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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你的001号已上线 你的奖励为 ...

  •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
      但是睁开眼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是试验品,和他一起的还有人,他们一起从疯人院被接出来,没有年龄,没有姓名,什么都没有。
      三年。他陆陆续续杀掉了除自己以外的其他人,于是,他有了第一个名字——001。
      他从杀戮中得到奖励,得以躺上那座实验台,接受第一次改造:强制催化向导腺体,向更高级的向导进化。
      然而,手术失败了。结果是他的腺体烧毁,破碎的残片在他的皮肤里翻滚,烧灼每一寸皮肉,好痛,痛不欲生,极端的湮灭让他本就不多的记忆更加易碎,直到他都不记得曾经的向导素是什么味道。
      信息素暴走,意识海崩塌,脑死亡的诊断书上,他的名字还只是一串编号。
      三天。他仅仅躺了三天,然后睁开了眼睛。
      疼痛和死亡,从来挡不住他。他想要的,是强大到耀眼夺目,让所有人都为之敬畏。
      可是现在,他不仅没有步步高升,反之一败涂地,他是一个残次品,试验失败了,他只是侥幸没有死而已。也许地狱都不愿意收他吧——他这么想着,赤着脚走了出来。
      他无处可去。他唯一的价值已经签押在了这里。所以他没有停顿片刻,站在了实验室外。
      他的双眼明亮得犹如赤灯,看着下一批低级向导被推进去。一个接一个,爆体而亡。血肉在玻璃舱里炸开,绽成一朵朵糜烂的烟花。
      001站在门外,一动不动。
      普通向导的身体素质脆弱得无法想象,曾经让他在每一次试验中皮肤皲裂、血肉翻卷。剖皮重生这四个字,在别人那里是修辞,在他身上是实实在在发生过的事。一层一层,剥开,长好,再剥开——直到新生的皮肤覆上旧日的伤疤,薄得几乎透明,底下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他等了一个月。
      他就那样每天站在那里,看着里面的惨烈,身上新生的皮肤发痒至极,犹如无数的蚂蚁钻进血管里啃咬。
      他虽然没有那般夸张地爆裂,可他的皮肤早已经被外来的异能量撑破无数遍。细看之下,他的身上还有无尽的裂纹,犹如精妙绝伦的艺术体绘,将每一次死亡都留在了他的皮肤上。
      而他的腺体,在第一次试验中就已经彻底崩溃了。从那以后,他再也无法产生向导素。没有气味,没有波动,像一个被掐灭了火种的空壳。
      实验室里的人都说,001已经废了,可以处理了,可以销毁了,可他还站在这里,清醒着,等待着。
      实验室的门半开,冷白色的灯光泄出来,照在他新生的、脆弱的皮肤上。教授从里面走出来,推了推眼镜,目光越过那些还在炸裂的玻璃舱,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不像在看一个活人。
      “离开吧。”
      教授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宣读实验报告,她虚无的眼神只是扫过001的眼睛,对方就像捉到了猎物的动物,紧追不舍的凑了过来,用那双淡泊却又倔强的眼睛,向她求索。
      “你还想继续,可以。但帝国不为无用之人浪费资源。告诉我——你拿得出来的筹码,是什么?”
      001没有急着说话,他站在门外,身后是走廊尽头昏暗的光,身前是实验室冷白色的灯。那些爆体而亡的烟花还在他余光里一朵一朵地绽放,糜烂的、腥甜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教授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是从地底深处传上来的:
      “我死不了。”
      “这就是我的筹码。”
      二进宫,这个词在疯人院的时候他就听过——那些被送回来又送回去的病人,管自己叫二进宫。没想到有一天,他也用上了。
      一个腺体被毁的残次品,得以重新走进实验室。教授给了他选择。或者说,给了他一道只有一个选项的选择题。
      “外置向导素导入。”
      教授把协议推到他面前,声音淡得像在念一份说明书,“把别人的向导素注入你的身体,像——”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像借来的火。能烧多久,看你自己。”
      他签了字。手指握笔的时候没有颤抖,笔尖落在纸上的那一刻,他甚至觉得这件事理所当然。他欠死亡太多条命了,借一点别人的东西来还,不过分。
      手术比上一次更快,也更冷。针管刺入颈侧的时候,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涌进来——陌生的、灼热的、不属于他的力量,沿着血管一路烧进早已枯萎的腺体。那团火在他体内横冲直撞,像一头被关进陌生笼子的野兽,四处碰壁,四处撕咬。
      疼。
      但他没有动。疼这件事,他太熟悉了。熟悉到可以在疼痛中分出层次——这是皮肉撕裂的疼,那是骨骼错位的疼,这是神经灼烧的疼。每一种他都经历过,每一种他都能忍。
      外置向导素在身体里扎根的那一刻,他闻到了味道。不是他自己的——他早就没有自己的味道了。是别人的。冰冷的金属气息,混着一点腐朽的甜,像深秋最后一批落进泥里的花,美得让人心慌,也残得让人心凉。
      他再一次拥有了向导素。偷来的,借来的,抢来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他通过了第一次试验。
      他从手术台上坐起来的时候,教授站在一旁,难得地多看了他两眼。那双眼睛里没有赞许,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微妙的光——像是评估一件器物终于有了价值时的审视。教授是一位女性,她瘦削的身形总是挺拔如霜,冰冷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却不再刺骨。
      他知道自己有了一点价值。
      这就够了。
      001低头看着自己新生的、薄得几乎透明的皮肤,底下那团不属于他的火还在烧。他把手覆在右肩的释放位置上,感受着那团火焰的温度。
      “我说过,”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地底传上来的。
      “我死不了。”
      ---
      第一次试验和第二次试验之间,隔了整整半年。一百八十三个日夜。足够他的身体把那团偷来的火吞进去、嚼碎了、融进血液里。腺体早已是一片废墟,但它竟然接受了——像一个被宣判死刑的器官,硬生生从灰烬里扒出了一条活路。
      外置向导素在体内扎了根。
      那是B级。不是最高等的,不是最纯净的,甚至带着一点杂质——但对于一个本该永远失去向导素的人来说,这已经足够了。足够到他在第一次感知到那股味道的时候,整个人愣在原地,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甜蜜无方的味道,像熟透的果实被剖开的第一刀,汁液沿着刀刃往下淌;像模糊记忆里某个他不存在的午后,有人往他嘴里塞了一块糖。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联想——他明明没有童年,没有午后,没有糖。可那股味道涌上来的时候,他就是知道。
      甜蜜的,柔软的,几乎让他想哭的,因为后颈的腺体在第一次试验中彻底损毁,释放位置迁移到了右肩。每次向导素涌出的时候,他都能感觉到肩胛骨内侧传来一阵温热,像有什么东西贴着皮肤底下缓慢流动。那是一种奇异的、近乎温柔的触感,和他经历过的所有疼痛都不一样。
      他低下头,凑近自己的右肩,下巴依偎在自己身上,如同无数个独自舔血的夜晚一样,只是这一次,扑鼻的不再是血腥,而是芳香。
      那股甜蜜的气息顺着呼吸灌进鼻腔,他闭上眼睛——眼前忽然划过绚烂的烟花。
      不是实验室里那些低级向导爆体而亡时绽放的、糜烂的血色烟花。是真正的烟花。五彩的,明亮的,在黑暗的天幕上一朵接一朵地炸开,像有人把整片星空都点燃了,又像有人把所有的美都压缩在短短几秒里,然后毫不吝啬地洒向人间。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画面。
      也许是被烧毁的记忆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挣扎着浮上来。也许只是B级向导素带来的副作用——幻觉,实验室的报告上会这样写。但他不在乎。他不在乎这是真实还是幻觉,不在乎这是记忆还是妄想。
      他只是贪婪地看着那些烟花,一朵,又一朵。他没有睁开眼睛。他让那些烟花在眼前一朵一朵地绽放,红的,金的,紫的,像春天的花在冬天的夜里盛开,像他从未拥有过的人生在眼前铺展。直到最后一朵熄灭,归于黑暗。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实验室冷白色的天花板。他把手指按在右肩上,感受着那团火焰还在燃烧。B级的火,不够亮,不够热,甚至随时可能熄灭。但此刻,它是他的。是他身体里唯一温暖的东西,是他从死亡手里抢回来的第一件战利品。
      他坐在手术台上,赤着的脚悬在半空,皮肤上的裂纹在灯光下若隐若现,像一幅用伤疤绘成的地图。他的眼睛不再赤红如灯,而是沉淀成了一种更深的颜色——像暮色降临前的天空,暗,却还有光。
      他想起了那些爆体而亡的烟花,想起了脑死亡的诊断书,想起了教授冰冷的目光,想起了走廊尽头昏暗的光。然后他想起刚才那些烟花——那些真正的、五彩的、明亮的烟花。
      那是他给自己的。不是偷来的,不是借来的,不是别人施舍的。是他在疼痛和死亡的间隙里,自己看见的。
      他坐在那里,在冷白色的灯光下,在消毒水和血腥气弥漫的实验室里,在那些空着的、还残留着血肉的玻璃舱之间轻轻地,笑了。
      第三次试验来得太快了。
      他甚至没来得及从那团甜蜜的烟花里回过神。
      他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自己被匆忙地塞进笼子,像一件货品,被粗暴地打包、装车、运往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
      铁笼在颠簸。剧烈的、毫无规律的颠簸,像是被扔进了一场风暴的中心。他的身体撞上冰冷的铁栏,又弹回来,再撞上去。没有声音——他的耳朵在某一刻忽然嗡鸣了一声,然后什么都听不见了。没有气味——笼子里弥漫着金属和铁锈的腥气,盖过了一切。没有食物——他已经记不清上一次进食是什么时候。
      他甚至茫然地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活着。
      肌肉开始痉挛。不受控制的抽搐从小腿蔓延到大腿,从手臂蔓延到脊背,像有一万根针同时刺进他的神经。他蜷缩在笼子角落里,浑身发抖,牙齿不受控制地咬合,咬破了嘴唇,血顺着下巴往下淌。他想停下来,但身体已经不是他的了。
      耳根传来一阵剧痛——是颠簸中,什么东西勾住了他的耳朵,暴力撕扯下一截。温热的液体沿着脖颈流下去,分不清是血还是汗。
      脆弱的皮肤再一次撕裂。
      那些新生的、薄得几乎透明的皮肤,那些他用无数次剖皮换来的、好不容易长好的皮肤,在这一路的颠簸和痉挛中,一道一道地裂开。血丝渗出来,在苍白的皮肤上织成一张细密的网。
      他躺在笼子里。像一个破碎的玻璃娃娃。四肢扭曲着,皮肤皲裂着,耳根裂了一截,嘴唇几乎被自己咬掉。血、汗、和那股甜蜜的向导素混在一起,在狭小的笼子里发酵成一种诡异的气味。
      他不知道自己在被运往哪里。不知道等待他的是手术台还是分解台。不知道自己还剩下多少血可以流。
      他只是在痉挛的间隙,用那双已经被汗水模糊了的眼睛,看着笼子顶部——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冰冷的铁栏,和偶尔透进来的一线光。
      像一个贡品。被洗净了、装点好了、装在精美的容器里,呈上祭坛。献给帝国的祭坛。献给死亡的祭坛。
      颠簸还在继续。肌肉还在抽搐。血还在流。
      而001蜷缩在笼子里,用残破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他说的是:我还活着。
      只要还活着,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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