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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第七十一章 你跟横幅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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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没到门口,浓郁的骨汤香气就飘了出来。
周末下午,面馆里果然坐满了人,门口还有两三位在等位。
郁衍没走正门,熟门熟路地绕到侧边,那里有个小门直通后厨和收银台旁边的休息区。
推门进去,后厨里热火朝天,杜枝宁系着沾了些油渍的围裙,头发利落地挽起,正麻利地往一排刚出锅的面碗里加浇头、撒葱花,额角挂着细密的汗珠。
听到动静,她头也没抬就知道是谁:“小衍来了?正好,帮我把7号桌的炸酱面和9号桌的牛肉面端出去,单子在那边。”
“嗯。”郁衍应了一声,先把手里没拆的那支冰淇淋轻轻放在旁边的操作台边缘,然后扫了一眼贴在墙上的订单条,端起两个大碗送了出去。
外面大堂人声鼎沸,充斥着吸溜面条、交谈和叫号的声音。
郁衍面无表情地穿梭其中,准确地把面送到客人面前,又顺手收走了两桌的空碗。
来回两趟,他才得空走到收银台后面。
果然,贺子眠正趴在一本摊开的练习册上,下巴搁在手臂里,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旁边的小风扇对着他呼呼地吹,但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吹得他额前的碎发一颤一颤,却一点都没让他凉快下来。
“喏。”郁衍指尖还残留着冰柜的凉意,把特意留出来的巧克力脆皮冰淇淋递到他眼前。
贺子眠耷拉的脑袋猛地抬起,眼睛唰地亮了,声音雀跃得发颤:“哥!你就是我的救星!”
他一把抢过冰淇淋,指尖激动得微颤,迫不及待撕开银闪闪的包装,对着脆皮狠狠咬下一大口,冰凉甜润的巧克力混着奶香在舌尖炸开,瞬间压下满身燥热。
贺子眠满足地眯起桃花眼,长长舒了口气,整个人瘫回收银椅上,带着虚弱的口气:“活过来了……再不降温,我就要融化在这数学题里了。”
郁衍目光扫过他嘴角沾着的一小块巧克力渍,抽了张干净纸巾递过去:“擦擦,脏死了。”
贺子眠嘿嘿一笑,接过纸巾胡乱抹了把嘴角,又埋头跟冰淇淋奋战。
郁衍垂眸瞥了眼他面前的练习册,封面上“高一数学必修一”的字样格外醒目,书页上画满乱七八糟的草稿,被擦得薄了一层,随即开口问道:“作业写多少了?别光顾着偷懒。”
贺子眠嘴里塞满冰淇淋,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嘟囔:“马上就写完啦!就剩最后两道大题,我超努力的!”说着还晃了晃手里的笔,在草稿纸上胡乱划拉两下,极力证明自己在学习。
郁衍没拆穿他的小把戏,拉过旁边的小板凳,在他身边静静坐下。
贺子眠咽下嘴里的冰淇淋,终于想起正事,身子往前凑了凑,胳膊肘撑在收银台上,眼睛亮晶晶的:“哥,你今天怎么突然回来了?不在学校住吗?”
郁衍淡淡应道:“不住。”
“那你们赢没赢啊?你参加的项目拿名次了吗?”贺子眠追着问,满眼期待。
“还行。”郁衍语气平淡。
贺子眠撇撇嘴,对这个敷衍的答案十分不满,歪着脑袋凑得更近:“还行是什么意思呀?是第一还是第二?我哥这么厉害,肯定是第一吧!”
郁衍斜瞥了他一眼,薄唇轻启,吐出两个字:“第一。”
贺子眠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比刚才看见冰淇淋还要亮:“我就知道!我哥出马,一个顶俩!什么定向越野,压根没人赢得过你!”
郁衍看着他咋咋呼呼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弯了弯,却没出声,只是安静地看着他激动。
贺子眠兴奋得手舞足蹈,眼里满是雀跃:“那下周一学校颁奖大会,我就站在操场下面给你拉横幅!让全年级都知道我哥最厉害!”
郁衍的眉峰轻轻动了动,无奈看着他:“拉什么横幅?好好在班里待着。”
贺子眠把冰淇淋换到左手,右手在空中比划着,煞有介事地琢磨:“嗯……我想想,就写‘乱花渐欲迷人眼,郁衍独占春满园’!怎么样?是不是超有文采!”念完还得意地扬下巴,觉得自己的诗句堪称一绝。
话音刚落,郁衍就屈起指节,不轻不重地敲在他的额头上。
“哎哟!”贺子眠捂着额头,五官皱成一团,圆溜溜的眼睛里却闪着狡黠的光,显然早就习惯了哥哥的“爱的敲打”。
“有这琢磨歪诗的功夫,不如多刷两道数学题。”郁衍的声音里裹着无奈的笑意,目光依旧落在练习册上。
贺子眠揉了揉脑门,立刻凑上去堆起讨好的笑,声音拖得软软的:“哥——我这不是先顾着你的排面嘛!学习是要紧事,给我哥撑场面也是头等大事啊!”
说着,他手脚麻利地把练习册、草稿纸往旁边扒拉,清出一小块空地,指着上面一道被擦得快破洞的几何题:“可是哥,我这刚上高一,脑子就被这道函数几何混合题给卡住了,它简直是混合双打欺负新生!”
他抬起头,眼巴巴盯着郁衍,睫毛忽闪忽闪的,像只求助的小狗:“急需英明神武的郁大神救救我!”
郁衍垂眸扫了一眼那道题,图形复杂,还结合了函数性质,确实是高一新生容易卡壳的题型。他没有立刻接笔,目光在图形和式子上静静停留几秒,梳理思路。
贺子眠见他没动,又叽叽喳喳补刀:“哥,你看这题,长得就跟故意为难我们刚脱离初三苦海的人似的,太坏了!”
郁衍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淡淡瞥他:“刚上高一,心思不用在适应课程上,反倒琢磨怎么给我写歪诗?看来是作业留少了。”
贺子眠吐了吐舌头,半点不惭愧,反而把笔塞到郁衍手里,笑嘻嘻地拍马屁:“那不一样!我哥的英姿必须全年级看见!再说了,我哥你虽说是校霸,但教我这种小题,还不是手到擒来?”
他双手合十,晃了晃脑袋,装出虔诚的样子:“快救救孩子吧,再想不出来我就要头秃了!”
郁衍没接他的贫嘴,却自然地握住了笔,左手压住练习册,目光沉静地落在题目上。
他没有直接写步骤,而是轻声问:“看到这个条件,先想到什么定理?”
贺子眠立刻凑紧,皱着小眉头盯着他指的地方,小声嘀咕:“嗯……勾股定理?不对,线不够……哦!相似三角形!是不是可以构造辅助线?”
“方向对了。”郁衍的声音平稳又笃定,像一颗定心丸,“在这里和这里做垂线,构造两个相似直角三角形。”
贺子眠的眼睛紧紧跟着他的笔尖,一眨不眨,生怕漏掉一点思路。
“再结合函数给的边长比例,把相似比和函数式联立。”郁衍的笔尖在草稿纸上流畅地画辅助线、写步骤,字迹不算工整,却逻辑清晰,每一步推导都标得明明白白,“化简后是三角方程,高一三角函数学了吗?”
“学了学了!正弦余弦的基本关系!”贺子眠点头如捣蒜,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注意角度范围,解出来就行。”郁衍写下最后一步,抬眸看他。
贺子眠盯着结果,眼睛猛地一亮,狠狠一拍大腿:“60度!原来是这样!我之前光死磕函数,压根没想过用相似搭桥!”
他瘫回椅子上,长长舒了口气,转头看向郁衍,眼里满是崇拜:“哥,你也太牛了!你就是我的神!”
郁衍把笔还给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眼底却柔和了几分:“高一题型综合性强,别死记知识点,学会串联。”顿了顿,又轻声补充,“不会就问,别瞎琢磨浪费时间。”
“遵命!长官!”贺子眠搞怪地敬了个礼,眉开眼笑,又拿起冰淇淋咬了一口,雪糕化了顺着指尖往下滴,他也毫不在意,吃得津津有味。
解决了那道难缠的数学题,贺子眠整个人都轻快了起来,嘴角还翘着藏不住的笑,闲下来又忍不住凑趣,小声对着郁衍嘀咕:“不过哥,说真的,下周一全校颁奖,你真不打算整个拉风点的横幅?到时候全校都看着呢,多有排面。”
郁衍连眼皮都没抬,起身收拾起旁边客人落下的一次性碗筷,动作利落,摆明了不想接这个茬。
贺子眠见他不搭理,反而越说越来劲,握着笔的手不停,脑子里的词儿一个接一个往外冒:“那先来个简单的,‘郁衍郁衍,魅力无限’,朗朗上口,怎么样?”
郁衍端着碗筷径直往厨房走,背影冷淡得毫无波澜。
“要不霸气点的!‘风姿飒爽,唯我郁皇’!一听就超厉害!”贺子眠冲着他的背影拔高了点声音,越琢磨越觉得自己有才。
郁衍依旧头也没回,干脆推开了厨房的门。
贺子眠还不死心,趴在收银台上继续喊:“实在不行整个英文的!‘Yuyan No.1’!简单粗暴,一眼就能看见!”
郁衍走进厨房,把碗筷放进水槽,拧开水龙头,哗哗的水流声瞬间盖过了外面的聒噪,总算清净了片刻。
等他洗完手擦干净出来,就看见贺子眠还趴在桌上嘟囔,手里的笔在草稿纸上勾勾画画,一会儿描粗字体,一会儿画个小边框,俨然是在认真设计横幅样式。
“其实可以做个超长的,从看台这头拉到那头,就写‘热烈祝贺郁衍同学勇夺桂冠,九班之光,一中骄傲’,哥你觉得这个够不够正式?”
郁衍走到他面前,抬手就往他额头伸去。
贺子眠条件反射地往后一缩,双手死死捂住脑门,眼睛瞪得圆圆的:“哎别敲别敲!我还没说完呢!”
郁衍的手悬在半空,看着他这副怂唧唧又不服输的样子,无语道:“作业写完之前,少想这些有的没的。”
贺子眠嘿嘿一笑,放下手乖乖坐好,继续抄剩下的步骤,可没安静两分钟,又抬起头,眼睛滴溜溜地转,满是鬼点子:“哥,你要是不喜欢横幅,要不我攒钱做个会闪的灯牌?到时候一举,全场焦点,就写‘郁皇驾到’,绝对炸场!”
郁衍懒得再跟他掰扯,转身去收拾另一张脏桌子,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
贺子眠对着他的背影偷偷做了个鬼脸,嘴角却翘得更高了。
他太了解他哥了,看着话少、冷淡,还总爱敲他脑门,可只要他真遇上难事,找郁衍永远最靠谱。
刚才那道题,他自己死磕了一下午,脑袋都快想破了,郁衍一来,不到五分钟就给他讲得明明白白,思路清晰得让人佩服。
他低头看着练习册上工整的解题步骤,心里美滋滋的,抄完最后一行字,“啪”地合上练习册,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节都发出轻微的声响。
送走最后一拨客人,喧闹了一下午的面馆终于渐渐安静下来。
杜枝宁解下围裙,拿起毛巾擦了擦额角和脖颈的汗,长长舒了口气。
她环顾四周,没看见郁衍的身影,便问正在把凳子翻到桌上的贺子眠:“你哥呢?刚才还在这儿收拾,怎么一转眼不见了?”
贺子眠头也没抬,小手麻利地抬着凳子,只抬下巴往门外偏了偏,声音脆生生的:“在外面呢,刚出去没一会儿。”
杜枝宁了然地点点头,没再多问,转身走到收银台后,开始清点今天的营收。
贺子眠把最后一张凳子稳稳架上桌面,拍了拍手上沾的灰尘,又忍不住往门口的方向望了一眼。
他总觉得,他哥今天一整天都有点心不在焉的。
一会儿发呆,一会儿走神,明明身子在店里忙活,心思却像飘到了别处,问他话也常常慢半拍才回应。
小小年纪的他说不上来具体是哪里不对,只隐约觉得,郁衍心里藏着事。
门外,暮色已经一点点漫上来,把天空染成浅灰与淡蓝交织的颜色。
郁衍背靠着粗糙的墙面,肩线松松垮垮地垂着,整个人浸在渐浓的暮色里。
他指间夹着一支只燃了一半的烟,猩红的火点在昏暗中一明一灭,淡淡的白雾从他唇边缓缓吐出,转眼就被晚风扯散,消失在微凉的空气里。
他微微仰着头,目光放空望着天边模糊的云,眼神没什么焦点。
脑子里乱糟糟的,像缠成一团的线。
他不想去想,却控制不住地反复琢磨。
烦,说不上来的烦。
不是生气,不是委屈,是一种自己都摸不透的、别扭又焦躁的情绪,堵在胸口,散不开。
郁衍深吸了一口烟,烟草的涩味顺着喉咙滑下去,他想借着这一点冲劲,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全都压下去。
就在这时,握在另一只手里的手机忽然轻轻震动起来,在安静的暮色里格外清晰。
他低头,屏幕骤然亮起。
来电显示只有两个字——
许钦
郁衍盯着那三个字看了足足两秒,眉头下意识地蹙了起来,指尖微微收紧。
这个点,他打过来干什么?
手机还在固执地震动,屏幕的光映在他眼底,晃得人心尖发颤。
他犹豫了一瞬,喉结轻轻滚了一下,最终还是按下了接听键,把手机缓缓贴到耳边:“什么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似乎完全没料到他一开口就是这么冲的语气,顿了片刻,才传来许钦慵懒又温和的声音:“你在哪呢?”
“关你屁事。”郁衍几乎是想也没想,直接顶了回去。
他又吸了一口烟,白雾从鼻腔里慢慢逸出,模糊了他紧绷的侧脸。
电话那头似乎轻轻咂了下舌,带着点无奈,又有点好笑的探究:“啧,脾气怎么这么冲?谁惹我们郁小同学不高兴了?”
郁衍没说话。
谁惹他了?没人惹他。
他就是自己跟自己较劲,自己烦自己。
“有屁快放。”他没半点耐心跟许钦绕弯子,更不想把自己这副别扭烦躁的样子暴露给对方,只想赶紧结束这通莫名其妙的电话。
“诶呀,”许钦在那头拖长了语调,懒懒的,莫名有点挠人,“这不是周末半天没见着,想问问我的好——”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
郁衍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好什么?好同桌?还是……别的、他不敢细想的称呼?
他脑子一空,下意识就打断了对方:“挂了。”
“别挂别挂!”许钦连忙叫住他,语气终于正经了一点,不再逗他,“行了,不闹你了。”
郁衍没说话,却也没按下挂断键,指尖依旧紧紧攥着手机。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像羽毛轻轻扫过心尖:“要不要我过去接你?”
郁衍的手指收紧,指节都泛了白,晚风一吹,他才后知后觉地找回自己的声音:“不了,今天店里面有点忙,走不开。”
其实店里早就闲下来了,这个借口,拙劣得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没有拆穿他,只是声音里多了一点不易察觉的温柔关切:“那行,你别太累,注意休息。”
“嗯。”
郁衍轻轻应了一个字,几乎是立刻就按下了挂断键,飞快结束了通话。
他把手机塞回裤子口袋,掌心已经沾了一层薄汗。
又低头看了眼指间的烟,早就燃到了尽头,烫得指尖微微一麻。
他皱了皱眉,低头把烟蒂摁灭在墙角垃圾桶的金属盖上,火星彻底熄灭,最后一丝烟雾也散了。
晚风吹得更凉了,拂起他额前的碎发,贴着微凉的额头。
他依旧靠在墙上,看着路边新亮起的路灯,把自己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沉默了几秒,郁衍忽然低低骂了一句。
骂自己。
刚才说的什么鬼话。
忙?
郁衍靠在墙边,看着路灯把自己的影子拉得老长,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通电话简直蠢透了。
店里早就不忙了,杜姐在收银台后面数钱,贺子眠在后厨擦桌子,他根本就是闲得出来吹风吹到手机响。
结果呢?
“今天店里面有点忙。”
他学着刚才自己的语气,在心里又重复了一遍,然后嗤笑一声。
忙个屁,忙还有空出来抽烟?忙还有空在这儿发呆?
不过说真的,谁家好人没事干天天出去闲逛找事干?
这不傻逼吗?
他可不想当这玩意。
许钦说什么“去接你”,接什么接?接他去哪儿?去干嘛?有什么好去的?
他又不是三岁小孩,走丢了还需要人接。
再说了,人家说不定就是随口一问,客气一下,他要是当真了,那才是真的傻。
晚风吹过来,有点凉。
他抬头看了看天,暮色已经完全沉下来,几颗星星若隐若现。
今天天气还不错,适合在家待着。
才不跟你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