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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草原夜语与长安之约 暮风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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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风卷着细碎的草屑,掠过连绵起伏的青色草浪,在脚下打着旋儿散去。我与塔林并肩走在回穹庐的草原小路上,脚下的青草被踩得簌簌作响,混着远处牛羊低沉的哞叫,是草原上再寻常不过的声响。可塔林紧绷着侧脸,眉头拧成一个疙瘩,脚步迈得又急又重,满心的不满都写在了脸上,走了没几步,终究是按捺不住,侧过头压低声音质问我,语气里满是对汉人的戒备与鄙夷:“琪琪格,你方才和那些汉人嘀嘀咕咕说些什么?你可千万小心,他们最是狡猾多端,别一不小心被他们骗了,做下什么不该做的事,到时候连挽回的余地都没有!”
他的话里带着兄长对妹妹的担忧,可更多的是草原部族对汉人根深蒂固的偏见,仿佛那些被俘虏的汉人,个个都是心怀叵测的恶人。我心里暗自撇嘴,却不想与他争辩,只是扬起下巴,故作满不在乎的模样,语气轻快又带着几分骄纵:“阿哥,你莫要小看了我!草原上长大的女儿,哪有那么容易被人哄骗?那几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汉人,又如何能骗得了我?”
嘴上这般轻飘飘地应付着,我的思绪却早已飘远,目光落在远处天边被染成橘红色的晚霞上,脑子里飞速地盘算起来。那些汉人是从长安来的,是千里之外那座繁华富庶的都城来的,我从小听着草原老人们说起长安的繁华,说那里有高耸入云的城楼,有车水马龙的街道,有琳琅满目的绸缎与珍宝,有不同于草原逐水草而居的安稳生活,那是我藏在心底多年,连做梦都想去看一看的地方。如今这些汉人被我们俘虏,困在这草原之上,对他们而言,眼下唯一的出路,就是想方设法逃回长安。若是我能找个没人的机会,悄悄把他们放出去,再央求他们带着我一同离开,跟着他们去往长安,是不是就能摆脱这一眼望到头的草原生活,去看看那座魂牵梦萦的城池?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狂滋长,压都压不住。越想越觉得可行,心底的欢喜忍不住涌上来,嘴角微微上扬,还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全然沉浸在自己的盘算里,连身边塔林的动静都没察觉。
塔林本就觉得我方才回话心不在焉,此刻又见我眼神放空、自顾自点头,明显是走神彻底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又是无奈又是好气。他抬手就轻轻往我肩头拍了一下,力道不算重,却足够打断我的思绪。
我正想得入神,毫无防备,肩头突然传来的触感让我浑身一僵,当即被吓了一跳,猛地回过神来。我下意识地抚上被拍打的肩头,皱着鼻子瞪向塔林,故意摆出委屈又气恼的模样,拔高了声音嚷嚷:“阿哥,你敢打我!我回去就告诉阿妈,说你动手欺负我!”
塔林一听这话,瞬间就慌了神。我们的阿妈乌云格性子爽利,管教起儿女来从不含糊,塔林从小没少被阿妈收拾,早就被拿捏得服服帖帖,最怕阿妈动怒。他当即敛了神色,忙凑过来陪着笑脸,连连摆手解释:“我的好阿妹,阿哥可不敢打你,就是轻轻拍了你一下,想唤你回神罢了,可别跟阿妈乱说,不然我又要挨训了。”
看着他慌张的模样,我心里的气瞬间消了,憋着笑伸出手,回手轻轻在他胳膊上捶了两下,气鼓鼓地说:“不行,你拍了我,我要打回来!”
塔林常年在草原上骑马放牧、操练部族,皮糙肉厚,我这两下轻捶,对他来说跟挠痒痒没什么两样。他非但不躲,反而故意往前凑了凑,嘴角勾起一抹挑衅的笑,扬声说道:“正好我这里正痒痒呢,阿妹你再使劲挠两下,别客气!”
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反倒把我逗得更恼了,当即沉了脸,加重了力道又狠狠捶了他几下。塔林见状,身子一扭,身形灵活得像草原上滑溜溜的泥鳅,瞬间就从我手边溜走,撒开腿往前跑,还不忘回头冲我做鬼脸。我气得跺了跺脚,迈开步子紧紧追在他身后,晚风拂过耳畔,夹杂着我们兄妹俩的笑闹声,在空旷的草原上飘出很远。
一路打打闹闹,不多时便看见了自家那座熟悉的穹庐,白色的毡顶在暮色里格外显眼,穹庐外的牛羊正安静地卧着,奴隶们忙着收拾草料,一派烟火气。老妈乌云格早已站在穹庐门口张望,见我们俩追着跑回来,脸上先是露出几分无奈,随即又想起了要紧事,急忙朝着我们挥手,声音急切地喊道:“塔林,可算回来了!方才单于派人来找你,说是要见见那个领头的汉人,你快些过去!”
塔林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神色一正,听完话二话不说,转身就朝着关押汉人的羊圈方向快步跑去,背影很快就没入了草丛里。我心里惦记着那些汉人的情况,也想跟着去看看热闹,更想找机会再和他们说上几句话,当即转头看向老妈,拉着她的衣袖撒娇:“阿妈,我也跟阿哥一起去看看,好不好?”
谁知老妈脸色一沉,二话不说,一个健步就冲了过来,伸手紧紧攥住我的手腕,用力把我扯回身边,半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她盯着我,眼神里满是担忧与严厉,压低声音说道:“你一个女孩子家,去看什么看?那些汉人来路不明,单于此刻召见,说不定一怒之下当场就把人打杀了。那可不是杀羊宰牛,那是活生生的人命,血淋淋的场面,哪里是你能看的?听话,乖乖跟我回穹庐待着,哪儿也不许去!”
老妈语气坚定,我知道再央求也没用,只好悻悻地作罢,跟着老妈回到穹庐里。穹庐内铺着厚实的毛毡,角落堆着毡毯与奶食,空气里弥漫着奶酒与羊肉的香气,是熟悉又温暖的味道。可我心里始终惦记着羊圈那边的动静,坐立难安,老妈则坐在我身边,看着塔林离去的方向,嘴里开始喋喋不休地数落起他来,满是心疼与埋怨。
“你说这个塔林,结了婚成了家,眼里就没了咱们这个家了,平日里十天半个月都不回来一趟,好不容易回来一次,还总是匆匆忙忙的。”老妈叹了口气,抬手抹了抹眼角,继续念叨,“当初他娶妻,我拿出了几百只羊当做彩礼,满心欢喜盼着他日子过得好,可到头来呢?我落下什么好了?他娶的那个妻子丹朱,我统共也就见过三次面,三次啊!就这么三面,就骗走了我那么多羊,那都是我辛辛苦苦养了好几年的羊啊,哎哟,我一想起这事,心里就揪着疼!”
听着老妈不停歇的抱怨,我心里暗自感慨,原来这婆媳之间的矛盾,竟是千古难题,不管是中原大地,还是这辽阔的草原,都逃不过去。我一边伸手轻轻拍着老妈的后背,嘴里柔声细语地安慰着,让她别往心里去,一边却依旧心不在焉,脑子里翻来覆去盘算着,该怎么说服那些长安来的汉人,让他们答应带我一起走。更棘手的是,就算他们真的同意了,我又该找什么样的时机,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他们从看守严密的羊圈里放出来,这一步稍有不慎,便是满盘皆输,甚至会招来杀身之祸。
就这样,我在老妈的絮絮叨叨与自己的满腹心事里,煎熬着度过了整整两个时辰。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夕阳彻底沉入西边的草原尽头,最后一抹晚霞被夜色吞噬,天空蒙上了一层深蓝,星星渐渐缀满了天幕。直到天擦黑的时候,穹庐的门帘才被掀开,塔林披着一身细碎的霞光,带着一身夜露的寒气走了进来。
见到塔林回来,阿妈瞬间闭上了嘴,收起了方才满腹的抱怨,脸上露出几分心疼,连忙站起身,对着门外的奴隶吩咐道:“快,把晚食端上来,忙活了这么久,肯定饿坏了。”
奴隶们手脚麻利,不多时,热气腾腾的羊肉、香甜的奶酒、软糯的奶豆腐、酥脆的肉干就摆满了矮桌,浓郁的香气瞬间充斥着整个穹庐。我们一家三口围坐在桌旁,终于热热闹闹地吃起了晚饭。
我看着对面狼吞虎咽、吃得一脸满足的塔林,心里惦记着单于召见他的事,这可是关乎那些汉人的关键,也是我能不能去往长安的重要线索。我放下手里的奶豆腐,装作随口提起的样子,试探着开口问道:“阿哥,单于这么急着找你,到底是什么事啊?怎么折腾到这么晚才让你回来,我和阿妈都等你等得饿坏了。”
塔林嘴里塞着羊肉,含糊不清地咽下去,才开口回道:“单于让我把那个领头的汉人,亲自送到他的穹庐里,然后就让我守在穹庐外面等候,不准任何人靠近。我在外面足足等了一个多时辰,才被单于叫进去,又让我把那个汉人重新送回羊圈。谁知道我刚把人送回去,附离就带着几十号部族勇士赶到了羊圈,说单于下令,让他全权接管看守这些汉人,我跟他办完交接手续,这才耽误到现在,回来晚了。”
“附离?”我和阿妈乌云格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发出了疑问,脸上都满是诧异。在这之前,附离不过是部族里一个普通的勇士,怎么突然就接管了看守汉人的重任,这可不是小事。
老妈愣了片刻,随即恍然大悟,拍了下额头说道:“你说附离,我这才想起来,前几日秋祭赛马会上,他凭着一身好骑术,力压所有人得了第一,单于看了当场龙颜大悦,对他赞赏有加,回去就提拔他做了单于身边的百长,统管一百名勇士。”说到这里,老妈忽然皱紧了眉头,眼神里闪过一丝不舍,看向塔林,声音微微发紧:“塔林,你是不是……明天就要回去了?”
塔林放下手里的木碗,默默点了点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嗯,我今晚在家住一晚,明天一早就带着我手下的人赶回部族,不能久留。”
话音刚落,阿妈手里攥着的奶豆腐“啪嗒”一声掉在了毛毡上,她却浑然不觉。我看着阿妈瞬间泛红的眼眶,心里也有些发酸,连忙拿起一块新的奶豆腐,递到她的手里。老妈接过奶豆腐,强忍着眼底的泪水,故意板起脸,赌气似的说道:“要走就赶快走!别吃我们家的羊肉,别喝我们家的马奶酒,走了就别再回来!”
我知道老妈这是口是心非,心里舍不得塔林,嘴上却偏偏说狠话,连忙朝着塔林使劲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赶紧哄哄阿妈,随即转头拉着老妈的手,柔声劝慰:“阿妈,阿哥又不是自己一个人,他还带着手下几十号部族兄弟,那些人都不是咱们本部族的,离家这么久,自然着急回去。再说了,阿哥是奉了休屠王的命令办事,休屠王还在部族里等着他回去复命呢,他不能耽搁太久啊。你就别生气了,别跟自己置气。阿哥,你可得记好了,下次有空,专程回来看看我和阿妈,不准再这么匆匆忙忙的,听见没有?”
塔林哪里会不懂老妈的心思,也知道此刻若是顺着老妈赌气的话说下去,只会让她更伤心,当即满脸堆笑,凑到老妈身边,柔声哄道:“阿妈,阿妹说得对,是我不好。你放心,等我忙完手里的事,过段时间就专程回来看你,到时候我去边境上,给你买最柔软、最漂亮的汉朝丝绸衣裳,那料子,比咱们草原上的毡子软十倍,你穿上,一定比草原上任何一个女人都好看,成为最风光的额吉。”
这话果然说到了老妈心坎里,女人不管到了什么年纪,都爱听夸赞自己美貌的话,即便是生儿育女、操劳半生的草原妇人,也不例外。老妈脸上的阴云瞬间散去,露出了笑意,伸手轻轻拍了塔林一下,故作嗔怪地呸了一声:“你这个臭小子,嘴甜得跟抹了蜜一样,我都快要当奶奶的人了,还跟我说这些漂亮话,都哄到你阿妈头上来了。”话虽这么说,她手上却毫不含糊,连忙拿起公筷,夹了一大块带着骨头的牛肉,放进了塔林的碗里,满眼都是藏不住的疼爱。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暗自好笑,果然,夸赞美貌这件事,能通杀所有女人,无论古今,无论草原还是中原。
吃完晚饭,老妈收拾了碗筷,便带着我回到了她的穹庐。我们母女俩坐在毛毡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无非是些草原上的琐事,没过多久,阿妈劳累了一天,便沉沉睡去,耳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等阿妈彻底睡熟,我才轻手轻脚地坐起身,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一卷紧紧裹好的羊皮卷,这是我之前悄悄藏起来的,一直贴身带在身上,不敢被任何人发现。我借着穹庐顶透进来的微弱星光,慢慢展开羊皮卷,这是一张绘制得十分精细的地图,线条是用毛笔细细勾勒而成,上面标注的文字,是工整的隶书。
好在我从小被爷爷各种国学教导,写大字是必不可少。虽然学艺不精但连蒙带猜,也能看懂上面的内容。我屏住呼吸,把地图大致浏览了一遍,记住了关键的路线与标识,确认没人醒来,才赶紧把地图重新卷好,藏在了毡子底下最隐蔽的地方。
躺回床上,我却毫无睡意,睁着眼睛望着穹庐顶的星光,脑子里依旧在不停盘算,眼下塔林明天就要走,附离接管了汉人看守,这既是阻碍也是机会,我该找个什么样的理由,才能再去见到那个领头的汉使,和他好好商议出逃的事,一夜无眠。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老妈就早早起身,带着我一起来送塔林。清晨的草原带着刺骨的寒意,冷风刮在脸上,微微发疼。老妈嘴上依旧不停数落着塔林,怪他不顾家,怪他走得太急,可手上却一刻不停,把早就准备好的奶食、肉干、崭新的毡靴,一股脑地往塔林怀里塞,恨不得把所有好东西都让他带上。塔林怀里抱满了东西,两只手都快抱不住了,堆得满满当当,老妈才恋恋不舍地停了手。
我们站在草原上,满眼不舍地看着塔林带着手下的人,骑着马朝着远方离去,身影渐渐变小,最终消失在草原的尽头。我挽着阿妈的手臂,柔声安慰了她许久,才慢慢把她送回穹庐,安顿好。
等老妈情绪平复下来,我借口出去骑马散心,翻身骑上自己的枣红马,径直朝着单于卫兵的营帐赶去。自从附离被提拔为百长,就一直住在单于卫兵的专属营帐里,方便随时听候单于调遣。
我赶到营帐外时,正好看见附离一身劲装,正在帐前清点人马,手下的勇士们列队整齐,个个手持兵器,显然是要前往关押汉人的毡房值守。我眼睛一亮,知道这是难得的机会,若是错过,再想见到那些汉人,就难上加难了。
我翻身下马,没有丝毫犹豫,径直走到附离面前,开门见山,直接说出了自己的要求:“附离,我要去见见你看守的那些汉人。”
附离正清点着人数,听到我的话,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头一脸疑惑地看着我,皱着眉头问道:“是单于或是哪位大人,让你来劝降这群汉人的吗?”
我一下子愣住了,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完全没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下意识地反问:“劝降,什…”可话一出口,我就反应过来,自己没有任何正当的理由,若是说不出缘由,附离绝对不会放我进去。我脑子飞速转动,干脆不再辩解,含糊地点了点头,算是默认了他的猜测。
附离见状,脸上的疑惑瞬间散去,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不再多问,当即挥手让手下的人先行出发,自己则亲自领着我朝着关押汉人的毡房走去。一路上,他压低声音,对着我细细说道:“你不知道,那个汉人领队,身份不一般,听说是大汉朝廷里的郎官,奉命出使大月氏。单于见他年纪轻轻,却有这般出使异域的胆魄,心里十分欣赏,一心想把他留下来,为咱们单于效力。可那个汉人性子倔得很,不管谁去劝说,都死命不肯改志,口口声声说,他可以被俘虏,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但绝不投降,更不可能背叛大汉,为单于做事。单于几次动了杀心,又可惜他一身才华胆识,舍不得杀他。最后还是大先生出面,劝阻了单于,说先把他们收押在毡房里,慢慢劝降,单于才答应了。”
说到这里,附离左右张望了一番,确认周围没人,才凑到我身边,更小声地继续说道:“昨天晚上,大先生还亲自来到毡房里劝降,谁知道没说几句话,两个人就吵了起来,声音还不小,只是他们说的都是汉话,我一句也听不懂,也不知道吵了些什么。”
我听着他的话,心里默默吐槽,没想到这个附离,看着一本正经,居然还喜欢躲在外面听壁角,也是个爱打听八卦的人,跟草原上那些爱嚼舌根的妇人没什么两样。
就在我暗自腹诽的时候,附离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我,眼神里带着几分疑惑,突然问道:“对了,到底是谁让你来劝降这个汉人的?我怎么从未听说过这个安排?”
我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问堵得哑口无言,心里咯噔一下,谁让我来的,我自己都不知道,根本就是临时起意。我强装镇定,眼珠飞快转了转,随即板起脸,摆出一副严肃又神秘的模样,压低声音,语气郑重地说道:“是天神在梦里嘱托我,让我前来点化这个汉人,这是天神的旨意。这件事事关重大,你不准向任何人透露,半个字都不能说,否则会惹来天神的怪罪。”
说完,我不再看附离的表情,自顾自地抬脚朝前走去。附离被我这番话唬住了,脸上瞬间露出惶恐又敬畏的神情,连忙收敛了所有疑惑,乖乖地跟在我身后,低着头,再也不敢多问一句。
不多时,我们便来到了关押汉使的毡房外。这座毡房比普通的穹庐简陋许多,孤零零地立在草原上,周围站着几名看守的勇士,气氛肃穆。我停下脚步,抬手示意附离带人守在毡房门口,不准任何人靠近,也不准偷听里面的动静。
交代完毕,我深吸一口气,伸手掀开厚重的毡帘,弯腰走了进去。
毡房内十分简陋,空荡荡的没有任何桌椅家具,只有地面上铺着一层薄薄的毛毡,四处漏风,寒意阵阵。头顶的毡顶开了一方小小的天井,几缕微弱的阳光从天井里透进来,落在地上,形成一道细长的光带,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微尘。
那个头戴汉式冠冕、身着长衫的汉人,正背对着我,静静站在毡房中央,身姿挺拔如松,即便身陷囹圄,依旧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气节。听到毡帘响动,他却依旧背对着我,没有丝毫回头的意思,语气冰冷又坚定,带着满满的决绝,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是大汉的使臣,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生。你们不必再轮番前来劝说,投降之事,绝无可能!”
听着这熟悉的汉家乡音,从千里之外的长安而来,是我魂牵梦萦的语调,我心里瞬间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激动,眼眶微微发热。这么多年,我在草原上说着胡语,早已没人知道我会说汉话,没人知道我对中原故土的执念。我强压着心底翻涌的情绪,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平静下来,也用一口纯正的汉话,缓缓开口问道:“汉使从长安远道而来,那么我想请问,在你心中,长安,到底有什么?”
一句地道的汉话出口,那个一直背对着我的汉使,浑身猛地一僵,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几乎是瞬间转过身,快步朝着我走来,目光紧紧落在我身上,眼神里满是错愕与震惊,失声问道:“是你?你……你居然会说汉话?”
我平静地点了点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此刻时间紧迫,容不得半点耽搁,外面还有附离在看守,随时都有可能被发现。我直视着他的眼睛,眼神坚定,单刀直入,没有丝毫拐弯抹角:“我不想说无关的话,我只问你,你想不想回长安?”
汉使彻底愣住了,张着嘴巴,半晌都没有说出一句话,显然是被我这突如其来的问话惊到了,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
就在这时,毡房外传来附离轻轻的咳嗽声,声音不大,却格外清晰。我心里猛地一紧,瞬间绷紧了神经,以为是有人来了,当即快步走到毡帘旁,飞快掀开一角往外查看。可外面除了附离,并没有其他任何人,显然,他是在外面偷听我们的对话,故意用咳嗽声试探。
我心里又气又恼,差点忘了这个爱八卦的附离,还在外面守着听壁角!我狠狠瞪了附离一眼,眼神里满是警告,随即放下毡帘,转身回到毡房内,脸上再无半分波澜,神色无比正色地看着汉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汉使,我再问你一遍,你想不想回到长安?我可以想办法,悄悄把你们所有人都放跑,让你们脱离险境,但我有一个条件,你们必须答应,带上我,一起回长安。”
汉使凝视着我,目光在我脸上久久停留,似乎在判断我话里的真假,又像是在权衡其中的利弊。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迟疑:“我自然是要回长安的,只是,不是现在。”
话音未落,他突然上前一步,伸手紧紧捉住了我的双肩,眼神坚定又带着几分恳切,沉声说道:“请你想办法放我们走,我们不能在此耽搁,必须即刻前往大月氏,完成出使的使命。等我们从大月氏归来,一定信守承诺,带你一起回长安!”
听了他的话,我心里又急又气,瞬间挣开他的手,忍不住用汉家方言脱口而出:“让我放你们走,还要我留在这里等着?我等什么?等着单于发现我放走了你们,把我这个叛徒抓起来砍头吗?你这个后生,怎么能这么想!”我越说越急,语气里满是无奈与愤然,“汉使,我放走你们,单于必定会彻查,到时候第一个怀疑的就是我,我根本没有活路,只怕等不到你们从大月氏回来,我就已经成了刀下亡魂,哪里还有机会等你们来接我?”
汉使听了我的话,眉头紧紧皱起,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他低头思索了许久,才艰涩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不忍:“我知道你有你的难处,只是此去大月氏,路途遥远,一路上戈壁荒漠、高山险阻,还有无数未知的凶险,你一个弱女子,根本承受不住这般颠簸磨难,去不得啊!”
我心里暗自腹诽,这个汉使,怎么就听不懂我的意思,我根本不是要跟着他去大月氏,我只是想让他放弃出使,直接转道带我回长安而已!我压着心底的急切,看着他说道:“后生,你不必多言,我意已决,我只要你带我回长安,我就想办法放了你们,除此之外,免谈!”
顿了顿,我又继续劝道:“你既然知道此去大月氏艰险异常,九死一生,又为何非要执着于此?不如就此放弃出使,带着手下的人转道回长安,向皇上说明途中的险境,想必皇上也不会怪罪于你,何必去冒这个生命危险?”
可汉使却坚定地摇了摇头,眼神里透着一股宁死不屈的气节,语气铿锵有力,没有丝毫动摇:“不,我既然身为大汉使臣,奉皇上之命出使,就必定要完成使命,方能不负皇上的嘱托,不负大汉的江山。纵然前路刀山火海,我也绝不退缩,更不能半途而废,无功而返!”
看着他无比坚定的眼神,我心里百感交集,既敬佩他的家国气节,又为自己的长安之梦焦灼不已,一时间,毡房内陷入了沉默,只有窗外草原的风声,呜呜地刮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