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疑时候》望山茶

70、第七十章 保管费

　　集体项目颁奖落幕，全场的气氛却被推到了最顶峰。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
　　最后，也是最重磅、最激动人心的团体总分颁奖，来了。
　　这一次，没有任何铺垫。
　　体育老师脸上带着藏不住的笑意，声音亮得穿透整个操场：“本届秋季运动会，团体总分排名公布！”
　　“第三名——三班！”
　　三班再次响起欢呼，虽无缘冠亚，却也心满意足。
　　“第二名——十班！”
　　“啊？！——”
　　十班区域瞬间爆发出不敢置信的惊呼，紧接着是大片的失落与骚动。
　　所有人都愣在原地，脸上的期待一点点僵住。
　　陈锋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从得意变成错愕，再染上一层难堪。
　　他作为班级代表，僵硬地走上主席台领取银杯，全程脸色难看，动作生硬，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十班彻底沉寂。
　　而读到这里，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已经反应过来。
　　九班的同学彼此对视一眼，心脏狂跳，手心冒汗，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体育老师没有再卖关子，他目光直直投向九班，声音一字一顿宣布：“本届秋季运动会，团体总分第一名——”
　　手臂高高扬起，指向那片即将沸腾的海洋：“——九班！恭喜九班！！”
　　惊喜像是一颗盛大的烟花在九班区域彻底炸开。
　　作为班长，厌涵舟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翻涌的激动。
　　在全班同学灼热得快要烧起来的目光、以及全校的注视下，她走上主席台。
　　当她从校长手中接过那座沉甸甸、闪着金光的冠军奖杯时，手臂因为太过激动，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她转过身，高高举起奖杯，朝向自己的班级。
　　金色的奖杯在阳光下耀眼夺目。
　　九班的欢呼，彻底盖过了一切。
　　冠军奖杯高举的那一刻，本届运动会颁奖仪式，正式落下帷幕。
　　晨会结束，人流开始移动，但九班的队伍几乎是被欢呼和笑声推着往前走的。
　　厌涵舟小心地抱着那个金色的团体总分第一奖杯，如同捧着什么稀世珍宝。她的手指紧紧扣着杯身，生怕一个不小心把它摔了。
　　周围簇拥着一大群同学，有人伸手想摸，被她瞪了一眼又讪讪收回：“别碰别碰！回教室再看！”
　　“班长你这也太小气了！”
　　厌涵舟不理他们，继续往前走，但那嘴角的笑容怎么也压不住。
　　“我们真的是第一！”周烬桀还在反复确认，兴奋得无以复加，抓着旁边沈蓦然的肩膀使劲摇晃，“是第一对吧？我没做梦吧？”
　　沈蓦然被他晃得头都晕了，挣扎着喊：“是是是！第一！你能不能先松手！”
　　周烬桀这才松开，但脸上的笑怎么也收不住。
　　允乐小心翼翼地凑过去，伸手在奖杯的杯身上轻轻摸了摸，那动作轻得像是怕把它摸坏了。
　　陆毅在旁边眼馋得不行，踮着脚往里看，嘴里念叨着：“贴荣誉墙？不不不，这个得放教室最中间！每天看着！早读看，午休看，晚自习也看！”
　　周烬桀一拍大腿：“对对对！就放讲台上！让老班每天进门第一眼就看到！”
　　沈蓦然翻了个白眼：“放讲台上？你确定老班不会用它敲你脑袋？”
　　周烬桀想了想，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郁衍走在人群中，他抬起头，看向走在前方的许钦。
　　似乎心有灵犀，许钦也恰好回头。
　　隔着喧闹的人群，两人的视线相遇。
　　“走了走了！回教室！好好庆祝一下！”
　　周烬桀不知道什么时候挤了过来，一把揽住郁衍和允乐的肩膀，力气大得差点把两人带倒。
　　郁衍被他一勒，眉头微蹙，但没有挣开。
　　允乐倒是挣了两下，没挣动，只能无奈地被他拖着走。
　　“庆祝归庆祝，等会儿课别迟到了！”厌涵舟在前面提醒道，但脸上的笑容怎么也止不住。
　　“知道啦知道啦！”周烬桀敷衍地应了一声，又转向旁边的人，“陆毅，你手机里拍了多少照片？等会儿全发群里！”
　　陆毅得意地晃了晃手机：“放心，全程高清□□，保证每个精彩瞬间都给你记录下来！”
　　“包括你刚才差点摔倒那张？”沈蓦然在旁边幽幽地补了一句。
　　陆毅脸上的笑容僵住：“……删了。”
　　沈蓦然哈哈大笑。
　　一群人笑闹着往前走，引得旁边其他班的人纷纷侧目。
　　有人小声嘀咕：“九班疯了吧……”
　　“你懂什么，人家是冠军！”
　　“也是……”
　　郁衍手习惯性地插在口袋里，指尖触到了那枚属于自己的3000米金牌，金属的触感，带着他体温的温度。
　　而另一枚跳高的金牌，此刻正安稳地落在走在他身旁的许钦外套口袋里。
　　一回到教室，九班立刻又陷入新一轮的喧闹里。
　　刚领回来的金色冠军奖杯被小心翼翼地摆在了教室最前方的讲台上，正对着全班同学，阳光一照，亮得晃眼。
　　大家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你一言我一语地赞叹，伸手轻轻摸着奖杯边缘，脸上全是藏不住的骄傲。
　　直到上课铃声猛地响起，众人才依依不舍地散开，磨磨蹭蹭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郁衍刚一坐下，随手从桌肚里摸出手机，屏幕还没点亮，身旁的椅子就被人拉开。
　　许钦自然地坐到了他旁边的空位上，没有像其他同学一样急着拿出课本早读，反而慢悠悠地将手伸进校服口袋，指尖一勾，把那枚郁衍的跳高金牌掏了出来。
　　他没有直接递还，只是用两根手指捏着金牌的挂绳，手腕轻轻一晃。
　　金灿灿的奖牌便在两人之间慢悠悠地荡来荡去，光滑的金属面反射着窗外透进来的阳光，一闪一闪的，晃得郁衍眼睛都微微发花。
　　“金牌保管了一路，”许钦侧过头看他，声音压得很低，刚好只有两人能听见，“是不是该收点保管费？”
　　郁衍原本垂在手机屏幕上的目光抬了起来，先淡淡瞥了眼那晃个不停的金牌，又落在许钦脸上，眉头微不可查地一蹙。
　　“我又没求着你帮我保管。”话是这么硬邦邦地顶回去，可他却半点伸手去抢的意思都没有，就那么靠在椅背上，一副懒得跟他计较的模样。
　　“是没求。”许钦半点不恼，十分坦然地点点头，手腕一收，将金牌稳稳握在掌心，微凉的金属触感贴着掌心，“但我这不也算主动提供服务了？从主席台一路拿回教室，帮你减轻口袋负重，还能防止不小心弄丢，更避免了……”
　　他话音轻轻一顿，目光在郁衍脸上不动声色地扫过：“某些没必要的围观和议论。”
　　郁衍没听明白他后半句话里的弯弯绕绕，只当他是说金牌太显眼，容易招人注意。
　　他不耐烦地皱了皱眉：“所以你到底想怎样？”
　　“报酬很简单。”许钦言简意赅，直接开出价码，“下午上课之前，给我带一杯奶茶。冰的。”
　　郁衍被他这副理所当然讨要好处的样子给气笑了，压低声音回怼：“许少爷，你要不要先动动脑子想想，你还差我这一杯奶茶钱？”
　　“不差。”许钦回答得干脆利落，半点不拐弯，“但这是你该付的，一码归一码。”
　　他顿了顿，握着金牌的手指紧了紧，又慢悠悠地补上一句，语气里带着点故意逗他的意味：“要是不想买奶茶，你也可以选别的。”
　　郁衍盯着许钦掌心那枚被对方拿捏住的金牌，再看看许钦那副吃定他的样子，心里那点亢奋，瞬间被无奈的微恼取代。
　　可他不得不承认，许钦说的确实有点道理。
　　而且……他现在是真的懒得把金牌要回来，再揣在身上累赘。
　　两人之间陷入了一小段安静的沉默，教室里渐渐响起同学们参差不齐的早读声。
　　许钦一点都不着急催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握着金牌，目光早已落回摊开的语文书上，仿佛郁衍答不答应，对他来说都无所谓。
　　郁衍皱着眉瞪了他好几秒，最终像是彻底放弃抵抗一般，烦躁地转回头，重新盯着自己的手机屏幕，妥协般的开口：“放学再说”
　　听他这么一说，许钦笑了：“行，我等着。”
　　中午放学的铃声响起。
　　桌椅拖拽的刺耳声响、同学们的说笑打闹声、收拾书本的哗啦声搅和在一起，热闹得不得了。
　　周烬桀吆喝着陆毅和允乐，勾肩搭背地往食堂三楼冲去，嘴里还喊着“今天必须吃顿好的庆祝”。
　　其他同学也三三两两离开，桌椅的摩擦声、说笑声混成一片。
　　郁衍慢悠悠地将桌上的书本、试卷收拢进桌肚，又把手机揣进裤兜，正准备起身去食堂随便对付一口，余光却瞥见了身旁的许钦。
　　那人竟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郁衍猛地顿住动作，愣在了原地。
　　刚才还在跟他讨保管费的人，不过片刻功夫，就已经蜷着身子趴在臂弯里，睡得安稳。
　　他侧着脸，长长的睫毛垂落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随着均匀的呼吸轻轻颤动。
　　暖融融的阳光从窗户斜斜地淌进来，落在他光洁的额角、挺翘的鼻梁上，把皮肤照得近乎通透，连细微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他的眉头舒展着，没有平日里的戏谑，也没有刻意的温和，嘴角还噙着一丝极淡、极软的弧度。
　　郁衍从来没有这样安静地、毫无防备地看过许钦。
　　平日里都是许钦主动凑过来，要么逗他，要么撩他，要么一本正经地说些奇奇怪怪的话，永远是鲜活的、闹腾的，占据着他所有的注意力。他从未有过这样的机会，安安静静地打量对方。
　　他就那样站在原地，盯着许钦的睡颜看了好一会儿。
　　心跳莫名快了半拍，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轻轻攥住，有点慌，又有点软。
　　我操了。
　　郁衍在心里暗骂一句。
　　他怎么现在才发现，这家伙长得居然这么帅？
　　平时要么嬉皮笑脸地烦他，要么装作正经的样子跟他掰扯，哪有这么安静温顺的模样？
　　此刻褪去了所有刻意的姿态，只剩下少年干净柔和的轮廓，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郁衍的目光不受控制地从他的眉眼滑到鼻梁，又从鼻梁滑到微微抿起的唇角。
　　他忽然想起刚才许钦醒着时，看向他的眼神，带着浅浅的笑意，还有刚才两人靠得极近时，淡淡的气息。
　　心里那点软软涨涨的情绪，像被温水泡开的棉花，一点点溢满胸腔。
　　难怪学校里那么多女生喜欢他，换谁看了这副样子，都得动心。
　　郁衍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心里莫名窜出一股别扭的占有欲。
　　那可不行。
　　这么好看的人，他可得牢牢抓住了。
　　郁衍盯着许钦的脸，指尖不受控制地动了动，忽然很想伸手，轻轻碰一下那颤巍巍的睫毛，或者摸一摸他温热的脸颊。
　　手刚抬到半空，他又猛地缩了回来，攥成拳头。
　　有病。
　　他在心里狠狠骂了自己一句，脸莫名有点发烫。
　　他收回目光，故意加重了起身的动作，手肘轻轻碰了一下课桌，发出轻微的声响。
　　桌上的人睫毛猛地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许钦眨了两下眼，才聚焦到站在身旁的郁衍，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软糯：“几点了？”
　　“放学了。”郁衍别过脸，不敢再看他的眼睛，耳尖微微发烫，语气硬邦邦的，“走了，去吃饭。”
　　许钦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撑着桌子慢慢站起身，跟着郁衍的脚步走出教室。
　　走廊里已经空荡荡的，其他班级的同学也都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窗外的风声和远处的喧闹。
　　郁衍走在前面，脊背绷得笔直，背影看着有点僵硬，连脚步都比平时快了些许。
　　许钦轻轻笑了笑，快步跟上去，与他并肩而行。
　　“刚才，”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你是不是站在旁边看我睡觉来着？”
　　郁衍的脚步猛地一顿，心跳漏了一拍，嘴上却死不承认：“没有。”
　　许钦低低地笑出声：“没有你心虚什么？耳朵都红了。”
　　郁衍侧过头，瞪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恼羞成怒：“谁心虚了？我只是在等你醒，别自作多情。”
　　许钦迎着他的目光，弯了弯眼角，语气笃定又温柔：“你。”
　　郁衍懒得再跟他斗嘴，抿着唇加快脚步，只想赶紧逃离这个让他心慌的走廊。
　　许钦笑着跟在他身后，不紧不慢，始终保持着半步的距离，像一道温柔的影子。
　　走出教学楼，盛夏的热浪扑面而来，刺眼的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郁衍下意识地眯了眯眼，抬手挡了一下阳光，适应了片刻，才迈步朝食堂的方向走去。
　　两个人沉默地走回宿舍楼。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但谁都没有加快脚步把对方甩开。
　　走到宿舍门口，郁衍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门开了。
　　他推门走进去，没有回头，把钥匙随手扔在书桌上，金属落在木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许钦跟了进来，反手把门关上，门锁“咔哒”一声。
　　他转过身，看向站在屋中的郁衍，挑眉问道：“不去食堂吃饭了？刚才一路往这边走，我还以为你另有安排。”
　　郁衍垂着眼，指尖微微蜷起，始终没有应声。
　　许钦直起身，从门板上离开，准备走过去。他刚迈出一步——
　　郁衍忽然转过身，抬手猛地攥住了对方胸前的衣领。布料被微微扯起，许钦整个人被迫往前倾，下一瞬，温热的吻猝不及防地落了下来。
　　许钦瞳孔骤缩，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停顿。唇上相触的触感柔软又真切，带着少年身上清浅的气息，完全打破了他所有的预想。他就这么靠在门板上，愣愣地任由对方靠近，一时间竟忘了做出反应。
　　不过短短几秒，郁衍便直起身，松开了攥着衣领的手，神情平淡得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他没有看许钦，只是转过身，走到床边，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低头看着屏幕。
　　空气凝滞了好几秒。
　　许钦终于从错愕里回过神，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他抬手揉了揉唇角，后背依旧抵着门板，双臂环在胸前，目光沉沉地望向床上的人，语气里掺着几分玩味与探究：“郁衍，你刚才干什么？”
　　郁衍的视线依旧停留在手机屏幕上，手指漫不经心地划动着页面，头也没抬，语气散漫又理直气壮：“付保管费。”
　　许钦闻言低笑出声，缓步从门边走了过去，停在床沿旁，微微俯身凑近他。温热的气息笼罩下来，眼底盛着清晰的笑意：“哦？我什么时候说过，保管费可以这么结算？”
　　郁衍这才抬眼瞥了他一下，耳尖还残留着未散的薄红，嘴上却半点不肯示弱：“嫌不够？”
　　“倒不是嫌不够。”许钦屈起手指，轻轻敲了敲床边，目光牢牢锁在他脸上，“只是没想到，某人付账的方式，这么别出心裁。”
　　郁衍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索性重新低下头假装看手机，可指尖的动作却慢了下来，心底那阵纷乱的悸动，久久没能平息。
　　许钦望着他故作镇定的模样，没再搭话，微微屈膝，一只脚径直踏上床沿。
　　床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响，郁衍心头一跳，下意识想要往后缩。
　　许钦顺势将那条腿横在他身侧，整个人俯身下来，稳稳地将他圈在了床铺与自己之间，彻底断了他躲闪的余地。
　　下一秒，许钦俯身覆了上来。
　　不同于方才郁衍那一下仓促又带着莽撞的触碰，这个吻来得绵长又强势。温热的唇紧紧相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一点点侵占着他的呼吸。
　　郁衍整个人都僵在原地，起初还下意识地偏头挣扎，可后背贴着墙壁无处可躲，对方圈着他的姿态密不透风，所有反抗都显得徒劳。
　　渐渐的，挣扎的力道弱了下去，胸腔里的空气被一点点抽离，窒息感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郁衍胸腔发闷、快要喘不上气的时候，许钦才缓缓退开。
　　两人鼻尖相抵，彼此温热的呼吸交缠在一起。郁衍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唇瓣被吻得泛红肿胀，眼神涣散，一时之间连聚焦都做不到。
　　许钦直起身，却依旧维持着困住他的姿势，目光沉沉地打量着眼前人泛红的眉眼与失了神的模样：“这笔保管费，我收下了。”
　　郁衍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嘴唇被吻得发红，微微肿着。
　　“你……”他的声音哑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吐出一个字就卡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在肺里闷了好几秒，然后缓缓吐出来：“……有病。”
　　许钦没有退开。他就那样撑着床沿，把郁衍圈在那一小片角落里，低着头看着他。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谁都没有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