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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归雁长安,葡香漫帝京 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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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就像个脚力飞快的街头顽童,一溜烟就拽着岁月往前狂奔,眨眼间便跨过数年光景,径直来到了公元前115年。昔日长安城里还带着几分懵懂忐忑的日子早已远去,几经朝堂浮沉、世事打磨,长安已然稳稳在大汉朝堂扎下根基,言谈举止进退有度,处事谋略沉稳老道,再也不是当初那个事事都要依仗旁人庇护的少年郎。
另一边的甑糕,则完全走了截然不同的成长路子。这小子天生浑身是使不完的力气,让他安坐书房研读典籍堪比严刑拷打,可一摸到刀枪剑戟,踏入演武校场,立马就像鱼儿重回江河、雄鹰冲上云天,精气神瞬间拉满。自打拜入赵老将军门下修习武艺兵法,这几年愣是学得有声有色,招式章法愈发凌厉,排兵布阵的谋略也熟记于心,日日勤学苦练,肉眼可见愈发英武硬朗。
一家人的小日子过得安稳红火,朝野边境也渐渐趋于平和,唯独心底始终悬着一桩天大的期盼——远赴西域数年的张骞,总算要踏上归途,重回长安城了。
把时间拨回公元前119年,彼时张骞奉汉武帝诏令,率领浩浩荡荡的使团二次出使西域。此番远行身负重任,朝廷一心想要拉拢乌孙,联手制衡匈奴,斩断匈奴盘踞西域的臂膀,让大汉边境不再饱受战火侵扰。这一去便是整整四年,茫茫戈壁黄沙漫天,路途艰险险阻重重,异国他乡人心难测,朝堂之内还总有宵小之辈暗中搬弄是非,四年光阴里,所有人都揪着一颗心,盼着使团传来佳音。
这四年里,张骞在乌孙地界可谓是步步为营,硬生生闯出一番亮眼功绩,过程说起来都带着几分跌宕趣味。刚抵达乌孙赤谷城的时候,局面简直一团乱麻,堪称大型内部拉扯现场。乌孙王室派系错综复杂,各路首领各怀鬼胎,彼此互相猜忌制衡,压根没法统一意见。再加上长久以来匈奴势力压制西域诸国,乌孙上下对大汉既陌生又忌惮,生怕贸然结盟会招来匈奴铁骑报复,面对大汉使团,处处带着疏离戒备,压根不肯轻易交心。
换做寻常使臣,遇上这般里外两难的僵局,怕是早就束手无策,只能草草收拾行囊无功折返。可张骞是什么人?那是历经十三年囚禁磨难,九死一生依旧初心不改的硬性子人物,沉稳又机敏,最擅长以赤诚之心化解隔阂。他没有一上来就急匆匆逼迫乌孙君主定下盟约,反倒耐着性子入乡随俗,以大国使臣谦和坦荡的姿态待人接物。
使团带来的精美丝绸、精致漆器、五谷种子与各类新奇器具,把久居西域的乌孙百姓看得眼花缭乱,真切见识到中原大地的富庶繁华与文明底蕴。与此同时张骞眼光长远,做事从不拘泥一隅,当即拆分使团队伍,派遣多名副使手持大汉符节,分头前往大宛、康居、大月氏、大夏等周边西域国度。
一众副使也个个靠谱,奔走四方宣扬大汉国威,传递互通商贸、和平共处的善意。四年时光辗转奔波,张骞一行人硬生生打破西域各国封闭隔绝的格局。中原的农耕技术、手工技艺顺着漫漫古道往西传播,西域独有的物产风俗、山川地貌也源源不断传回大汉国土。虽说受限于乌孙内部派系纷争,最终没能顺利促成乌孙举国东迁故土、联手出兵夹击匈奴,但实打实达成了极具价值的成果。
匈奴在西域一家独大的霸权彻底松动瓦解,乌孙正式与大汉互通使节、缔结友好邦交,不再甘愿沦为匈奴附庸。天山南北广袤疆域,渐渐纳入大汉的势力辐射范围。越来越多西域小国听闻大汉气度与实力,纷纷主动派遣使者示好交好,汉武帝当初定下切断匈奴臂膀的战略目标,已然稳稳落地。这一场没有硝烟的万里奔走,功绩丝毫不逊色于沙场鏖战,也为日后丝绸之路繁华兴盛埋下了扎实伏笔。
而最让我喜出望外,心里乐开了花的好事,莫过于张骞凭着过人的口才与诚意,软磨硬泡百般劝说,终于打动了定居乌孙多年的老爹,愿意跟着使团一同启程,千里迢迢返回长安团聚。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激动得好几晚都睡不踏实,漂泊半生与亲人相隔万里风沙,本以为往后只能遥遥思念,没想到兜兜转转,终究能在故土迎来亲人归来。
使团归国那日,长安城热闹得如同过节一般。百姓们纷纷涌上街头,挤在道路两侧翘首观望,都想亲眼瞧瞧凿空西域、立下赫赫功劳的汉使队伍。旌旗迎风猎猎作响,车马队伍连绵不绝,乌孙随行使者牵着神骏的西域马匹,捧着各色异域珍宝,声势浩荡,场面无比壮观。
我带着长安与甑糕早早等候在城门之下,目光紧紧望向远方来路。待队伍缓缓走近,一眼就望见了队伍前方的张骞。数年不见,岁月与风霜在他身上留下了深深的痕迹,身形消瘦单薄,鬓角也添了不少风霜痕迹,往日挺拔英气的面容褪去不少神采,满眼都是难以掩藏的疲惫。常年风餐露宿、日夜劳心费神,周旋各方势力之间耗费心神,好好一副身子骨被折腾得损耗严重,看得人心里不由得阵阵心疼。
目光掠过人群,终于瞧见了日思夜想的父亲。老人家身着乌孙服饰,面容依旧慈祥温和,初到中原,望着巍峨宏伟的长安城,眼中满是新奇感慨。久居辽阔草原戈壁,骤然见到鳞次栉比的楼宇、川流不息的人群繁华,老人家一路走一路赞叹,直言中原大地风光锦绣,帝都气度果然名不虚传。
一家人久别重逢,没有嚎啕大哭的伤感,只有满心底踏实温暖的欢喜。老爹看着如今我安稳定居长安,两个儿子茁壮成长,眉宇间满是欣慰笑意。此番归来,老人家也没空手而归,特意从乌孙故土带来了自己亲手酿制的葡萄酒,这可是他闲居西域多年,反复摸索改良出来的独门手艺。
回到居所安顿妥当,老爹便兴冲冲取出封存许久的美酒。酒坛开封的刹那,一股清雅馥郁的酒香瞬间四散开来,弥漫整座院落。这酒香和中原常见的米酒、烈酒风格截然不同,没有辛辣冲喉的烈感,也不会寡淡无味,带着西域独有的清冽甘甜,浅浅一闻就让人唇齿生津,忍不住想要一品滋味。
当即喊来两个孩子,一家人围坐一处,共品美酒,共享团圆喜乐。长安性子沉稳内敛,平日里饮酒向来克制有度,极少贪杯。可当他端起酒盏浅浅抿上一口后,素来沉稳的神色当即泛起惊艳之色。清甜的酒液滑入喉咙,温润柔和,回甘绵长醇厚,层次丰富精妙,和平日里宫廷饮用的酒水相比,风味堪称别具一格。
他接连小口品尝数次,忍不住连连赞叹:“这般美酒实属罕见!中原酒水大多厚重浓烈,这西域葡萄酒清甜雅致,口感绝妙,当真算得上世间难得的佳酿。”
一旁的甑糕性子急躁活泼,早就被满院酒香勾得按捺不住,不等兄长细细品鉴,端起酒杯仰头便一饮而尽。喝完还意犹未尽地咂咂嘴巴,一脸畅快满足的模样,大大咧咧地开口调侃:“这酒也太对胃口了!喝着清甜舒坦,浑身都轻松自在,比军营里喝的烈酒舒服百倍,爷爷这酿酒手艺,简直一绝!”
一家人说说笑笑举杯小酌,满屋子都是温馨和睦的气息,数年分离的思念,都在这酒香闲谈间慢慢消散。原本只是阖家团聚小酌助兴的小事,谁也没料到后续还闹出了一段趣味波折。心思缜密眼光独到的长安,立刻察觉到这西域美酒暗藏的门道。
如今朝堂之上局势复杂,依旧有不少官员对张骞西域之行百般挑刺非议,暗中质疑四年远行耗费国力,没能达成最初盟约。而这独具特色的西域葡萄酒,恰恰是大汉与西域邦交和睦、互通往来最好的实物佐证。加之汉武帝素来偏爱天下新奇风物,眼界宽广喜好新鲜事物,若是将美酒进献入宫,既能彰显西域通商的丰硕成果,也能侧面稳固张骞在朝堂的声望,堵住朝堂上闲言碎语。
思虑周全过后,长安便提议将这份独家葡萄酒精心整理封装,送入皇宫献给汉武帝。我心里还有几分忐忑,生怕异域酒水不合帝王口味,白白白费一番心意。可事实证明长安的考量十分稳妥,雄才大略的汉武帝一眼就爱上了这份西域风味。
澄澈透亮的酒液盛入玉盏,清雅酒香缓缓飘散。汉武帝浅尝一口,瞬间眼前一亮,脸上浮现出满满的惊喜神情。常年饮用中原传统酒水,骤然尝到这般温润清甜、余味悠远的葡萄酒,新鲜感十足,口感更是别具风情。一连饮下数杯,帝王连连称赞酒水风味绝佳,是难得一见的珍品。
听闻美酒乃是旅居西域的老人独家酿造,中原仅此一份别无分店,汉武帝更是满心欢喜。借着美酒畅谈西域风土人情,张骞四年奔走开拓西域的功绩,也愈发清晰地呈现在帝王眼前。那些无端的诋毁质疑,在实打实的邦交成果面前不攻自破。
龙颜大悦之下,汉武帝当即下达旨意,破格任命长安专门研习掌握这套西域酿酒技艺,常驻宫中负责为皇室酿造葡萄酒。突如其来的委任让众人都颇感意外,谁能想到一场家常小酌,竟换来帝王赏识,凭空多了一份专属差事。
我忍不住打趣调侃长安:“你这孩子心思活络,处处都能抓住机遇。旁人建功立业要么驰骋沙场,要么朝堂谋划,你倒好,凭着一壶葡萄酒深得圣心,路子属实与众不同。”
长安闻言只是温和一笑,举止沉稳从容:“孩儿只是顺势而为罢了。父亲数年万里奔波劳苦功高,却屡屡遭受小人非议。这酒水虽微不足道,却能印证大汉与西域交好的实情,也能让陛下知晓西域开拓的价值。异域技艺传入中原,更是四海和睦、万国来朝的吉兆,于国而言亦是好事一桩。”
一番话语格局开阔,谈吐稳重得体,昔日青涩少年彻底褪去稚气,已然成长为能独当一面的朝堂后辈,看着这般模样,心底满是欣慰踏实。
这边朝堂差事尘埃落定,甑糕的习武求学之路也走到了关键节点。赵老将军四年间倾囊相授,丝毫没有保留,从基础的拳脚兵刃、骑射马术,到高深的排兵布阵、沙场战术,再到历代经典战事谋略,尽数悉心教导。
甑糕本身天资出众,又肯吃苦耐劳,每日勤学苦练从不偷懒懈怠,几年下来武艺突飞猛进,兵法谋略也烂熟于心。曾经调皮好动的少年,如今身姿挺拔矫健,武艺水准远超同龄子弟,就算和军中久经训练的青年校尉切磋较量,也丝毫不会落入下风。
素来严苛极少夸赞后辈的赵老将军,对甑糕却是赞不绝口,直言这孩子天生就是习武从军的好苗子,小小年纪便有着将帅之才的潜质。这一日老将军特意登门拜访,认真商议起甑糕后续的修习规划。
老将军捋着胡须坦言说道:“令郎天资过人,四年勤学苦修,老夫毕生沙场所学、兵法心得,大半都已传授完毕。如今他根基扎实牢固,武艺谋略都已然成型,足以跻身军中好手之列。只是少年锐气锋芒过盛,缺少实战打磨与世事沉淀。依老朽之见,不妨再让孩子静心修习一年,磨平浮躁心性,收敛一身锐气,待到心智愈发沉稳成熟,便可放手让他外出闯荡历练。前往边境军营体验沙场实景,积攒实战阅历,往后定能驰骋疆场,为国建功立业。”
这番提议合情合理,少年习武切忌急于求成,过硬本领之外,沉稳心性更是立身根本。多一年静心打磨沉淀,日后踏入军营历练,才能处事不惊,稳稳把握住机遇。我当即应允下来,叮嘱甑糕安心跟随老将军继续修行,沉淀自身,静待来日奔赴远方历练。
家中儿女各自稳步成长,亲人团聚相伴身旁,唯有一件事始终让人忧心不已,那便是张骞日渐孱弱的身体。回想他这一生,早年被困匈奴多年,戈壁苦寒之地受尽折磨,早早落下一身暗伤病根。二次出使西域四年,万里长途跋涉奔波,荒漠酷暑严寒轮番侵袭,每日还要耗费心神周旋各国势力,身心双重重压之下,身体早已被严重透支。
此番回归长安,肉眼可见他身形消瘦,面色苍白憔悴,说话气息都略显虚弱,浑身都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沧桑。半生为国奔走劳碌,数次身陷险境,早已为大汉开拓疆土、连通西域耗尽心力。如今终于回到安稳繁华的长安故土,再也不能让他继续操劳奔波。
我再三劝说宽慰,希望张骞暂且放下朝堂公务,卸下身上沉重重担,安心留在长安府邸静养调理身体。西域后续邦交往来自有朝中官员接手打理,朝堂各项事务也有百官各司其职,半生鞠躬尽瘁报效国家,早已无愧于君王百姓,往后理应好好歇息调养。
起初张骞心中还颇为愧疚,总觉得归国之后应当勤勉履职,不该贪图清闲休养。平日里闲来无事,长安、甑糕也常常前去陪伴闲谈散心,父亲也时常和他聊聊西域过往趣事,众人轮番开导劝慰。几番劝说下来,张骞终于放下心中执念,答应暂且搁置繁杂事务,安居长安静心休养身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