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对家不迷恋我教程[赛车]》西弥斯

6、不需要你的好心 不需要怜悯

　　黑压压的乌云将太阳逼至只剩一线，残余的日光在大厦外墙奔跑，路灯逐一亮起，仿佛在追随掠去的光影。

　　商务车里寂静无声，橘黄色的灯光钻入车内，忽明忽暗。

　　黎颂和艾利欧各自占据着后座两侧，用后脑勺对着对方。两人仿佛签订了谁先说话谁就输了的幼稚条款，愣是没有交流一句话。

　　艾利欧借着车窗的反光盯着旁边的身影，眼神片刻不离。他很不喜欢这种沉默的氛围，感觉浑身刺挠，但是又不想先出声，好几次欲言又止。

　　黎颂在面对其他人时侃侃而谈，在对待自己总是冷漠冷语，一套系统之下的两个运行标准，就好像他是什么需要被躲避的障碍物。艾利欧很少受到过这样区别明显的对待态度，他刚开始还会因为对黎颂的愧疚而热屁股坐冷板凳，后来发现这个板凳是冰块做的，纯阳之体也捂不化，干脆就以相同态度回击。

　　艾利欧有时候真的搞不懂黎颂，他面对记者时可以平静地说出他毫不在意当初的事，但在自己面前却始终放不下。

　　什么场内的情绪不要带到场外，黎颂明明一直拿场内的态度对自己。
　　艾利欧越想越气，他哪里在外面吃过这种亏？
　　他当时也道歉了啊，也提出过帮助黎颂与车队牵线搭桥，是他自己拒绝这些提议的。

　　艾利欧盯着那颗圆润的后脑勺，闷闷不乐地拉着嘴角。

　　车辆穿梭在街道之中，走走停停。

　　黎颂静静地观望外面的街景，数着归路的行人，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似乎完全没有觉察到身边人的情绪变化。

　　艾利欧终究没忍住，开口打破两人凝固的氛围，他不去看身侧的人，托着下巴闷声道：“你什么时候可以把我从黑名单里拉出来。”

　　“这很重要吗？我们有车手群。”黎颂目不斜视，云淡风轻地说道。

　　“你说呢。”艾利欧转过身，面向黎颂，“我们两个现在有商业合作关系，当然会有私下联系商量如何营销社媒的时候。”

　　“这些可以交给公关团队。我们每年花那么多钱雇佣私人经纪的目的就在于此。”

　　“黎颂，你其实一直很介怀我当初害你被车队抛弃的事情，所以才会这样对我。”艾利欧目光灼灼，“我觉得我们可以趁这个时候好好聊聊，把该解开的心结解开，有什么要求你尽管跟我提，我能做到的都会做，以后咱俩在围场里和和睦睦当同事。”

　　驾驶室的挡板缓缓升起，隔绝出个小小的天地。

　　黎颂沉默片刻才开口道：“你多想了。”他扭过头看向艾利欧，窗外的光影隐去了他的半张脸，令人看不透他眼底的情绪，“艾利欧，你不要把自己想得太重要，你的影响力也没多大。”

　　“…”

　　车辆在这时停下，黎颂先一步推开门下车。Mercato餐厅位于外滩，人来人往，两人很快就被认出，艾利欧还沉浸在黎颂刚才说的话里，等回过神来时黎颂已经在同偶遇的车迷合照。

　　“你们一起来这里吃饭吗？”

　　“对，艾利欧订的位置，他说这里很好吃。”

　　“只有你们两个人吗？”车迷好奇地发问。

　　黎颂偏头看向艾利欧，脸上挂着微笑，“还有他姐姐。”

　　艾利欧盯着黎颂那张带笑的脸，微微蹙起眉。如果黎颂是一辆车就好了，至少他会知道怎么开，怎么磨合，但是他不是，所以无法琢磨透。艾利欧知道黎颂是在回避相关话题，却错过了最佳质问时期。

　　算了。艾利欧嘴角抿成一条线，既然当事人都不想提了，他何必再想？反正补救措施自己也提出过了，不识好人心就拉倒吧。

　　谁乐意跟黎颂亲近？自己是来夺冠不是来围场里交朋友搞联欢会，指望人人都喜欢自己不成？讨厌就讨厌，艾利欧才不在意。

　　两人在招待生的引导下去到订好的位置，落地窗旁单独空出一小块区域。

　　萨莉穿着一身黑色无袖平肩连衣裙，露出好看的肩颈，戴着一串珠圆玉润的珍珠点缀单调的裙色，一头柔顺的金发在灯光的照耀之下像银河一样铺开，她安静地坐在位置上，目光看向外面亮起的东方明珠，在看到窗上的人影时才扭过头，和艾利欧相差无几的长相，只是更加妩媚艳丽，眼角的细纹平添了成熟的魅力。

　　她起身同黎颂握手，“黎，祝贺你拿下揭幕战冠军。”

　　黎颂回以笑容，“萨莉姐，最近过得好吗？”

　　“过得还行，如果艾利欧没给我惹事，我会过得更好。”萨莉扫了眼害自己加班的罪魁祸首。

　　艾利欧老老实实地站在桌前，像一只任撸任摸的小狗，静候萨莉的指令。

　　萨莉热切地将黎颂摁在座位上，笑着说，“黎，你还没尝过这家吧？希望你能吃得惯意大利菜。”

　　“我没怎么吃过呢，这是我第一次尝试。”

　　萨莉笑容满面，“那太好啦，你一定会喜欢的。”她翻看着菜单，不断确认黎颂的忌口。

　　两人有说有笑，艾利欧就像一件摆设，只能偶尔插上几句话。

　　“他不能喝酒，换成气泡水吧。”艾利欧补充了一句。

　　黎颂对餐品没有什么研究，听之任之，干脆趁着这个空档观察起周围环境。现在已是饭点，餐厅几乎没有了空位，来用餐的人即使看到两人也只是投来几个目光并没有上前打扰。他来过上海不少次，却很少有时间闲逛，说不定还没有其他车手了解得多。

　　虽然餐厅人不少但是餐品上得不算慢。

　　皇帝鱼刺身开胃清爽，黑松露披萨口感丰富，连黎颂这样不喜欢吃芝士的人也觉得不错，牛肋排更是点到了他的心头好，他一边吃一边计算着卡路里，感叹自己今晚要骑多少圈单车才能消耗这些热量，抬头时发现艾利欧早已放下餐具，盘子里的牛肋排就只吃了一口，其余的餐品更是动也没动，只有杯子里酒水有在不断减少。

　　“你不吃？”

　　“我晚餐一般都不吃。”

　　黎颂感觉自己有被卷到，是谁在飞机上说吃点不会胖的。他感觉自己掉入了某个陷阱，艾利欧带他出来吃饭该不会是希望自己变胖，重量增加，车辆速度变慢吧？

　　萨莉说：“艾利欧需要严格管控体重，晚餐基本很少吃，他毕竟身高在那里。但是黎，你已经很瘦了，不需要像他那样克制。”

　　黎颂一边点头，一边默默将盘子里的披萨往外推。

　　萨莉见时间差不多了，开始切入正题。

　　“黎，我很开心你这次能答应和我们合作。对于艾利欧之前的行为，我作为他的姐姐也想跟你说一句对不起。宋先生已经告诉我，你的邮箱收到不少死亡威胁，这都不是我希望看到的。我向你保证，我会尽快处理那些断章取义的报道。如果你的商务因此遭受损失，我可以帮你与赞助商沟通。”萨莉十分真诚，态度放得很软，就好像犯错的人是她一样。

　　“我知道你最近有考虑更换公关团队，如果你愿意，我可以介绍相熟的人。我知道车手并不止开车那么简单，如果围场外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不用客气。我也算是看着你长大的呢，把我当做自己的姐姐一样，好吗？”

　　黎颂并不傻，他扫了眼艾利欧，眼神仿佛在质问他为什么要把家人牵扯进两人的矛盾里。萨莉话里话外的补偿意味太过明显，都快要溢出来。黎颂没多说什么，只是平静地应和几声，表达了自己谢意。

　　回去酒店的路上，黎颂的态度极其冷淡，比来时还要沉默寡言，直到进了电梯间，他才出声。

　　“艾利欧，你没有必要一次次提醒我，我被车队抛弃的事情，媒体已经说得够多了，你也不需要怜悯我也不需要施舍我，那是我最不需要的东西。”

　　“我姐的态度不等于我的，她本来就是个热心肠的人。”

　　“那你就更不应该把你姐姐拉进来，你难道看不出来吗？她提出的那些条件都是在替你来补偿我。你说我没忘记那次事故，你其实也没有忘记。我也始终坚持我当初的态度，你们不需要对我负任何责任。”黎颂脸上带着浓浓的疲倦，他已经厌倦了人们总是反复提起他的事故，他的伤，他被车队抛弃的事情，却丝毫看不见他现在在围场里为自己争取到的积分与荣誉。

　　艾利欧也没想到自家姐姐的善心举动会让黎颂有这样的想法，“你可以怪我，但萨莉完全是出于好心，她没有别的想法，也是真心实意把你当做弟弟看待。”

　　“这样的好心我不需要，反而像个报数时钟一样不断提醒着我！”黎颂语气透着不耐烦，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总是无法在艾利欧的面前表现得淡然，他并不是这种随意发泄情绪的人，但艾利欧似乎有种神奇的魔力，总能激发出他的另一面。

　　“…”

　　艾利欧目不转睛地看着他，随后将头扭到一边，没有再说话。

　　电梯显示屏跳到黎颂入住的套房所在层数，黎颂大步流星地离开。在电梯门即将合上的瞬间，艾利欧伸手挡住，叫住黎颂。

　　“黎，对不起。我没有想过你会是这样的感受。”

　　黎颂脚步微顿，没有转头。

　　他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自己的套间，自动窗帘缓缓拉开，落地窗干净透亮，将都市夜景框成一幅画。

　　黎颂贴着门滑到地上，望着窗外出神。过了片刻，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将在黑名单里的某个人拉了出来，收起手机时袖口微微撩起，他看见自己手臂上露出的小半截伤痕。
　　黎颂挽起袖口，垂眸凝视着小臂上长长的伤痕。

　　他和艾利欧的关系转变是在F3争夺年度冠军的时期。那时候的他青涩莽撞，自以为是，开车技术比现在激进得多。

　　艾利欧被誉为赛车天才，黎颂也有着东方之星的称号。两人在赛道上互相撕咬，争夺着那点积分，将车手冠军的悬念拉到最后几站，

　　或许命运偏爱捉弄那些自命不凡的人，黎颂在一次过弯时尝试超越艾利欧，结果发生了碰撞，他连人带车狠狠地撞向护墙，车身翻滚了好几圈，halo架在地面擦出一道火花，座舱被挤压，黎颂双手护着头，手臂被飞溅的碎片割伤，留下一道深深的伤口，好在并没有伤到神经，只是鲜血淋漓，有些触目惊心。

　　就在前一天，黎颂刚收到法拉利递来的橄榄枝，他满怀期待，以为自己能够跳级进入围场。那天过后，车队告诉他，他们已经有了新的人选。

　　网上的舆论分成两派，各种猜测和谩骂排山倒海的袭来。有人认为是黎颂自食恶果，那个高速弯角根本不适合超车，有人认为是艾利欧挤得太紧，没有留存足够的距离。前者是多数说，后者是少数说。

　　黎颂那时候收到的死亡威胁更现在比起来就是大象遇到蚂蚁。

　　他捂着脸，深深地吸气。

　　怎么会不在意呢？怎么会不记得呢？那场事故几乎改写了他的命运。

　　他失去了冠军，失去了席位，背负上更多的贷款，在F2里拼了命地拿分，指望有其他F1车队看上自己。

　　黎颂以为他在拿下F2冠军的那一天会收到好消息，可是并没有。而那时候的艾利欧已经成为跃马的新星，开着F1赛车在赛道上驰骋，作为新秀的第一场就登上领奖台，拿到了第三名。黎颂站在领奖台之外，望着艾利欧欢呼雀跃，期待自己有一天也可以站到那里。

　　他又等了一年，不断地约见那些车队领队，向他们证明自己。

　　最后是布鲁克给了他一个机会，黎颂也不负期待，完成了两人的约定，在第一年就挤进了车手积分榜前十，顺利保住了自己在贝德鲁车队的席位，从二号车手一步步升为现在的一号车手。

　　窗外的灯光飘了进来，照亮了房间的一角。黎颂从冰凉的地面上起身，打开所有的照明灯，戴上一次性手套，拿着消毒纸巾开始擦拭着房间里的桌椅，想要借此扫除内心的烦乱。

　　衣服口袋里的手机不断震动，黎颂任由它发出提醒，直到忍无可忍才摘下手套拿出手机，在看到屏幕闪烁的名字后，他犹豫了几秒，还是选择接听。

　　白明晨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轻柔得像是潺潺流动的溪水。

　　“黎颂，要出来走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