不疾不徐。
戚与扉没力气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宋溪聿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满身的伤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淡淡地说:“带下去,找个大夫看看。养好了伤,送到东宫当个闲差。”
闲差。
戚与扉后来才知道,所谓“闲差”,就是不用干什么正经活,但得待在东宫,算是太子门下的人。说白了,宋溪聿救了一百多号人,总不能白救,总得有人领这个恩情。
他不介意。他什么都不介意。他只想活下来。
养伤养了将近一个月。正月里,伤好得差不多了,他便被送到了东宫。
东宫很大,规矩很多,但“闲差”确实很闲。他的工作是整理文书——不是那种重要的军国机密文书,而是些陈年旧档、礼仪典章之类的东西,东宫长史嫌整理起来麻烦,丢给他做。
戚与扉乐得清闲。他每天坐在东宫偏殿角落的一张小几后面,慢吞吞地整理那些破竹简旧纸帛,谁也不搭理,谁也不得罪。他带着现代人的思维,对这些古代宫廷里的事情只有一个态度——
关我屁事。
皇子们争宠?关我屁事。朝臣们站队?关我屁事。后宫妃子们勾心斗角?关我屁事。
他只想安安静静地待着,等风头过了,找个机会跑路。天高皇帝远,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开个小馆子,或者教教书,了此残生。
他连跑路的路线都规划好了。
然而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变化发生在二月初三。
那天下了很大的雪,戚与扉裹着一件不太合身的冬衣,缩在小几后面抄写一份去年的祭天大典流程。他写字写得手冷,就把笔放下,把手缩进袖子里,整个人蜷成一团,像只冬眠的猫。
东宫长史路过看了一眼,皱了皱眉,但看他伤刚好,也没说什么,摇了摇头走了。
戚与扉正昏昏欲睡的时候,殿门被人推开了。
一阵冷风灌进来,夹杂着雪沫子,他打了个寒噤,不情不愿地抬起头。
进来的是一行人,为首的是个少年。
那少年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穿着一件玄色狐裘,衬得面容白皙如玉,五官极为精致,眉眼间带着一种天然的温润和气,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世家公子。他身后跟着两个侍从,正替他拂去肩上的落雪。
“七殿下来了。”有宫人迎上去。
七殿下。戚与扉在脑子里搜刮了一下原主的记忆——七皇子宋溪岩,永安帝最小的儿子,生母是早已过世的淑妃,没有外戚势力,在夺嫡中毫无存在感,是个边缘人物。
但边缘人物有个好处——安全。
戚与扉只看了一眼就低下头,继续缩着。
宋溪岩是来东宫找太子议事的。具体议什么事戚与扉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只知道这位七殿下路过偏殿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那是谁?”
声音很好听,清清润润的,像雪化之后的溪水。
“回七殿下,是太子殿下新收的文书,原周府的人。”
“哦。”宋溪岩应了一声,似乎只是随口一问,脚步声便远去了。
戚与扉没当回事。
但从那天起,宋溪岩来东宫的频率变高了。
他每次来,都会在偏殿门口停一下,有时候是看一眼,有时候会走进来,随手翻翻戚与扉整理好的文书,说一句“整理得不错”,然后离开。
戚与扉始终低着头,态度冷淡,不卑不亢。
他不想跟任何皇子扯上关系。皇子这种东西,在宫里就是行走的麻烦,谁沾上谁倒霉。
宋溪岩似乎并不在意他的冷淡,甚至像是觉得有趣。
有一回,宋溪岩走进偏殿,在他对面坐下来,托着下巴看了他好一会儿。
戚与扉忍了半炷香的功夫,终于抬起眼皮,面无表情地看了回去。
“七殿下有事?”
宋溪岩笑了,笑容干净又温和,像只乖巧的猫。
“没事,就是想看看你在做什么。”
“……整理文书。”
“累不累?”
“不累。”
“冷不冷?”
“……不冷。”
“骗人,”宋溪岩伸出手,碰了碰他的手背,皱起眉,“明明冰得要命。”
戚与扉像被烫到一样把手缩回去,耳根微微泛红——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被一个古人碰了手,本能地不适。
“殿下请自重。”他语气生硬。
宋溪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眉眼弯弯。
“自重?我又没做什么。”
戚与扉不说话了,低下头继续写字,摆明了不想搭理。
宋溪岩也不恼,就坐在对面,安安静静地看他写字。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的字写得很好看。”
戚与扉笔尖一顿。
说实话,他的字确实写得不错——前世在京城,戚家是书香门第,他从小被爷爷按着头练书法,练了十几年,一手小楷写得端正清隽。穿过来之后,原主的字迹歪歪扭扭,他花了好大功夫才慢慢改过来。
“……谢殿下夸奖。”他干巴巴地说。
宋溪岩又笑了笑,站起身,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手炉,放在他桌上。
“拿着暖手吧,别冻坏了。”
然后转身走了。
戚与扉看着桌上那个做工精致的小手炉,沉默了很久。
他没用手炉。但也没扔。就那么搁在桌角,像个碍眼的摆设。
过了几天,宋溪岩又来偏殿,看见手炉原封不动地放在桌角,里面的炭早灭了,冰冰冷冷的。
宋溪岩的笑意淡了一瞬。
“怎么不用?”
“不冷。”
宋溪岩看着他冻得发白的指尖,沉默了两秒,然后伸手把他的手握住了。
戚与扉整个人都僵了。
宋溪岩的手很暖,骨节分明,掌心干燥,牢牢地裹住他冰凉的指尖,像裹住一块捂不热的石头。
“撒谎。”宋溪岩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执拗,“你明明很冷。”
戚与扉猛地抽回手,耳根红了一片,眼眶却因为恼怒微微泛红——他这人有个毛病,一生气就容易红眼眶,看着像是要哭,但其实一点没哭,纯粹是生理反应。
这毛病前世就被人笑过,没想到穿越了还跟着他。
“殿下!”他声音拔高了一点,“您到底想干什么?”
宋溪岩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和炸毛的样子,怔了一瞬,然后眼底浮现出一种极深的笑意,像狐狸看见了有趣的东西。
“没什么,”宋溪岩慢悠悠地说,“就是觉得你挺有意思的。”
戚与扉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冷静、冷静,这是皇子,不能骂,不能打,不能得罪。
“……殿下请便。”他咬着牙说,低下头继续写字,手上的冻疮因为刚才那一握被碰到,隐隐作痛。
宋溪岩没再说话,只是坐在对面,安安静静地看他写了半个时辰的字。
临走的时候,又放下了一个新的手炉,这次是刚添了炭的,热乎乎的。
戚与扉没动。
但这次他没把手炉放到桌角去。
他放在膝盖上,暖着手,一边写字一边想:这个七皇子,有病。
第二章猫与狐狸
戚与扉很快就发现,宋溪岩不仅有病,而且病得不轻。
此人来东宫的频率从隔三差五变成了一天一次,有时候一天两次。每次来都打着“找皇兄议事”的旗号,但议完事必定会来偏殿坐一会儿,有时候带着点心,有时候带着茶,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在对面看他写字。
戚与扉从最开始的如坐针毡,逐渐变成了麻木不仁。
你坐你的,我写我的,咱俩井水不犯河水。
但宋溪岩显然不这么想。
“沈蘅,”宋溪岩有一天忽然叫他的名字,“你以前在周府做什么?”
“文书小差。”
“家里还有什么人?”
“没有了。”这是实话。原主是个孤儿,被周府收留做了杂役,无父无母无亲无故。
宋溪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你以后就把东宫当成家。”
戚与扉笔尖一顿,抬起头,用一种“你在说什么鬼话”的眼神看着他。
“殿下,”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恭敬,“我是东宫的文书差役,不是七殿下的门客。东宫是不是我的家,不劳殿下操心。”
宋溪岩被噎了一下,但很快又笑起来,那笑容温和无害,像个不谙世事的少年。
“你说得对,是我唐突了。”
他认错认得干脆利落,戚与扉反而不好再说什么,只能闷闷地“嗯”了一声,继续写字。
但戚与扉渐渐发现,宋溪岩这个人,远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那是在一次东宫夜宴上。
太子宋溪聿设宴款待几位朝中重臣,戚与扉被临时叫去帮忙布置宴席场地。他本来不想去,但长史点了他的名,他没办法,只能跟着去。
宴席设在东宫的正殿,灯火辉煌,丝竹声声。戚与扉站在角落里,负责给宾客添茶倒水——这是他最讨厌的活,伺候人,低三下四的。
他面无表情地给一位大臣倒茶,倒得太满,溢了一点在桌上。那位大臣皱了皱眉,正要说什么,忽然有人从旁边伸出一只手,轻轻地把茶杯挪开,用帕子拭了拭桌面。
“李大人见谅,他是新来的,还不熟练。”
宋溪岩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边,笑容温润,替他把场面圆了过去。
大臣见是七皇子,连忙起身行礼,连说无妨无妨。
戚与扉站在宋溪岩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心情复杂。
他不喜欢欠人情,尤其不喜欢欠皇子的人情。
宴席散后,戚与扉在回廊上收拾东西,宋溪岩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手里端着一碟点心。
“你没吃东西吧?给你留的。”
戚与扉看了一眼那碟点心——桂花糕,做得精致,还冒着热气。
“不用了,谢殿下。”他低下头继续收拾。
宋溪岩把碟子放在他旁边的栏杆上,也不走,就靠在栏杆上看他。
“你生什么气?”
“我没生气。”
“你每次生气的时候,嘴角会往下撇一点点,左边比右边多一点。”
戚与扉的动作僵住了。
他抬起头,用一种“你是不是有病”的眼神看着宋溪岩。
宋溪岩坦然地接受了他的目光,甚至还笑了笑。
“我说对了?”
“……殿下观察得真仔细。”戚与扉语气讽刺,“不如把这份心思用在正事上。”
“什么正事?”
“比如,替太子殿下分忧,或者读书习武,或者——离我远一点。”
宋溪岩非但没生气,反而笑得更深了。
“你说话真有意思,东宫里没有人敢这么跟我说话。”
“那殿下应该习惯一下被人拒绝的感觉。”
“我不习惯。”
“那就慢慢习惯。”
宋溪岩看着他,目光在灯火下明明灭灭,像是有很多话要说,但最终只是笑了笑,拿起一块桂花糕递到他嘴边。
“吃一口。”
戚与扉偏过头,不张嘴。
“吃一口嘛,”宋溪岩的语气忽然变得软绵绵的,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我专门让人给你留的,热的,凉了就不好吃了。”
戚与扉:“……”
他这辈子最受不了的就是这种——明明是个皇子,偏偏要装可怜,偏偏还装得挺像。
“不吃。”他硬着心肠说。
宋溪岩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什么,很快又恢复了温润的样子。
“好吧,”他收回手,自己咬了一口那块桂花糕,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偷吃的仓鼠,“你不吃我吃。”
戚与扉看着他那副无辜的样子,忽然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心软,不要上当,这个人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人畜无害的。
但当天晚上回到自己住的小屋,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宋溪岩咬桂花糕时鼓起的腮帮子。
“有病。”他对着黑暗中的房梁说。
不知道是说宋溪岩,还是说自己。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春天来了,东宫的花开了。
戚与扉的伤彻底好了,人也养胖了一点——原主太瘦了,瘦得颧骨突出,现在好歹有了点人样。他生得其实很好看,眉目清冷,皮肤白净,一双眼睛黑白分明,不说话的时候像一尊玉雕,冷冷淡淡的,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质。
但这种气质对宋溪岩来说,就像猫薄荷对猫一样,越冷越往上贴。
“沈蘅,今天的桃花开了,我带你去看。”
“不去。”
“沈蘅,我让人做了一副新棋子,你陪我对弈一局?”
“不会。”
“沈蘅,你的手怎么又红了?我给你带了药膏。”
“……不用。”
每一次都被拒绝,每一次都碰一鼻子灰,但宋溪岩从不生气,第二天照样笑眯眯地来,像是根本不知道“被拒绝”是什么意思。
东宫的人都在私下议论——七殿下是不是有毛病?怎么老往偏殿跑?那个沈蘅有什么好的?又冷又硬,像块石头似的。
戚与扉也觉得他有毛病。
但他不得不承认,宋溪岩的耐心超出了他的预期。
三月的一天,戚与扉在整理文书的时候,无意间翻到了一封信。信是二皇子宋溪宜写给周弼的,内容是拉拢之意,措辞隐晦但意图明显。
戚与扉的手指顿住了。
这种信件,不应该出现在东宫的文书堆里。要么是有人故意放进去的,要么是整理的时候混进去了。无论哪种情况,这封信一旦被有心人看到,都会引起轩然大波——宋溪聿虽然已经登基,但宋溪宜的势力并未完全清除,这封信如果被当作证据,不知道又要牵连多少人。
他沉默了片刻,把信折好,塞进了袖子里。
当天晚上,他去找了宋溪岩。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去找宋溪岩。
宋溪岩在安王府的书房里,听到侍从通报说“沈蘅求见”的时候,手里的茶杯差点掉了。
“让他进来。”
戚与扉走进书房,看见宋溪岩坐在书案后面,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常服,头发半束半散,面前摊着一本书。烛光映在他脸上,眉目柔和得有些不真实。
“沈蘅?”宋溪岩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喜,“你怎么来了?”
戚与扉没有寒暄,直接从袖子里掏出那封信,放在桌上。
“这封信,是我在东宫文书中发现的。与二皇子有关。”
宋溪岩低头看了一眼信,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了。
他拿起信,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之后,他抬起头,看着戚与扉的目光变了——不再是平时那种温润无害的柔软,而是一种沉静的、审视的锐利。
但这种锐利只持续了一瞬,很快就消失了。
“你为什么要给我?”宋溪岩问,声音平静。
“因为你是最合适的人。”戚与扉实话实说,“太子殿下——不,陛下已经登基,这封信如果直接呈给陛下,会显得我在邀功或者站队。我不想卷进去。给你,你自然知道怎么处理。”
宋溪岩看了他很久。
“你不想卷进去,”他慢慢重复了一遍,然后忽然笑了,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可你已经卷进来了。”
“什么意思?”
“你把信给了我,就等于是我的同党了。”宋溪岩的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戚与扉的脸色变了。
他意识到自己被算计了——不是宋溪岩算计他,而是局势本身就在算计他。他以为自己在做一件聪明的事,实际上无论他把信给谁,他都已经从“局外人”变成了“局内人”。
他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嘴唇抿成一条线,耳根又开始泛红——气的。
宋溪岩看着他气鼓鼓的样子,忽然笑出了声。
“你别生气,”他站起来,绕到戚与扉面前,语气忽然变得柔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会保护你的。”
戚与扉抬头看他,目光冷冷的。
“殿下,我不需要任何人的保护。我只需要不被人当棋子。”
“我没有把你当棋子。”
“那殿下把我当什么?”
这个问题让宋溪岩愣了一下。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烛花偶尔爆开的声音。
宋溪岩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似乎想碰他的脸。戚与扉偏头躲开了,动作干脆利落,像只受惊的猫。
“殿下,”戚与扉后退一步,“如果没什么别的事,我先告退了。”
他没等宋溪岩回答,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宋溪岩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笑意,又带着一点说不清的认真。
“沈蘅,你跑不掉的。”
戚与扉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加快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盯着房梁,把宋溪岩最后那句话翻来覆去地想了很久。
“你跑不掉的。”
什么意思?威胁?还是……别的什么?
戚与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骂了一句:
“神经病。”
但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
只有一点。
第三章假死
永昭元年,夏。
新帝登基半年,朝局渐稳。宋溪聿是个有手段的皇帝,杀伐决断,恩威并施,比先帝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戚与扉对朝政没兴趣,但他注意到一件事——宋溪岩的地位在悄然上升。
这个曾经毫无存在感的七皇子,开始被宋溪聿委以重任。先是参与刑部的一些案件审理,后来又被派去巡查地方吏治,再后来,竟然开始接触军务。
戚与扉冷眼旁观,渐渐看明白了一件事——宋溪岩不是没有野心,而是把野心藏得太深了。
他所有的温润、无害、与世无争,都是伪装。真正的宋溪岩,是一只狐狸,一只披着猫皮的狐狸,笑盈盈地靠近猎物,等猎物放松警惕,再一口咬住。
这个认知让戚与扉不寒而栗。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已经没办法像最初那样,对宋溪岩无动于衷了。
宋溪岩对他的态度也在变。从最初的“觉得有趣”,变成了某种更深的、更执拗的东西。
他开始频繁地送东西——不是那种随手赏赐的物件,而是精心挑选的、带着私密意味的礼物。一盒好茶,一方古砚,一件狐裘,一柄玉扇。每一件都合戚与扉的心意,像是把他的喜好摸得一清二楚。
戚与扉不收,他就放在偏殿的桌上,也不说什么,下次来的时候看见东西还在原处,也只是笑笑。
有一回,戚与扉生了场病,不严重,就是普通的风寒,但他这具身体底子太差,烧了三天三夜。
迷迷糊糊中,他感觉有人坐在床边,用湿帕子擦他的额头,动作很轻很慢。
他以为是东宫的侍从,含糊地说了一句“不用管我”,那人没说话,只是把他的被子掖了掖。
第二天退烧醒来,他发现床头放着一碗温热的药,旁边有一碟蜜饯,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字迹端正清隽:“药苦,吃完记得吃蜜饯。”
没有署名,但他认得那个字迹——他在东宫整理文书的时候,见过宋溪岩的手札。
戚与扉拿着那张纸条,沉默了很久。
然后把纸条折好,塞进了枕头底下。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只知道,有些事情正在失控。
他必须走。
跑路的计划从春天就开始筹备了。
戚与扉是个做事极有条理的人——前世在京城,他虽然是贵公子,但从小被爷爷教导“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做什么事都要有计划、有备案、有退路。
他的计划是这样的:
第一步,攒钱。他在东宫当差,每个月有俸银,虽然不多,但他省吃俭用,攒了大半年,也有了一笔不小的数目。
第二步,找退路。他通过一些渠道,打听到西北边陲有个叫“云州”的地方,地广人稀,民风淳朴,远离朝堂纷争,是个隐居的好去处。他在云州城外的一个小镇上,托人买了一间小院子和几亩薄田。
第三步,假死。这是最关键的一步。他不能直接跑——宋溪岩会追,而且以宋溪岩的性子,追到天涯海角都会把他抓回来。他必须让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死得干干净净,死得没有疑点。
假死的计划他反复推演了很多遍。
他在东宫的文书工作中,偶然接触到了一个关于“假死药”的卷宗——那是一种来自南疆的秘药,服下后心跳会变得极其微弱,呼吸几不可察,看上去与死人无异,药效持续十二个时辰,之后会自行苏醒。
他从卷宗里找到了线索,辗转通过东宫一个不起眼的老太监,买到了这种药。
时间选在永昭元年八月十五,中秋节。
那天东宫有宴,人多眼杂,最适合出事。他提前在城外的一条河边布置好了——一件沾了血的外袍,一只鞋,还有一些散落的碎银,制造出“失足落水被冲走”的假象。
当天晚上,他在偏殿服下了假死药。
药效发作得很快。他感觉心脏越跳越慢,意识渐渐模糊,最后的念头是——
终于自由了。
他在第二天黄昏醒来,躺在一口薄棺里。
这是计划的一部分——东宫的人发现他“死”了之后,按照规矩,会把他这种无亲无故的差役简单装殓,停灵一日后送出城安葬。他只要在棺材被抬出城后、下葬之前醒来,推开棺盖,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
一切顺利得不可思议。
他从棺材里爬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送葬的人早就走了,荒郊野外,只有他一个人,和一具空棺材。
他站在暮色中,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没有宫廷的熏香,没有权力的腐臭,没有宋溪岩那双笑盈盈的眼睛。
自由了。
他换上了提前准备好的旧衣裳,把东宫的一切都扔在了身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一个月后,戚与扉出现在了云州城外的小镇上。
他改名叫“戚与扉”——用回了前世的真名,反正这个时代没有人知道这个名字。他在镇子上开了一间小茶馆,卖些粗茶淡饭,日子清苦但自在。
他每天早起烧水、扫院子、擦桌子,下午的时候坐在柜台后面看书,偶尔教镇上的孩子认几个字。邻居是个卖豆腐的老汉,每天早上都会给他送一碗热豆腐脑,他则回赠一壶茶。
日子像一条缓慢流淌的河,平静、安稳、不起波澜。
他以为这就是一辈子了。
第四章四年
永昭四年,秋。
戚与扉在云州已经住了整整三年。
三年间,他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乡下小掌柜。皮肤晒黑了一点,身体结实了不少,不再是东宫里那个苍白瘦弱的模样。他学会了种菜、喂鸡、修屋顶,甚至学会了打铁——镇上唯一的铁匠老赵头教他的,说他“手稳,心细,是块打铁的好料子”。
他哭笑不得。前世京城戚家的少爷,这辈子居然被人夸“是块打铁的好料子”。
但他喜欢这种生活。
没有人对他行礼,没有人叫他“沈蘅”,没有人用那种笑盈盈的、让他心跳加速的目光看着他。
他以为自己已经彻底放下了。
直到那天傍晚,一个从京城来的商队路过小镇,在他的茶馆里歇脚。
商队的领头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爱喝酒,话也多。几杯茶下肚,就开始跟戚与扉聊起了京城的见闻。
“京城最近可不太平,”领头压低声音,“皇上病了。”
戚与扉擦桌子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病?”
“不知道,御医也说不清楚。有的说是痨症,有的说是心病。反正已经病了小半年了,朝政都交给几个心腹大臣在处理。”
戚与扉沉默了一会儿,问:“哪个皇上?”
领头看了他一眼,觉得这乡下掌柜问得奇怪,但还是答道:“还能有哪个?永昭帝宋溪聿啊。”
宋溪聿。
戚与扉心里莫名松了一口气——不是宋溪岩。
然后他觉得自己可笑。松什么气?宋溪岩怎么样关他什么事?
“不过,”领头又喝了一口茶,咂了咂嘴,“听说安王也病了。”
戚与扉擦桌子的手彻底停住了。
“安王?”
“就是七皇子宋溪岩啊,”领头说,“先帝最小的儿子,永昭帝最倚重的弟弟。听说他跟皇上得的是一种病,都说是……唉,怎么说呢,有人说是被人下毒,有人说是积劳成疾,反正都不太妙。”
领头后面还说了什么,戚与扉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攥着抹布,指节发白。
那天晚上,他失眠了。
他躺在自己那张硬板床上,看着窗外的月亮,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一些事情。
想宋溪岩第一次握住他的手,说“你明明很冷”。
想宋溪岩在宴席上替他解围,回头冲他笑了一下。
想宋溪岩在他生病时放在床头的药和蜜饯,还有那张纸条——“药苦,吃完记得吃蜜饯。”
想宋溪岩说的那句“你跑不掉的”。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像三年前在东宫的那个夜晚一样。
但这次他没有骂“神经病”。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眼眶酸涩,不知道是因为困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关我什么事。”他哑着嗓子对自己说。
又过了三天。
三天里,他正常开店、烧水、擦桌子、给客人倒茶。一切如常。
但邻居卖豆腐的老汉看出来他不对劲了——他总是走神,倒茶倒到溢出来都不知道,有两次差点把开水倒在手上。
“小戚,你是不是有心事?”老汉问。
“没有。”
“骗人。你每次有心事的时候,嘴角就会往下撇,左边比右边多一点。”
戚与扉怔住了。
这句话,宋溪岩也说过。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对老汉说:“王叔,我要出趟远门。茶馆你帮我照看几天。”
“去哪儿?”
“……京城。”
老汉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戚与扉骑了一匹马,日夜兼程,赶了半个月的路。
等他到京城的时候,已经是九月底了。秋风萧瑟,满城落叶。
他没有去找任何人,也没有回东宫——不,现在应该叫皇宫了。他在城里找了一间客栈住下,花了几天时间打听消息。
消息比他想象的更糟糕。
宋溪聿的病确实很重,但至少还能处理朝政,撑着没有倒下。而宋溪岩——安王——据说已经卧床不起一个多月了,太医院的御医轮流守着,谁也没有把握能救回来。
戚与扉听到这些消息的时候,坐在客栈的床上,双手交握,指尖冰凉。
他在心里跟自己打了一架。
理智告诉他:你不该来。你假死脱身,就是为了跟过去一刀两断。你回去做什么?以什么身份?一个已经死了三年的东宫小差?你只会惹麻烦。
但另一个声音说:你不来,你会后悔一辈子。
他在客栈里又待了三天,每天都告诉自己“明天就走”,但每天都迈不出那一步。
第四天,他终于坐不住了。
他在深夜换了一身深色的衣裳,翻墙进了安王府。
安王府他来过一次——三年前送那封信的时候。他还记得大致布局,宋溪岩的寝殿在府邸的最深处,院子里有一棵很大的银杏树。
他找到那棵银杏树的时候,发现树叶已经黄了,落了一地,金灿灿的,在月光下像铺了一层碎金。
寝殿里还亮着灯。
他翻窗进去的时候,动作很轻,像只猫。
殿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熏得人喉咙发紧。床帐半垂着,隐约能看见一个人躺在上面,面容被阴影遮住了大半。
床边的小几上放着一碗还没喝完的药,旁边是一叠奏折——居然病成这样了还在批奏折。
戚与扉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床上的人。
三年不见,宋溪岩瘦了很多。脸颊凹陷下去,颧骨突出,嘴唇苍白干裂,眼窝深陷,眼睫在颧骨上投下一片阴影。他穿着一件松垮垮的中衣,领口敞开,露出消瘦的锁骨和胸口。
他闭着眼睛,呼吸很浅,像随时会断掉。
戚与扉站在那里,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慢慢地蹲下来,伸出手,轻轻地把宋溪岩额前的一缕乱发拨开。
手指触到皮肤的时候,他感觉到一股不正常的热度——在发高烧。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就在这时,宋溪岩的眼睛忽然睁开了。
四目相对。
戚与扉的动作僵住了,像是被定在了原地。
宋溪岩的目光从最初的茫然,到不可置信,到一种戚与扉从未见过的、几乎要将人灼穿的炽烈。
那双眼睛在烛光下亮得惊人,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沉默持续了很久。
然后宋溪岩笑了。
那笑容虚弱到了极点,却带着一种让人心碎的温柔和委屈。
他动了动嘴唇,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是不是只有本王要死了,您才不躲着我?”
戚与扉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不爱哭的,前世不爱哭,这辈子也不爱哭。被关在天牢里痛到昏过去的时候没哭,假死脱身一个人在异乡从头开始的时候没哭,听到宋溪岩病重的消息时也没哭。
但现在,眼泪像是断了线一样往下掉,砸在宋溪岩的手背上,一滴接一滴。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说“谁要躲着你”,想说“你别自作多情”,想说“我只是路过”。
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宋溪岩费力地抬起手,用拇指擦掉他脸上的泪。那只手瘦得骨节嶙峋,温度高得烫人,动作却轻得像羽毛。
“别哭,”宋溪岩轻声说,声音里带着笑意,但眼眶也红了,“我还没死呢。”
戚与扉一把抓住他的手,握得很紧,像是怕他消失一样。
“你闭嘴。”戚与扉的声音哽咽得厉害,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别说话了,省点力气。”
宋溪岩看着他,目光温柔得不像话。
“好,”他说,“我不说了。但你得答应我,别走。”
戚与扉没有说话,只是握着他的手,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过了很久,他轻轻地点了点头。
宋溪岩感觉到了他点头的幅度,嘴角微微弯起来,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他的呼吸比之前平稳了一些。
戚与扉在床边守了一整夜。
他给宋溪岩换了几次额上的湿帕子,喂了一次药——喂的时候小心翼翼,一勺一勺地慢慢喂,怕他呛到。药汁顺着嘴角流下来一点,他用帕子轻轻擦掉。
天快亮的时候,宋溪岩的烧退了一些,呼吸也平稳了许多。
戚与扉靠在床边的椅子上,疲惫到了极点,却睡不着。他看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色,脑子里乱糟糟的,像一团被人揉皱的纸。
他知道,从昨晚翻窗进来的那一刻起,他精心构筑了三年的平静生活,就像一面被石头砸中的镜子,碎得彻彻底底。
但他不后悔。
一点都不。
天亮之后,安王府的侍从发现寝殿里多了一个人,差点惊叫出声。
戚与扉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说:“我是沈蘅。去告诉你们府上的管事,从今天起,我来照顾王爷。”
侍从目瞪口呆——沈蘅?那个三年前淹死在河里的沈蘅?
但看着他坐在王爷床边、手被王爷紧紧握着的模样,侍从很识趣地闭上了嘴,转身去找管事了。
第五章破镜
几天后,戚与扉重新出现在京城这件事,在安王府内部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但宋溪岩似乎早有预料——或者说,他从来没有相信过沈蘅真的死了。
“你以为我不知道?”宋溪岩在烧退之后的第一天,靠在床头,用一种“你太小看我了”的眼神看着正在给他熬药的戚与扉。
戚与扉头也没抬:“你知道什么?”
“那具棺材,”宋溪岩的声音还很虚弱,但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你从棺材里爬出来之后,我让人去查过。棺材盖是从里面推开的,不是你从外面打开的。”
戚与扉的手顿了一下。
“那你为什么没来找我?”
宋溪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因为你想走。”
这句话说得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但戚与扉听出了其中的分量。
一个皇子,一个掌握着权力和武力的人,明明知道对方是假死脱身,却没有派人去追,没有下达通缉令,没有动用任何手段把人抓回来。
只是因为——他想走。
戚与扉端着药碗走到床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喝药。”
宋溪岩乖乖地接过碗,一口气喝完,苦得皱了皱脸,然后习惯性地伸手去摸蜜饯——摸了个空。
“没有蜜饯?”他委屈地看着戚与扉。
“都什么时候了还吃蜜饯,”戚与扉面无表情地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打开,里面是几颗蜜渍梅子,“吃这个。”
宋溪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