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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会打蝴蝶结就会有工作吗 蝴蝶结少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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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母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触手猛地收拢,整只伞盖缩成拳头大小,开始往佘青的衣领方向躲了躲。
男人立刻垂下眼睛,把脸别开了。那个动作太快了,快到像是条件反射——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是一种青涩到难以置信的自卑情绪。
佘青看着那只缩在自己领口旁边的小小水母,又看了看那个把脸别过去的男人。
此刻的哨兵有一些的紧张,佘青知道他们哨兵向导的本能已经互相吸引,他也不再掩饰,直接伸出手,动作很慢,慢到如果对方有丝毫抗拒,他可以随时收回。他的手指穿过水母的伞盖,没有任何触感,但他感觉到了一股极其微弱的温度——冷的,冰的,像从深海里打捞上来的水。
水母没有躲,乖的不可思议,佘青的手指便继续肆无忌惮继续往前,越过水母,落在那个男人的手腕上。
男人的身体猛地绷紧了,佘青却自知没有用力,他只是搭着而已。他的手指清晰的感觉到腕骨下面有什么在跳动——脉搏,快得不像话,快得像一只被攥在掌心里的鸟。
“……别碰我。”
男人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喉咙,带着一种不太熟练的凶狠,像一只刺猬,见到任何人都要竖起来自己的刺,龇牙咧嘴的恐吓外来者,可惜他同时也会露出来自己柔软的肚皮。
他的手没有抽开。
佘青也没有收回。
他们就这样僵着。一个躺在地上,一个蹲在地上,中间隔着一只看不见实体的小水母。夜风从通风孔灌进来,把两个人的衣角都吹得微微发颤。
过了很久,也可能只是几个呼吸——男人的手腕开始放松。不是妥协,是力竭。那只攥紧的拳头一点一点地松开,像水母的触手在深海里缓缓展开。
佘青却陡然收回了手,水母的光暗淡了一瞬,紧随着对方也把手缩回去,塞进外套底下,动作快得像在藏了一件价值连城的宝物。
他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膝盖发出一声脆响,然后他转身走向通铺的另一端,脚步很轻,轻得让他狼狈逃跑的样子有些滑稽。
但他走的时候,那只水母没有跟上去,它和佘青玩的很好,憋闷不安的负面都被佘青抚平了,它现在开心的想摇尾巴,可惜他没有,所以它留在佘青胸口上方,伞盖一张一合,缓慢地、固执地,跟着佘青的呼吸起伏。
佘青看着它,嘴角微微翘起,他比任何人都能体会对方的开心和满足,可是它比他见过的任何一只水母都要小,小到可以被人不在意,甚至是忽略。
把负面清空,直到它的颜色不是黑色,是一种太深的紫色,深到在黑暗里看起来像黑。那种紫色佘青见过,在实验室最深处的培养槽里,那些从未见过阳光的生物,它们的皮肤就是这种颜色。
他闭上眼睛。
意识海深处的废墟里,那颗心脏又跳了一下,柔软和舒适的涟漪荡开,这一次没有扩散到太远的地方,只是轻轻触了一下死寂多年的精神海,留下一瞬的光晕,却让这个向导回味良久。
水母的伞盖猛地张开了——张得很大,比它的身体大出两三倍,边缘几乎透明到看不见。那一瞬间,佘青看到了它完整的形状:触手很长,长到可以绕他两圈;伞盖很宽,宽到可以把他整个人罩住。
但它没有罩下来,它只是张开了那么一瞬,然后迅速收拢,缩回拳头大小,缩回佘青的领口旁边,触手缠在一起,像一个做了错事的孩子把伸出去的手又缩回袖子里。
佘青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些凿出来的通风孔。月光从孔洞里漏进来,一格一格的,像监狱铁门上的观察窗。
他想起实验室里的培养槽。那些槽也是透明的,从外面可以看见里面,从里面也可以看见外面。但看见又怎么样呢——槽壁打不开,门也打不开。
他侧过头,看向通铺的另一端,所有人都睡得很好,这个夜色里只有他拥有了秘密。
再回过神,那个男人已经消失在视野里,隔着转角的柱子,呼吸粗重得像一台漏气的风箱。但佘青知道他没有离开。因为那只水母还在他胸口上方,伞盖的边缘微微颤动,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
佘青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半块饼干,用卫生纸包着,是茉莉塞给他的。他把饼干放在地上,往那个水母的方向推了推。饼干在水泥地上滑了半尺,停在一道月光里。
水母飘了过去。不过精神体无法真的进食,它只是用触手碰了碰卫生纸,又碰了碰饼干,然后整只伞盖覆上去,像一把倒扣的伞,把饼干罩在下面,是一个极具占有欲的动作。
精神体的活跃和他的主人大相径庭,佘青觉得无味了,自顾自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身后,水母伞盖边缘的蓝光在月光里明明灭灭,像一个正在学习呼吸的婴儿。
墙壁很冷。但佘青没有缩。他把自己摊开,贴着那面冰冷的墙,像一件被晾在寒风里的衣服。
意识海深处,废墟的心脏又跳了一下。
这一次,涟漪没有扩散。
它在原地打了个转,然后沉下去,沉到废墟更深处,沉到一个连佘青自己都看不见的地方。
那里有什么东西正在醒来。
很慢。很安静。像一只水母在深海里张开伞盖。
佘青短暂地睡了一个小时,就被外面的嘈杂声吵醒了。
窸窸窣窣的交谈声此起彼伏,他听了一下便收了回来——不是什么要紧的内容,不过是几个哨兵在交接物资、抱怨天气。他知道自己通过考验了。如果那些人还把他当作需要监视的外来者,不会有这样松弛的动静。
但他还有些累。说来诡异,他昨晚给一只水母顺了一夜不存在的毛,精神力确实有些不济。
他半睡半醒地躺着,身体始终保持着戒备,他的呼吸放缓,肌肉却没有彻底松懈,像一根被压到极限的弹簧,随时可以弹起来。直到有人靠近,带着一股消毒水和廉价洗衣液的气味,在他身边蹲下,开始拆他腿上的绷带。
佘青睁开眼睛。
蹲在面前的是一个年轻男性向导,戴着眼镜,脸上还挂着没褪干净的婴儿肥。他手里举着一支麻醉针,针头朝上,姿态生硬得像是从教学图片里照搬下来的,但他脸上的表情和“专业”二字毫无关系。他正一脸害怕地看着佘青,那眼神不像要给人打针,倒像是被人用针指着。
“不用这个。”
佘青的声音带着刚醒时的沙哑,眼底还有些血丝,倦怠的神色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他的眼皮太薄,青色血管隐约透出来,像一道淡淡的淤痕印入眼帘。半阖的眼眸缓缓滑动了一下,他又轻声补了一句。
“我不疼。你继续吧。”
林听今年二十二岁,刚毕业不到半年。他学的其实是物理专业,但因为之前,在一个哨兵脖子上打了个还算漂亮的蝴蝶结,就被当成医务兵用了。今天一早被老大从毯子里拎出来,推到这人身前,麻醉针都是他头一回用,说明书上的图示他还没看全呢。
不过,太好了。这人不用。
他如释重负地把麻醉针塞回腰包里,动作快得像在扔一颗拉了环的手雷。然后他蹲下来,重新面对那条被红色丝带勒得发紫的小腿,表情又变回了刚才那副“我该怎么办”的模样。
“那个……你这个,得拆了重新处理。丝带勒太久了,再勒下去脚趾头都要保不住。”
佘青没有应声。林听偷偷抬眼看他,发现这人已经闭上了眼睛,半张脸埋在阴影里,呼吸均匀得像又睡过去了。
林听咬了咬牙,开始解那条丝带。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冷,这间地下监狱虽然阴湿,但还不至于冻得人发抖,他只是因为紧张。他见过伤口,也给别人换过药,但那都是些皮外伤,碘伏一擦绷带一卷就完事。这条腿不一样。丝带松开之后,底下那片皮肤的颜色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青紫色的,肿胀得发亮,像一只被踩过的茄子。
“这、这得放血吧?”
他声音都变了调,佘青没有睁开眼却好像看见了一只炸了毛的猫家猫,又听见陆陆续续的嘟囔,好像小猫的呼噜音,围着他。
“我不会放血啊……”
“不用放。”
佘青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依然是那种刚醒时懒洋洋的调子,好像说的不是自己的腿。
“往上推。把淤血压回去。丝带勒出来的,散开就好了。”
林听将信将疑地看着那条腿。他觉得自己应该反驳,他在学校里好歹也学过急救常识,淤血压回去这种事听着就不太对,吧?但他实在不知道该从哪开始反驳。他连麻醉针都不会打。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掌覆上去,开始往上推。掌心下的皮肤冰凉,底下的肌肉硬得像石头。他推了两下就出了一身汗,手指打滑,差点从佘青小腿上滑脱。他慌忙稳住,又偷偷看了一眼佘青的脸,对方依然闭着眼睛,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林听忽然有些过意不去。
“那个……疼的话你跟我说一声,我轻点。”
“不疼。”
回答来得很快,快得像事先准备好的。
林听不再说话了。他低着头,专注地推着那些淤青,一点一点地,把那些青紫色的痕迹往膝盖的方向赶。他的手法笨拙,力道时轻时重,但他做得很认真,认真到额前的碎发垂下来挡住了眼镜片都没有察觉。
佘青在黑暗中听着他的呼吸声。急促的,不太稳的,像一个刚学会游泳的人在水里扑腾。不是哨兵那种经过训练的控制,也不是向导那种与生俱来的平和,信息素过于寡淡的,犹如一个普通人,且因为在做一件超出能力范围的事情时,努力让自己不要慌张的样子,有一点生动,有趣。
他想起实验室里那些穿着白大褂的人。他们的呼吸很稳,手也很稳,稳到可以在他清醒的时候切开他的皮肤,稳到可以在他抽搐的时候记录数据,稳到可以把“试验品已废弃”几个字写得工工整整。
这只发抖的手,反而是他见过的最稳的手。
林听推完最后一片淤青,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他直起腰,揉了揉发酸的肩膀,从包里翻出一卷新的绷带。这次他没有犹豫,动作利落了不少——缠绷带这件事他还是擅长的,毕竟给哨兵打过蝴蝶结的人,手再笨也笨不到哪里去。
“你叫什么名字?”
佘青忽然开口。
林听愣了一下,抬头看他。佘青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正看着他——准确地说是看着他手里那卷绷带。那双眼睛里的血丝还在,倦意也还在,但那种让人不敢直视的东西没有了。此刻的佘青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受了伤的、需要包扎的人。
“林听,”他说,“双木林,倾听的听。”
佘青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林听把绷带的末端掖好,拍了拍手,觉得这活儿干得还算漂亮。他站起来,拎着医疗包准备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佘青一眼。
“那个……你腿上的伤,明天我再来换药。”
他说完就走了,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不少。
佘青看着他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被绷带缠得整整齐齐的小腿,绷带缠得很紧,紧到有些勒人,但每一圈都压得很均匀,收口的地方还打了一个小小的结。
那个结打得确实好看。
他收回目光,重新闭上眼睛。意识海深处的废墟依然安静,那只水母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在了,胸口上方空荡荡的,只剩下空气的重量。
但他没有觉得失落。
那只发抖的手留下的触感还在——温热的,笨拙的,带着一股消毒水和廉价洗衣液的气味。那种触感和实验室里那些冰凉的手不一样,和手术台上那些精准的手不一样,和所有把他当作“试验品”的手都不一样。
那是一双把人当人的手。
佘青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还是冷的,但贴在墙上的人已经不那么冷了。
外面的交谈声渐渐低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锅碗碰撞的声音和一股若有若无的食物气味。有人在做饭。石三的声音混在里面,大嗓门地喊着什么“盐放多了”“你行你来”,引来一阵笑骂。
佘青听着那些声音,觉得自己好像确实通过考验了。
不是那些哨兵给他的考验——是他给自己的,他允许自己多躺一会儿,他很久很久没有接触过这么多人了,他也才真的感觉自己真的走出了那个笼子,真的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