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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卷一 空寂谷 尝老师,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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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厉老师,如果能去上学,过几天我就是个初中生了。你真的能帮我吗?”
方山的话将厉岚短暂游离的思绪拉了回来,他将目光从绵延高山转向身侧的小女孩,左手握拳,在自己心口的位置捶了几下,坚定地说道,“你是我的第一个学生,请相信老师,这学,我让你上定了。”
刚表完态,就听见身后传来尝羌的脚步声。
方山看到尝羌,语气熟稔而带着兴奋:“啊,尝老师,你也来了?”
尝羌走到二人跟前,照例给方山一个摸头杀,“我最得意的学生不去上学,我能不来看看吗?”
方山微微低下头,不说话。
厉岚用眼神询问尝羌谈得怎么样了,当着方山的面,尝羌把了解到的情况跟厉岚说了,“方山的父母身体都不好,尤其是她父亲,多年卧病在床,这个家就靠她母亲一个人操持,他们当然希望孩子能继续上学,但你刚刚也看到了,眼下这个家单靠她母亲是不行了,所以才不得不留孩子在家干活。”
厉岚听他说完,问道,“你的意思是,这个家里缺个干活的人对吧?这孩子能干多少活?她干的活换算成钱,是多少?”
尝羌一时答不上来。
厉岚又问方山,“你算得出来吗?”
方山:“我……”
这笔账还真不好算,厉岚便问尝羌,“接下来什么安排?这一片还要走访几家?”
尝羌拿出名单,抖开来看,“这附近还有一家,其他家在得远,走完这家我们就回学校。”
厉岚看了名单一眼,指着上面的一个名字,“是要去这家吗?”
尝羌点点头,厉岚转向方山,“这赵小米家是个什么情况,你知道吗?”
方山组织了一下语言,说道,“小米姐姐开学就上初三了,他爹是个酒鬼,每天都喝得醉醺醺,平时对她们母女几个拳打脚踢,他爹早就放出话来了,等小米姐姐拿了初中毕业证,就让她出去打工挣钱。但是几个月前,县城里有个流氓看上小米姐姐了,他爹就想着把她卖了换酒钱,怎么也不肯让她去上学了。”
厉岚听了方山有板有眼、条理清晰的叙述,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如果说方山家带给他的是贫困和病弱的视觉震惊和由此产生的心理震颤,赵小米家,简直……姑且用荒诞来形容吧。
虽说大千世界无奇不有,但真遇到了超乎常理的事,厉岚还是惊得说不出话来。
他看向尝羌,整张脸都写满“这是真的吗”的强烈疑问和巨大不解。
尝羌无奈地拍拍他的肩,“走吧,去看看是怎么回事,只差一年,不读有点可惜。”
“尝老师,请等我一下,让我想想。”厉岚脑子飞速地旋转起来。
他刚刚看了名单,还有十多个孩子的名字没有打勾,其他老师还没返校,走访的任务估计会落到自己头上。尝羌今天是打着不放心他的名义来学校的,后边不一定有时间跟他一起走访。
在短暂的交流和相处中,厉岚发现方山是个小百事通,会说本地话,普通话流利,熟悉学校情况,对周边村寨也有所了解,甚至还知道一些同学不去上学的原因。
他打算给自己找个一同走村串寨的小助手。
厉岚略微思忖,看向方山,问道,“老师既然已经答应你了,就能保证你有学上,你今晚能跟我们回学校住吗?”
“啊?”方山既兴奋又有些不解,但只要能上学,今晚去学校和开学后再去学校又有什么区别呢?所以她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
厉岚得了应允,把尝羌拉到几米之外,用一只手挡住自己的嘴,凑到他耳边低声问道,“尝老师,你带钱包了吗?”
尝羌以为厉岚要跟他说什么了不得的悄悄话,没想到……他顺势摸了摸裤兜,说,“带了。”
厉岚又低声问:“有一万吗?”
“什么?”即使尝羌大多数时候面上总是一副云淡风轻的神情,反应过来也有些不淡定了,“我没事进个山带一万块钱现金?这大山里有花钱的地方吗?”
厉岚想想也觉得自己过分了,他小心翼翼地说,“那,五千总有吧?”话才出口,又觉得有些不妥,在尝羌给出新的反应前,他又唯唯诺诺地说道,“两千,或者一千。”
尝羌看厉岚把一个巴掌变成两根指头,最后只留下一根食指,可怜巴巴地看着自己,终是忍俊不禁,笑得双肩发颤。
他一边笑一边掏出钱包递给厉岚,“要多少自己拿。”
厉岚还真就掏出里面的所有现金,把装着银行卡和身份证的钱包还给尝羌,认真而专注地数起钱来。
厉岚数钱的时候,尝羌站在一旁闲闲地看着他,不是看他数的钱,而是看他数钱的样子。
厉岚留着四六分的发型,因为不用像上电视时那样做造型,洗过之后任由其自然蓬松地散在额头的两侧,左边的头发比右边的多两分,故而略显厚重,发尾盖住了左半边眉毛,恰到好处地衬托出他脸型的优越和五官的俊朗。
都说一个人的颜值,七分靠发型,厉岚从中学时期就一直留着这个发型,一是习惯了,二是梳这个发型他看自己顺眼。
他也曾因为好奇,在一次洗头之后对着镜子梳了个中分,虽不汉奸但不伦不类,然后他又试着把“四”和“六”的位置对调,明明是同一个人同一张脸,看起来却不像自己了。
他不是一个特别讲究的人,却又有极致的追求、极端的嗜好。
比如,吃这方面,只要基础卫生达标,他就能吃得下去;穿这一块,他从不追求名牌,只要求面料天然,版型简洁大方。
他有轻微的强迫症,做事一丝不苟,极度认真。
他喜欢对称,喜欢双数,喜欢配套,一旦这种平衡被打破,他的内心就会有小小的抓狂……
他有完美主义倾向,但这种完美是向内探寻的,而非向外求索,他只追求自身的完美,对他人非但没有这方面的要求,反而是包容的。
他还有洁癖,这种洁癖更多是心理上和精神上的,并没有在行为上过多的体现。
比如,他不会觉得天然腐败的枯枝败叶脏,因此他愿意亲近大自然;他觉得塑料制品对生态环境有不可逆转的破坏性,污染才是最不能忍受的脏。
至于精神洁癖,他不认同的人和价值观,会第一时间远离、规避。
当然,这些都是厉岚以往空闲时对自己进行的自我剖析,此刻他一门心思都在数钱上,并没有分出精力去研究自己的发型和心理性格特点。
看他数钱的尝羌倒是顺着他的相貌,试图对他进行一番深入探究,但他之前只看到他在屏幕上整肃的样子,真正认识也不过一个晚上,加这个白天……故而他的探究也没能探到点上。
厉岚连数两遍,确定数额不会搞错之后,他抬起头,扬了扬手中的钞票,对尝羌说,“谢了,一共三千四百七十六块,回头我微信转给你。”
尝羌说,“我记得没那么多,要不你再数一遍?”
强迫症患者厉岚坚信自己没有数错,但也不想为此争辩,只是笑着调侃道,“多给你钱还不乐意啊?”
“那怎么行?”尝羌眉头微皱:“君子爱财,取之——”
“打住,”厉岚一边说一边做了一个禁止尝羌说话的手势,再次低头数起钱来。
尝羌赶紧掏出手机,趁厉岚不注意,对着他拍了一张照片。
大概是对厉岚接下来的反应早有预判,他举着手机,在厉岚抬头看他的瞬间,准确无误地拍下他面带惊讶的表情。
厉岚这才反应过来,尝羌这是在消遣自己,索性钱也不数了,“不是,哥们,你是变态吗?珍稀绿孔雀你不拍,在这拍我数钱?”
厉岚向来言辞文雅,平生说过最恶毒的话,是在母亲的病房叫段世美“滚出去”,并且说他是“混蛋”。像“哥们”这样社会化的称呼,“变态”这样的贬义词,几乎是不可能从他嘴里出来的,但尝羌既然已经把他消遣到这份上了,他便也顾不上积口德,想到什么说什么。
尝羌诡计得逞,自然不介意他的口无遮拦和直抒胸臆,反而走到他身边,挨着他,向他展示自己的“杰作”。
尝羌先是对手机屏幕正在显示的第二张照片进行点评,“你看,连惊讶的样子都这么好看,还带着几分可爱气呢。”
厉岚一时找不到怼他的话,默默地忍下这口气。
尝羌右手食指在手机屏幕上轻巧地那么一滑,他低头数钱的第一张照片赫然出现在屏幕上……
厉岚偏头看近在咫尺的尝羌一眼,完全猜不出这人嘴里还能吐出什么来,就看到全副身心都在手机屏幕上的尝羌,右手食指和中指呈“八”字型,在手机屏幕上再次轻巧地那么一滑——
厉岚原本还算清秀的眉眼瞬间被放大,屏幕上只剩下一只眼睛和小半张脸,如果不是亲眼看着尝羌把画面放大,他险些认不出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