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8、书肆偶遇逢贵人,论俗辩才获赏识   秋风卷 ...

  •   秋风卷着凉意掠过长安城的街巷,城南书肆一带却是另一番雅致光景。
      这里聚集着藏书铺子、文房老店,往来多是饱学儒生、清雅朝臣、好学士子,没有市井的喧嚣,也没有世家纨绔的骄横,满街都浸着墨香书卷气。
      老仆连日暗中探查,早已把御前郎官汲韧的作息行踪摸得一清二楚:此人每逢休沐之日,晨起无事,必独自骑马来城南书肆访书淘籍,不喜随从,不携宾客,独来独往,最是清静好说话。
      时机已然成熟。
      我提前一日唤来长安,特意叮嘱妥当。
      先是给他细细讲了汲韧的身份、品性、喜好:随卫青北征、通晓边事、懂胡语、刚正不阿、敬重忠臣义士,最厌浮夸纨绔,偏爱真才实学、踏实沉稳之人。
      又特意嘱咐长安:“明日你换上素净布衣,不必穿华贵衣衫,不必刻意修饰,越平易越合对方眼缘。你只以寻访西域地理、匈奴部族古籍为由,去城南书肆闲逛偶遇,不必刻意攀谈,顺其自然便可。”
      “若遇上汲韧,他但凡开口问及,你便从容应答,畅谈匈奴风俗、草原山川、胡语流变,把你平日所学尽数道出,不必故作谦虚,也不可恃才张扬,分寸拿捏适中,以实才动人,胜过千句客套奉承。”
      长安认真听着,郑重颔首:“愚弟谨记表姐教诲,定当沉稳自持,不露锋芒,亦不藏才避答。”
      我又补了一句,带着几分调侃:“记住,此人不吃金银送礼、人情攀附那一套,唯有才华、见识、家国格局,才能入他眼、得他心。能不能抓住这次机缘,全看你自己平日积攒的本事了。”
      长安神色愈发郑重,回去之后又连夜温习西域部族分布、匈奴礼仪忌讳、胡汉语言异同,把所有知识点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半点不敢马虎。
      次日休沐,天朗气清,秋风和煦。
      长安早早起身,换上一身素色麻布长衫,清雅朴素,看不出世家子弟的骄矜,反倒像个潜心向学的寒门士子。独自一人缓步出府,往城南书肆而去。
      我留在府中,看似照旧翻看账册、打理杂务,心神却暗暗牵挂,知道今日这场偶遇,便是长安踏入朝堂、扭转家族局势的第一步。
      城南书肆鳞次栉比,古籍、经卷、地理方志琳琅满目,书香扑面而来。
      长安依着我的吩咐,不急不躁,缓步游走在各家书铺之间,专挑西域舆图、边塞杂记、匈奴风物相关的古籍翻看,神情专注,气度安然,丝毫没有少年人的浮躁。
      约莫巳时光景,一道身着青色官袍、身姿挺拔的中年男子,独自缓步走入书肆。
      此人面容清俊,眉眼刚正,步履沉稳,身上没有官场权贵的倨傲,反倒带着文人的清雅与武将的利落,正是御前郎官——汲韧。
      他果然如老仆打探的一般,孤身一人,不带仆从,径直走到专营地理方志、边塞杂书的书铺前,俯身翻看古籍,神情专注。
      长安眼角余光瞥见,心中微微一凛,却不曾失态上前,依旧自顾自翻看手竹简,神色淡然,仿若寻常偶遇,半点刻意痕迹都无。
      汲韧本就心思敏锐,眼角也留意到了身旁这位素衣少年。
      见他年纪轻轻,不看圣贤俗经,反倒专挑边塞、西域、匈奴相关的冷僻古籍细读,眉宇沉静,气质不凡,顿时生出几分好奇。
      读书人之间,最容易因志趣相投生出好感。
      汲韧看了片刻竹简,终究忍不住,主动侧身开口,语气温和有礼:“这位少年公子,年纪轻轻,怎偏爱这般边塞荒远、少有人研读的杂记方志?”
      长安闻声,从容放下手中古籍,微微拱手行礼,举止进退有度,不卑不亢:“见过先生。晚辈自幼生长在匈奴故而偏爱翻看此类典籍,略作了解罢了。”
      汲韧闻言,眼中好奇更甚,顺势接话:“西域万里荒漠,戈壁连天,匈奴部族习性更是与大汉迥异,寻常士子避之不及,你反倒愿意潜心研习,倒是难得。”
      二人就此顺势聊了起来。
      起初只是浅谈西域山川水道、戈壁绿洲分布,渐渐谈及匈奴左右贤王分部、部族习俗、婚丧礼仪、尊卑忌讳。
      长安平日里跟着甘父苦学多日,早已烂熟于心,此刻娓娓道来,条理清晰,脉络分明,况自幼生活在匈奴匈奴语就是他的母语所以匈奴族规到胡语俚语,随口引证,句句属实,没有半句虚言浮夸。
      更难得的是,他还能随口辨析胡语与汉话的语义异同,讲出草原方言的流变、各部族语言的细微差别,甚至能随口道出皆是纯正的匈奴日常用语。
      这一下,彻底惊到了汲韧。
      他本就通晓边事、略懂胡语,深知这类异域语言、部族风俗,绝非死读书就能学来,必得自幼耳濡目染、潜心深耕方能通晓。眼前这少年不过十几岁年纪,见识、学识、语言功底,竟远超寻常世家子弟。
      汲韧越听越是讶异,眼神里的欣赏越发浓重,不由得由衷赞叹:“难得,实在难得!如今长安世家子弟,个个埋头苦读经书礼法,五谷不分、边关不识,连匈奴在何方都茫然不知,你却能熟知西域地理、通晓匈奴风俗、兼通双语,这般奇才,埋没在市井民间,实在可惜。”
      长安依旧保持谦逊,微微躬身:“先生过誉了,晚辈只是自幼耳濡目染,略懂皮毛罢了,不敢称奇才。”
      汲韧见状,越发欣赏他沉稳有度、不骄不躁的品性。
      有心再试探一番,便刻意说起当下大汉与匈奴对峙、经略西域的时局,问及对边塞防务、安抚边民、联络西域诸国的看法。
      长安思索片刻,从容作答,言语间不空谈大道理,只从边民安稳、部族和睦、使者互通、以信义抚远人入手,见解务实通透,格局远超同龄少年。
      这番谈吐见识,彻底让汲韧动了惜才之心。
      他打量着长安,缓缓问道:“观你气度言谈,出身定然不凡,不知府上何人?”
      长安不再隐瞒,从容答道:“晚辈张氏,名绵,乃是出使西域使者张骞之子。”
      “原来是博望侯之后!”汲韧恍然大悟,眼中顿时多了几分敬意,“久闻张子文孤身出使西域,踏万里荒漠,闯列国腹地,忠义胆气,朝野皆知。虎父无犬子,难怪你有这般见识胸襟、异域学识,果然将门自有风骨。”
      知晓身份之后,汲韧更是放下所有疏离,与他畅谈愈发投机。
      他直言感慨:“你父亲为国远行,身陷万里异域,家中子弟却这般勤学沉稳、身怀实才,实在难得。如今宫中译官恰好有空缺,朝廷正缺通晓双语、熟稔西域匈奴风物之人,像你这般天赋本事,正是朝廷急需之才。”
      长安心中一动,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只作疑惑请教:“晚辈无孝廉之名,无仕途门路,纵有微薄学识,也难踏入朝堂半步,只能暗自研习,不敢奢望入朝为官。”
      汲韧闻言,语气笃定道:“有才之士,何须困于举孝廉一途?当今圣上雄才大略,最喜奇才异能之士,不拘一格破格录用。你身怀旁人难及的本事,我若是寻机向朝堂举荐,以特才补授译官近臣,伴侍御前,绝非难事。”
      这话已然说得十分直白,摆明了愿意主动举荐、为他铺路。
      长安心中狂喜,却依旧强行压住心绪,郑重躬身一揖:“若真能得先生提携,给晚辈一个为国效力、护住家门的机会,张氏上下,必感念大德。”
      汲韧摆了摆手,气度豁达:“不必言谢,我本就敬重你父亲忠义,又惜你自身奇才。为国荐才,本就是分内之事。你且安心回去,继续潜心修习,静候消息便可,余下之事,由我来周旋安排。”
      二人又闲谈片刻,话语投契,相见恨晚。
      时至午后,日头渐高,二人互相拱手作别。汲韧依旧独自离去,入朝当值;长安也按捺住心底的激动,从容缓步返回堂邑侯府。

      长安从城南书肆归来,脚步都带着掩不住的轻快,一进西厢房便迫不及待把偶遇汲韧、畅谈西域风土、对方惜才应允举荐的始末,原原本本说与我听。
      我听完端起茶盏慢悠悠抿了一口,唇角噙着几分胸有成竹的笑意,心里清楚,这盘棋最关键的一步,已然稳稳落定。
      汲韧这人品性刚正,说话向来一诺千金,既亲口许诺举荐,便绝不会虚言搪塞。他本是御前郎官,常在武帝跟前走动,又隶属光禄勋管辖,管的正是宫廷郎官、域外译官的遴选补缺,由他出面周旋,比旁人迂回托门路要顺当十倍。

      果不其然,没过几日,汲韧便开始暗中奔走。
      他先是寻了休沐空档,私下拜访光禄勋署中旧僚,以朝廷急需通晓匈奴双语、熟稔西域风物的人才为由,提起译官令丞空缺不宜久悬,不能一味死等孝廉名额,应当破格遴选异能之士,补足御前外事差事。
      光禄勋署的官员本就知晓眼下译官人手紧缺,武帝屡屡问及西域情报、匈奴部族动态,正愁没人可用。听闻汲韧举荐有将门子弟、张骞长子张绵,自幼通晓汉胡双语,深谙草原山川部族诸事,当即就动了心思,松了口风,允诺可以走特才破格补缺的路子,先把人名报备上去,只待圣意敲定。
      随后汲韧又去往太常官署,梳理士林子弟、备选郎官的名录,悄悄把张绵的名字添进了“异能备选”的名册里,备注:通晓胡语、熟谙西域风俗、将门忠良之后,堪任御前译官近臣。
      一切都做得低调隐秘,不走世家人情宴请,不收分毫财物馈赠,只以为国荐才、补齐朝缺为由,光明正大周旋官署,反倒没人能挑出半点把柄。
      这些朝堂内里的动静,我派去打探的老仆一一探得,连夜回禀于我。
      我听着回禀,心里愈发安稳。
      只要名册入了官署备案,有汲韧在御前吹风、光禄勋在朝堂附和,待到武帝问及译官补缺人选时,顺水推舟便可把长安推上去,名正言顺,破格入仕,谁也拦不住。
      这边贵人暗中奔走铺路,局势渐渐向好;另一边丞相李蔡老奸巨猾,嗅觉敏锐,已然隐隐察觉到风向不对。
      他虽身居丞相之位,耳目遍布朝堂,却也探听不到具体内情,只隐约察觉,近来光禄勋、太常官署私下议论译官补缺、特才遴选的风声渐多,似乎有人在暗中举荐无名子弟入朝做近臣。
      李蔡心思一转,立马就联想到了张家。
      甑糕当街打他幼子、张家拒不道歉;市井流言动摇不了朝野观感;学堂纨绔寻衅也没能逼得张家子弟犯错落把柄。如今忽然有特才补缺的风声,十有八九是张家暗中找人铺路,想送子弟入朝为官,在朝堂扎根立足。
      一旦张骞之子踏入御前做了天子近臣,日日伴侍君侧,日后张骞归来论功行赏,有自家儿子在御前美言周旋,再加上有朝臣贵人扶持,他李蔡再想暗中打压、罗织旧账发难,就难如登天了。
      绝不能任由张家站稳脚跟!
      李蔡当即沉下脸色,再也按捺不住,连夜召来之前授意的几位心腹御史,催逼他们加快速度,赶紧整理张骞从军旧档,搜罗所有细微过失,务必要赶在长安入仕成型、张骞归来入朝之前,把弹劾的把柄准备齐全,抢先发难。
      议事密室之内,烛火昏沉,气氛阴鸷。
      李蔡端坐主位,面色冷峻,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近日朝堂有风声,要破格遴选异能之士补译官空缺,恐有人暗中为张骞子弟铺路。若让其近身御前,日后我再想掣肘张骞,便再无机会。”
      “你们即刻加紧梳理旧案卷宗,把张骞当年随军迷路失机、行军迟缓、戍边小过、言语疏失等等,但凡能挑出半点瑕疵的,全部逐条罗列,整理成清晰弹章。不必夸大捏造,只需据实罗列旧过,便可在朝堂发难,抑其功勋、压其封赏。”
      一位御史躬身请示:“丞相,如今张骞尚在西域未归,此时递上弹章,未免突兀,恐遭陛下质疑小题大做。”
      李蔡冷冷一笑,眼底满是老谋深算的算计:“我要的不是此刻弹劾。”
      “你们先把所有过失整理成册,存档备用。一边悄悄在朝堂同僚之间散播风声,刻意放大张骞当年迷路失机的罪责,暗示其性子鲁莽、行事疏漏,难堪大任。先在朝臣心中埋下偏见,待到张骞归来入朝复命、天子欲行封赏之时,你们再当庭递上弹章,罗列旧过,以‘有过在先,不宜厚封’为由,硬生生压下恩宠封赏。”
      “与此同时,只要咱们提前把张骞的名声压低,就算他儿子真有人举荐想入仕,朝臣也会以其父有过失为由,多有非议阻拦,坏了他破格补缺的机缘。”
      一番算计,层层递进,阴狠至极。
      先整理旧档、备好弹章;再私下散播朝臣舆论,先入为主贬低张骞;最后卡着张骞归来封赏的节点当庭发难,既压张骞仕途,又阻长安入仕,一举两得。
      几位御史顿时恍然大悟,连连领命,不敢耽搁,连夜赶回官衙,一头扎进陈年旧档卷宗里,逐页翻阅、逐字抠查,鸡蛋里挑骨头一般搜罗张骞过往所有细微过失,哪怕是一桩小小的行军延误、一句无心的言语疏漏,都被他们逐条记下,汇编成册,只待时机到来,便要当庭发难。
      一时间,朝堂内外两股暗流,已然正面撞上。
      一边是汲韧奔走官署,为长安报备特才补缺,铺就入仕青云路,稳张家日后朝堂根基;
      一边是李蔡催逼御史,连夜整理旧过弹章,散播舆论造势,打算抢先出手,打压张骞、阻拦长安。
      我坐在西厢房烛火下,听完老仆带回的两边动静,指尖轻轻叩着案沿,神色平静无波。
      李蔡机关算尽,想抢先机、堵前路,可惜他终究漏算了一点——
      他只知道提防张家暗中铺路,却不知道长安身负汉胡双语、通晓西域风物的真本事,本就是武帝眼下最急需的人才;更不知道汲韧清正不阿,为国荐才心意已决,绝不会被朝堂流言、世家压力轻易动摇。
      他想拿陈年旧账压人,我便等着长安早日站稳御前,潜移默化在武帝心中树立张骞忠义孤勇的形象;
      他想借朝臣舆论败坏名声,我便守好长安、甑糕行事分寸,不授人以任何把柄,让他无从借机发挥。
      眼下只差最后一阵东风:
      远在西域的张骞,归程将近;
      朝中译官补缺的诏令,不日便会下达。
      风起长安,局已入中盘,明暗较量,一触即发。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