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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单于崩中行说下追杀令,雪夜逃亡不想半路被表白 中行说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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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行说这场病,来得磨人,走得更是磨磨唧唧,硬生生在病榻上熬了小半个月,才算勉强能挪下床。等他再度晃悠出王庭毡帐那刻,我差点当场揉眼睛以为撞了邪——这人直接瘦得脱了人形,颧骨高高支棱着,活脱脱像从坟堆里刚刨出来的风干老尸,脸颊瘪得能轻轻松松塞进两个拳头,眼窝陷得跟枯了万年的深井没两样。
按理说到了这份上,病痛总得磨掉几分戾气吧?偏不!他那双三角眼里的阴鸷半点没消,反倒像是在毒汁里泡过、冰寒里淬过的尖锥,看人时慢悠悠往你骨头缝里钻,冷得人后颈发僵,浑身上下汗毛根根倒立,连打个喷嚏都带着一股子阴森森的晦气。
要说他是匈奴第一谋士,我可半点不敢恭维,依我看呐,分明就是草原上修炼成精的老黄鼠狼,浑身上下从头发丝到脚后跟都透着阴恻恻的算计劲儿,多看一眼都辣眼睛,晦气能沾满身。
我心里门儿清,这老东西天生八字跟我犯冲,还是往死里相克的那种。平日里我恨不得绕着他走八百里,能躲多远躲多远。可架不住匈奴王庭就巴掌大点地方,毡帐挨着毡帐,篱笆贴着篱笆,抬头不见低头见,想彻底避开纯属做梦。
我带着甑糕出门遛弯、去河边挑泉水、到牧民帐里换奶疙瘩,十次出门有八次能撞上他。每次碰面,他都拄着那根敲地面咚咚作响的狼骨拐杖,佝偻着半截老腰,慢悠悠停下步子,一双阴沉沉的老眼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把我从头到脚打量个通透。
那眼神哪里是看人?分明是盯着一桩随时能掐灭的隐患,又像饿狼盯上了跑不掉的猎物,直看得我后脊梁冒凉风,一身鸡皮疙瘩层层叠叠往下掉,脚底跟抹了羊油似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赶紧拽着娃溜,一秒都不想多待!
别说我打心底里怵他,就连年纪小小的甑糕,心思纯粹得像张白纸,都能敏锐嗅出这人身上散不开的戾气。小家伙眼尖,只要远远瞅见中行说的影子,当场小脸煞白,圆溜溜的大眼睛瞬间蓄满一汪泪,二话不说就往我身后猛钻,小胳膊死死搂着我的腰,脑袋埋得严严实实,连大气都不敢喘,小小的身子还止不住轻轻发抖。
老话都说小孩子眼睛干净,能看穿成年人藏在骨子里的恶意,这下我算是彻底信了。中行说这老阴货,打从一开始就没放下对我们一家的疑心,肚子里的坏水咕嘟咕嘟冒泡,时时刻刻都憋着坏心思想算计我们,简直是阴魂不散,甩都甩不掉!
心头的愁云一天天堆得越来越厚,像压了块千斤重的黑石,压得我喘不过气。终究是按捺不住满心不安,寻了个帐内清静的机会,把心里这点惴惴不安一五一十全跟张骞倒了个干净。
张骞听完久久没作声,眉头轻轻蹙起,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温润的玉佩,沉默了好半晌,才刻意放柔了嗓音,生怕惊扰到一旁的孩子,轻声哄着:“甑糕,你看见那位总盯着咱们看的大先生,心里是不是很害怕?”
甑糕小脑袋点得跟捣蒜似的,奶声奶气的嗓音里裹着浓浓的恐惧,带着浓浓的哭腔软糯道:“阿爹,那个大先生好吓人!他的眼睛冰冰的,像冬天冻硬的冰碴子,甑糕一点都不想看见他,看见就想躲……”
张骞正要开口柔声安抚小家伙,帐帘忽然被一股冷风猛地掀开,呼啸的北风裹着细碎枯草屑直往帐里灌。长安一头满脸尘土、满头大汗冲了进来,小胸脯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脸上还挂着没散去的怒气,额前碎发被汗水浸得湿漉漉贴在额头,扯着嗓子气鼓鼓嚷嚷:“阿爹!乞力哥骂我是汉朝小崽子,还说我们是匈奴的俘虏,占了他们的牧场、抢了他们的吃食!我气不过就跟他打架了,阿爹我没输,一点都没怂,直接把他推倒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一声糟了,赶紧蹲下身扶住长安的肩膀,仔仔细细打量他全身。这不看还好,一眼扫过去,当场怒火直冲天灵盖,气得心口突突直疼——小家伙额头上肿起拳头大一个青包,摸着滚烫发烫,下巴划着两道浅浅血痕,沾着尘土看着格外刺眼,胳膊上还横七竖八几道抓痕。
不用多想我也猜到底细,那乞力哥是中行说贴身卫士长的儿子,平日里仗着老爹权势,在王庭里横行霸道、欺软怕硬,眼高于顶。如今敢明目张胆欺负长安,背后铁定是中行说暗中授意!这老太监,背地里净玩阴的,连毫无还手之力的孩童都不放过,当真小人行径,龌龊得没边。说他不算堂堂男子汉都抬举他,本来就不是个完整男人,格局心眼还小得像针尖!
我气得浑身微微发颤,指尖都绷得发抖,当场就想冲出去找中行说当面理论。反观张骞,反倒异常沉稳冷静,他抬手轻轻拍了拍长安的肩膀,眼里带着几分赞许,语气铿锵有力:“长安好样的!咱们关中汉子,骨子里生来就带着宁折不弯的硬气。就算身在异乡、寄人篱下,也绝不能低头认怂,更不能让人辱没了我大汉朝的风骨!往后再有谁无故欺辱你、出言诋毁,尽管攥紧拳头揍回去,打到他怕、打到他服,再也不敢在咱们面前放肆!”
听着张骞这番话,我半点轻松不起来,反倒心底的忧虑越发浓重,愁得整夜翻来覆去睡不着觉。按史书原本的轨迹,我们一家还得在匈奴苦熬两年,才有机会伺机逃回长安。可眼下中行说步步紧逼,明里冷眼监视,暗里暗中使绊子,我们如今寄人篱下、毫无靠山,一举一动都被人盯着,压根没法稳稳挡住他的算计。
照这么耗下去,不用等逃离时机到来,恐怕就得栽在这老阴货手里。一家四口拖上两个年幼孩子,到时候怕是连半点活路都没有。
我攥紧拳头,指尖深深掐进掌心,抬头看向张骞,语气里藏不住急切与慌乱:“要是中行说铁了心要对我们赶尽杀绝,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他真放开手脚耍阴招,我们该如何招架?再这么耗下去,两个孩子迟早要跟着我们遭殃!”
张骞闻言,眼底神色骤然变得深邃凝重,他抬眼望向帐外茫茫无边的草原,听着夜里呼啸不停的冷风,沉默了足足半柱香的功夫。周身温和气息渐渐褪去,染上几分凌厉决绝,原本温润的眉眼覆上一层冷硬,一字一句说得掷地有声,半点不容置喙:“此贼心机歹毒,满心执念只想置我们于死地。有他一日,我们一家便永无宁日,归汉回乡更是无从谈起。想要安稳度日、伺机脱身,此毒刺不除,我们寝食难安。”
我心头猛地一震,连忙凑近几分,压低声音追问:“那你心里已有计策?可他如今深得单于信任重用,我们贸然动手刺杀,实在太过冒险,根本行不通啊!”
张骞转头看向我,眼神凛厉如出鞘刀锋,目光沉稳坚定毫无半分犹豫,压着极低的嗓音道:“硬拼乃是下下策,得不偿失。咱们不必亲自动手,只需借力打力,借军臣单于之手,让他自作自受、自食恶果。”
望着张骞眼底的笃定与决绝,我重重点头,悬了许久的心总算稍稍落定。事到如今,我们早已退无可退:要么老老实实被中行说算计困死在草原,最终埋骨异乡;要么放手一搏,先拔掉这根贴身毒刺,才能为日后逃离匈奴、回归故土搏出一线生机。
打定主意,我和张骞便开始暗中筹谋,步步为营布局。
说起中行说这老东西,行事本就偏执又离谱。他极力给匈奴贵族洗脑,一味抵制汉化,张口闭口都是汉物误人:说汉朝的丝绸缯絮、精致美食,只会让匈奴人贪图安逸、日渐堕落;还刻意撺掇众人,把汉服穿在荆棘丛里故意刮破丢弃,放着香甜的汉食不吃,非要死守毡裘酪浆,标榜草原风物远胜中原。
他还拼命拔高匈奴习俗,鼓吹贵壮贱老、逐水草而居的规矩,强行说比中原礼乐礼教高明百倍。可偏偏爱美衣、贪美食、喜佳酿本就是人之天性,他偏要逆着人性强行约束,久而久之,别说普通牧民心底不服,就连不少匈奴贵族,私下里都对他满腹牢骚、颇有微词。
再者说起他的老底,当年汉朝按惯例遣宗室翁主和亲,朝廷知晓他熟稔边地事务,强行命他随行。他当初当场撂下狠话,满心怨怼放言:“必我也,为汉患者!”非要逼我前去,往后我必定成为汉朝的心腹大患。朝廷没把他的赌气当回事,依旧强行遣送。
谁料他一踏入匈奴地界,转头就立马归降,凭着对汉朝朝堂规矩、边防守务的通透了解,迅速博得老上单于的信任重用。心底藏着对汉朝的满腔偏执怨恨,致使他在对汉战事上极度激进偏激,一味怂恿开战,全然不顾匈奴士卒伤亡惨重。再加上他推崇的贵壮贱老习俗,战场上伤残的牧民瞬间失去地位保障,私下里更是对他恨得牙痒痒。
我们恰好抓住这些把柄,悄悄在王庭周边放起风声,暗中散播言论:点明中行说表面处处和汉朝作对,实则是拿着匈奴将士的性命,发泄自己对汉朝的私怨;刻意禁止贵族百姓穿丝绸、□□食,根本不是为匈奴着想,分明是想刻意愚化草原子民,满足自己的掌控欲。
这些闲话像长了翅膀似的,一传十、十传百,悄悄在牧民与贵族间蔓延,慢慢就飘进了军臣单于耳朵里。起初单于只当是旁人嫉妒中行说受宠,故意造谣诋毁,没放在心上。可架不住众人议论日久,三人成虎,流言越传越真。再加中行说大病初愈后,性子越发急功近利,日日缠着单于进言,执意要借机寻衅汉朝边境,全然不顾匈奴当下国力空虚、草原正值灾情、牧民生计艰难。
久而久之,军臣单于心底渐渐生了隔阂,彻底冷落了中行说,不再召他入帐议事,对他所有提议一概置之不理,还暗中悄悄把他身边的心腹亲信悉数调离王庭。
没了单于的宠信撑腰,中行说在王庭的地位一落千丈,直接从人人巴结的大红人变成人人避之不及的晦气煞星。往日里围在他身边阿谀奉承、趋炎附势之辈,个个躲得远远的,生怕被牵连沾晦气,走在路上还忍不住对他指指点点、私下议论。
他本就大病一场,身子早就虚得底子掏空,经此重重打击,又气又怒又憋屈,一口气没顺过来,当场气急攻心再度病倒。这一回病情来势汹汹,远比上次凶险数倍,整日瘫在冰冷毡帐里咳喘不止,汤药喂下全无用处,连喝口温水都费劲,彻底成了只剩半口气吊着的废人,再也没多余心力算计旁人、构陷我们。
拔掉了中行说这颗贴身定时炸弹,我们一家人总算卸下心头大石,紧绷多日的神经稍稍放松,日子总算迎来片刻安稳。可我们半点不敢掉以轻心、放松警惕,依旧日日暗中留意王庭动静,悄悄积攒干粮、缝补鞣制皮毛衣物。堂邑父也暗中挑选健壮耐力好的马匹,熟记草原周边山谷小径、隐秘地形,默默为逃离匈奴做好万全准备,只等一个天时地利的绝佳时机。
这一等,便等到了公元前126年。
那年冬天,草原狂风肆虐,寒风刺骨入髓,漫天大雪连绵下了十数日,天地间白茫茫一片,放眼望去尽是银装素裹。酷寒冻得牛羊蜷缩在毡房里不肯动弹,不少瘦弱牲畜直接冻死在风雪里,牧民们怨声载道,日子过得苦不堪言。
年迈的军臣单于本就常年体弱多病,被病痛缠身多年,哪里熬得住这般极寒暴雪。最终在一个风雪交加、夜色浓得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撒手人寰,薨逝于匈奴王庭大帐。
单于一死,原本看似安稳的匈奴王庭瞬间炸了锅,彻底乱成一锅粥。各方贵族为争夺单于大位,撕破脸皮、反目成仇,争斗得头破血流。军臣单于的弟弟伊稚斜索性直接起兵,和太子于大兵刃相向,草原之内战火四起,王庭守卫四散混乱,人心惶惶自顾不暇,再也没人有心思看管我们这些被软禁多年的汉人。
我当时心里只剩一个念头:老天爷这是实打实帮我们啊!苦等多年的逃离良机,总算砸到眼前了!
可偏偏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就在这大乱之际,我日日劳心操劳,神经时刻绷得紧紧的,再加上草原寒冬阴冷潮湿,寒气直侵肌理,一不小心就染了重病。起初只是轻微咳嗽、浑身酸软乏力,没两日便高烧不退,身子烫得像个小火炉,咳嗽起来撕心裂肺,胸口疼得直不起腰。
整个人虚弱得连挪步都费劲,稍稍一动便头晕眼花、胸闷气短,脸色惨白如宣纸,嘴唇干裂起皮,连端一碗温水的力气都没有。
两个孩子见我病得这般厉害,吓得眼圈通红直掉眼泪。乖巧的甑糕日日守在我榻边,用小手一遍遍替我擦拭额头降温;长安也瞬间褪去往日调皮性子,懂事帮着打理杂事,格外贴心。
张骞望着我虚弱憔悴的模样,满眼心疼纠结,一度动了推迟逃亡计划的念头。可我心里透亮,眼下是千载难逢的唯一机会,一旦错过,等匈奴内乱平息、新单于稳住局面,重新整顿王庭、加强各处守卫,我们再想逃离便是难如登天,这辈子怕是要永远困在茫茫草原,再也回不到日思夜念的长安故土。
我强撑着病体,咬着牙拉住张骞的手,语气倔强又坚定:“不能等,一刻都不能耽搁!我这点小病拖不垮我,就算爬,我也要跟着你们爬回长安!现在不走,我们这辈子都没机会了!”
张骞望着我眼底不肯认输的倔强,眼眶微微泛红,终究咬牙点头,当机立断:趁夜即刻逃离匈奴!
他立刻悄悄找来堂邑父,三人借着沉沉夜色、顶着漫天风雪,麻利收拾行装,把积攒的干粮、饮水和保暖皮毛尽数捆扎在马背上。堂邑父身手矫健过人,又熟稔草原所有隐秘路径,本就是我们逃亡路上最靠谱的靠山。
我们小心翼翼叫醒熟睡的甑糕和长安,给两个孩子裹上厚重皮毛大氅,用毡毯层层裹紧,轻轻抱上马背。全程不敢发出半点声响,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极轻。趁着王庭内乱无主、守卫松懈涣散、四下人心惶惶,一行人悄无声息朝着南方汉朝地界,策马悄然启程。
这一路逃亡,当真苦到骨子里,我也算亲身领教了什么叫病体缠身、寸步难行。我浑身酸软无力,只能虚弱趴在马背上,马匹每一次轻微颠簸,都扯得我浑身骨头缝钻心似的疼。高烧反反复复不退,脑袋昏沉得像灌满了铅,时不时意识迷糊发晕,好几次险些从马背上栽落下去,全靠张骞一路寸步不离扶着我、稳稳护着我。
咳嗽更是片刻不停,咳得胸口剧痛难忍,眼泪直流,险些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喉间泛着浓浓的血腥味,连开口说一句话的力气都没有。
外头风雪越刮越猛,细碎雪粒打在脸上,跟小刀割肉似的生疼。凛冽寒风顺着衣领袖口直往身子里钻,冻得我浑身瑟瑟发抖,本就虚弱的病体更是雪上加霜。地上积雪深得没过膝盖,马匹跋涉艰难,我们更是步履维艰。不敢走开阔大路,只能专挑偏僻草原小径、幽深山谷沟壑潜行。白天躲在背风山谷暂且休整,夜里趁着夜色连夜赶路,生怕被匈奴巡逻骑兵察觉踪迹。
我凭着一股执念咬牙硬撑,心底始终只有一个念头:撑住,一定要撑着回到长安,回到故土家乡!不能让两个孩子跟着我埋骨异乡,不能辜负张骞多年隐忍坚守,更不能白白浪费这来之不易的逃亡机会。每前行一步,都耗尽浑身残存力气,眼前时不时阵阵发黑发昏,可一想起长安的烟火、故土的亲友,便咬着牙强撑,片刻不敢停歇,就算中途晕沉过去,醒来第一件事便是催促众人继续赶路。
另一边,卧在病榻上奄奄一息的中行说,听闻军臣单于薨逝、王庭内乱不休,又得知我们一家趁乱连夜逃亡的消息,当场气得目眦欲裂,浑身剧烈发抖,咳喘着连连吐血,嘶哑着破锣似的嗓音破口大骂,把自己失宠受冷落的怨气,一股脑全栽到我们头上。
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命人将自己勉强搀扶坐起,颤抖着枯瘦的手写下追击命令,勒令单于卫队即刻抽调骑兵全力追赶,务必把我们抓回王庭碎尸万段;就算抓不活人,也要斩下首级带回,绝不肯轻易放我们安然归汉。
不多时,远处草原上扬起滚滚雪尘,急促杂乱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清晰传入耳中。我心头猛地一沉,瞬间凉了半截,暗自叹气:得,终究还是没逃过追兵,这老阴货都快没气了,还不忘给我们添堵!
张骞当即把两个孩子护在身后,反手握紧腰间短刀,神色凝重做好拼死护家的准备。堂邑父也迅速拉弓搭箭,箭矢对准来路,已然做好殊死一搏的架势,就算拼了性命,也要护着两个孩子冲出重围。
等一众追兵策马奔至近前,我强撑着昏沉的眼皮抬眼一瞧,当场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好家伙,又是附离!
我心里忍不住暗自抓狂崩溃,我跟附离上辈子到底结了什么解不开的孽缘?这辈子逃一次他捉一次,反反复复逮我回匈奴,简直是我的宿命克星!
我强撑着高烧病体,定了定神看向他,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又几分嗔怪:“附离,凡事不过三,你自己数数,你前前后后把我捉回去多少次了!你可还记得,曾经当着我的面向长生天立下的誓言?”
我正要接着往下说,附离却抬手轻轻打断了我的话,随即从怀中缓缓掏出那支熟悉的骨笛,递到我面前,目光沉沉望着我,语气带着几分隐忍又几分深情:“巴格巴该琪琪格,我心里一直装着你,从未放下。当初你让我学吹这支骨笛,说让我帮你祭祀天神,其实第二次我便早已看穿,你不过是随口哄我。可我从不在意缘由,只要你开心,我便心甘情愿为你做任何事。”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落寞与悔恨:“后来你嫁给了张骞,我夜夜辗转难眠,痛恨当初自己太过怯懦,不敢鼓足勇气向单于求取你为妻。先前张骞独自逃走,我心底甚至暗自窃喜,我不介意你带着两个孩子,满心想着日后能好好待你们,做孩子们的阿爸。后来托脱离世,我收留了塔娜母子,本想安顿好一切便去向你提亲,谁料张骞竟又重回匈奴。我总觉得,像是长生天故意跟我开玩笑。今日听闻要带兵追捕你与张骞,我便主动接下差事,赶来只为把这支骨笛,重新送还给你。”
我万万没料到,逃亡生死关头,居然还被人当众来了一场深情表白。高烧本就面色泛红,这下更是脸颊发烫,满心又尴尬又有点动容。好在我病中脸色本就苍白憔悴,附离也没看出我的羞涩慌乱。
我伸手接过那支骨笛,附离深深凝望着我一眼,眼底藏着万般不舍,却不等我们开口多说,直接调转马头,对着身后骑兵抬手示意,带队利落掉头,朝着匈奴王庭的方向策马折返,干脆利落地放了我们一条生路。
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我眼眶微微发热,心底泛起一丝难言的触动。这人虽次次阻拦我归乡,却始终保留着一份赤诚痴情,实在让人感慨万千。
可眼下不是儿女情长伤春悲秋的时候,我们半点不敢耽搁,立刻翻身上马。张骞稳稳扶着虚弱的我,堂邑父贴身护着马背上的两个孩子,一行人强撑着身心俱疲的困顿,迎着漫天呼啸风雪,朝着日思夜念、阔别多年的长安故土,奋力策马奔去。
漫天飞雪飘摇散落,茫茫草原一片银白。我虚弱趴在马背上,遥遥望向东方故土的方向,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微弱却安稳的笑意。
终于,我们挣脱了匈奴多年的软禁桎梏,躲开了中行说没完没了的阴私算计,真正踏上了归乡之路。纵使我病体缠绵、浑身酸痛难忍,心底却是前所未有的踏实安稳。
那些在匈奴隐忍求生、提心吊胆的苦难岁月,那些勾心斗角、步步惊心的难熬日子,终究快要走到尽头。
我们,终于,可以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