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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卷一 空寂谷 他僵着身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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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是机缘巧合,可能这辈子都看不到真的绿孔雀。
此时,带头的那只绿孔雀展翅飞向湖面,群鸟跟风而起。
厉岚举了半天手机,终于在这一刻按下快门,他连着拍了十几张照片,还是觉得不过瘾,接着录了一段视频。作为《古今人文地理》栏目的前主持人,他觉得这些素材很珍贵。
大约一刻钟后,绿孔雀彻底消失在来时的树林。
在为神鸟狂的整个激动过程中,厉岚分了一点余光给尝羌,发现他一直默默地蹲坐在一旁,仿佛比起难得一见的传说中的神鸟,他更关注的是厉岚的反应以及拍了什么。
厉岚颇有些意犹未尽地收起手机,问尝羌,“你不拍吗?”
尝羌神色淡然地摇摇头,“我见得太多了,那种惊喜的感觉早就没有了。”
厉岚这才反应过来,“所以,你刚刚是为了让我看它们,拍它们,才……”
他话还没说完,就对上了尝羌笑意盈盈的眼,那双眼睛仿佛会说话,哦不,那双眼睛就是会说话,它们在说,“不然呢?”
城里人有城里人的见识。山里人也有山里人的见识。
你观红尘百态,我在自然逍遥。
尝羌率先站起来,伸手拉了一把因为全神贯注而蹲得腿脚发麻的厉岚,然后迈开大步向前走去。
厉岚站在原地缓解腿麻,看着尝羌俊秀、磊落的背影,突然玩心大起,对着前方大声喊道,“尝老师,我爱你,多多的!”
恶作剧容易,收场难。
尝羌听了他此番中气十足的“表白”,登时转过身来,用一种隔空喊话的姿态和腔调,问十米开外的厉岚,“哦?是吗?有多爱?”
厉岚只觉一股热血从胸腔直冲面门,整张脸也跟着沸腾起来,刚刚那股凭空而来的嚣张气焰,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厉岚磕磕绊绊地解释道,“我,就是,我想告诉你,我其实,挺喜欢你这个人的,你说方言里没有‘喜欢’这个词,只能用‘爱’来表达,我目前只掌握了‘我非常爱你’这个句子对应的方言,总之,就是这么个意思吧。我说清楚了吗?”
厉岚虽然语无伦次,但他看得出自己的磕绊,引发了对面尝羌的顺畅。
尝羌站在原地,听完这些前言不搭后语的句子,粲然一笑,冲他热情地招手,“厉老师,你过来!”
在尝羌同样热情的注视下,厉岚只得硬着头皮,带着一股子冒烟的傻气一路小跑过去,难堪得差点顺拐,在那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的十几秒里,厉岚对自己充满了愤恨,也不知道难堪个什么劲。
尝羌一直保持着招手的姿势,厉岚一到他跟着,就被他顺势搂住了肩膀,又是一个“好哥们式”的搂肩杀。
一回生二回熟,山里的汉子纯朴大方,搂肩大概是他们表达两条汉子之间纯粹感情的一种方式,之前在学校宣传栏那儿厉岚躲过去一次,此时再躲就有些说不过去了,那就好像他嫌弃尝羌这个朋友似的。
厉岚僵着身子,被动前行。
原本狭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行的山间小道,到了此处,偏偏宽敞得足以令两条汉子勾肩搭背,自由行走,前路漫漫,挣脱无望。
一路上,厉岚听尝羌说着绿孔雀和当地碧鸡的渊源,以及二者和古凤凰之间的关联,在学术上的意义,等等。
此番高论,换作在课堂上,或者面对面,厉岚都会听得津津有味,并且将有用的知识记录下来。
而此时,尝羌一只手闲闲地搭在他肩上,用一种闲谈的口吻说着古老的故事,充满磁性的噪音在距离他耳朵一尺远的地方……他便听得有一搭没一搭的,只觉得尝羌是正常坦荡的,而自己则是没来由的反常且变态。
终于,在厉岚彻底僵化之前,他们要走访的第一户人家到了。
厉岚第一次深刻地体会到何为家徒四壁。
即将散架的破木门大咧咧敞开着,进门后,地面是原生的黄泥地,墙是不规则形状的石头一块一块垒起来的,有很多合不拢的天然缝隙,天光从屋顶的碎瓦间泄落下来,在泥地上印出一块又一块微微跳动的光斑,可以想见,如果下雨,屋里又是怎样一番景象。
屋里靠墙角的位置摆了两张床,破破烂烂的床褥帐子早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和样子。这屋子没有柜子,床尾堆着一些衣物。另一侧的墙边有一张桌子,上面随意地摆放着几个碗几双筷子,桌下有几只草垛,大概是凳子……
跟眼前令人心碎的剧烈震惊比起来,刚刚那些扭扭捏捏的心绪就像一抹根本不值一提的轻烟一样极速消散。
有人从破门外抱了一把柴火进来,佝偻着背,瘦、弱、苍老,是一个看不出年纪的妇人,看到屋里站着两个衣着光鲜的人,本能地一愣。
好在尝羌能说一口流利的方言,他和妇人交流了一会,就说清了来意,但妇人听了,情绪明显激动起来,然而受限于她孱弱的身体,即使她有强烈的表达意愿,说出来的话也还是那低微无助。
她走到其中一张虚掩着蚊帐的床前,掀起帐子,对着床说了一句什么,那床上便有了微弱的动静。
厉岚这才看到,原来床上躺着一个人,看样貌应该是一个男人,却比妇人更加瘦弱,在妇人掀开帐子之前,他仿佛是和床融为一体的。
有那么一瞬间,厉岚觉得自己心痛到无法呼吸,他甚至怀疑他和他们不是同一物种。
都是人,都活在天地间,为什么区别那么大。
这种来自灵魂的拷问,现实的鞭打,比他以往任何时候所能感受到的精神冲击都要大。
尝羌轻声对他说,“你到外面等我。”见他一时没反应,便伸过一只手,揽着他的手臂和后腰,把人带到门外,自己又回屋子里去了。
厉岚独自站了好一会,看着两步之外石缝中长出的一丛色彩艳丽的小野花,翻涌的心绪平复了些,呼吸也恢复到正常的频率。
他转头望向屋子,看到尝羌正平静地和那两个人交流着。
等他再次将视线转回来时,便撞上了一双仰望的眼睛。
一个小女孩,约莫十岁?
她看起来明显营养不良,所以也可能有十一二岁。
她是这家的孩子,因为她的眼神和家里人一样,天然地透着一股无助和茫然,但又透着些许清亮。
名单在尝羌手里,厉岚对小女孩的情况并不了解,不知她是从未上过学,还是缀学在家。
厉岚没想到才走访第一家,便经受了这样的心理冲击,一切都超出了他对贫困的认知。
厉岚看着面前瘦弱的小女孩,一直压在胸口的疼痛在这一瞬间终于找到了出口。
为了让小女孩听懂他的话,厉岚用一种极具缓慢的语速说道,“我是新来的老师,请让我帮你。”
“老师好!”小女孩用带了方言口音的普通话向他问好,同时朝他深深地鞠了个躬。
这是厉岚人生里接触到的第一个鞠躬,带着一种他还不太能理解的虔诚,比如,对老师,对知识,对命运,对未来,对希望……
一句话总结即是:对光明的渴望。
在小女孩直起身的刹那,厉岚弯下腰,伸出一只手轻轻地搭在她瘦削的肩上,声色温柔地说道,“我叫厉岚,厉是一个厂字里有个万字,岚是上头一个山,下面一个风。”
厉岚说着指了指对面的山,“你见过山间升起的云雾吗?我的岚,就是山中雾气的意思。我不知道我说清楚了没有?”
小女孩脸上露出一个羞涩的笑容,“厉老师,我已经小学毕业了,我们学校一个年级就设一个大班,我一直担任学习委员,成绩都在班级前三。”
她的普通话虽然带点口音,但吐字清晰,她不仅委婉地表达了他说的话她都听得懂,同时也挑重点、讲高效地介绍了自己的情况。
厉岚用一种介于老师和哥哥的语气由衷夸赞道,“啊,你真厉害!那你能告诉老师,你叫什么名字吗?”
“我竟然把这么重要的事情忘记了,”小女孩抬起一只小拳头,轻轻地敲了一下自己的脑门,“我叫方山,方圆的方,高山的山。”
方山说着拉了拉厉岚的手,另一只手高高举起,指向对面的高山。
厉岚非常配合,与她一同看向山的最高处,心想,不愧是年级前三和班干部,即便生活在这样艰苦的环境里,努力和出色的人也能自带光芒,散发光彩。
厉岚由此想起段世美,他也是这大山里走出来的,知识改变命运,又有才华和运气加持,同时肯牺牲尊严,愿意使些心计……从而功成名就,儿女双全。
大儿子厉岚是令人艳羡的富二代,继承了一座不可估价的百年名园和巨额版税遗产,既没有长歪长残,还颇为积极上进,不论上学还是工作,都表现优秀。
小女儿段思洲出生时,段世美已经为她创造了优渥的成长环境,是个娇贵的小公主,不用再经受贫困的磋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