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疑时候》望山茶

60、第六十章 编发

　　郁衍在外面站了片刻，便带着闻时离开了喧闹的教室。
　　走廊上。
　　郁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裤兜里的烟盒，漆黑的眼眸望着楼下的操场。
　　他慵懒地斜倚在铁艺栏杆上，抽出一支烟，又漫不经心地摸出打火机，火苗亮起便点燃了指间香烟。
　　闻时站在一旁，眉眼弯弯饶有兴致地望着他，语气带着几分调侃：“衍哥，你不是早就戒烟了吗？”
　　郁衍夹烟的手指顿了一下，偏头看了他一眼'：“关你什么事。”
　　闻时也不恼，靠回栏杆上，双手搭在身后，仰着脸看天'：“不关我的事。”他顿了顿，偏头看着郁衍，眼睛微微眯起来，“诶呀，那是谁当时在厕所——我递烟的时候跟我说戒了的？”
　　郁衍的手指顿了一下，夹着烟的手停在半空中，烟灰落下来，被风吹散了。
　　他偏过头，看着闻时，那眼神里写满了“你能不能别提那茬”。
　　闻时完全不怕，笑眯眯地回望着他，甚至往前凑了凑：“衍哥，你这戒烟的周期是不是有点短？我记得那天你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什么来着——‘不抽，戒了’——对，原话，一字不差，我这人记性好。”
　　郁衍没说话，把烟叼在嘴里，腾出手来在口袋里摸了摸，摸到那颗薄荷糖。他没有拿出来，只是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夹在指间，垂下手，看着烟雾在晨风里慢慢散掉。
　　闻时看着他那副“我不想说话”的样子，笑得更欠了：“怎么？许哥给的薄荷糖不好使？”
　　郁衍终于转过头，盯着他，那眼神里带着点警告的意味：“你烦不烦？”
　　闻时举起双手，做出一副投降的样子：“行行行，不说了不说了。”
　　闻时看着他那样张了张嘴，还想再劝两句，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还没等他出声提醒，一道身影已经冲到郁衍身边，抬手就是一拳不轻不重地砸在他的肩膀上。
　　“咳——”郁衍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砸得往前踉跄了一步，指间的烟差点脱手飞出去。
　　他慌忙稳住身形，第一反应就是把烟往身后藏，可抬头看清来人的瞬间，整个人瞬间僵住，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厌涵舟就站在他面前，双手抱胸，脊背挺直，一言不发地盯着他。
　　她的眼神平静无波，没有丝毫怒意，却自带一股压迫感，让郁衍后背瞬间泛起凉意，心知这次是彻底躲不过了。
　　在厌涵舟沉默的注视下，郁衍喉结轻轻滚动了两下，沉默两秒，终究是乖乖把藏在身后的烟拿了出来，当着她的面，指尖用力掐灭燃着的烟头，转身精准丢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闻时靠在一旁的栏杆上，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差点忍不住笑，肩膀都颤了颤。
　　郁衍丢完烟，慢吞吞地转回身，在厌涵舟面前站定，头微微垂着，乖顺得反常。
　　厌涵舟依旧没说话，只是平静地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指尖微微蜷起，意思再明显不过——交出剩下的烟。
　　郁衍盯着那只干净的手，眼神飘忽了一瞬，硬着头皮小声狡辩：“没了……就刚才那一根。”
　　厌涵舟轻轻挑了挑眉，目光在他的外套上扫了一圈，那表情明晃晃写着“你觉得我会信你的鬼话”。
　　郁衍站在原地，和她对视了两秒，终究是败下阵来，肩膀微微垮了下去，一副认命的模样。
　　厌涵舟也不跟他多费口舌，直接上前一步，伸手就去掏他的口袋。
　　左边口袋——摸出一部黑屏的手机，她瞥了一眼，随手塞回郁衍手里。
　　右边口袋——摸出一包烟，还有一个银色的打火机。
　　她拿着那包烟，在手心里轻轻掂了掂，分量实打实的，随即抬起头，目光落在郁衍身上。
　　郁衍别过脸，看向楼下的操场，一副破罐子破摔却又不敢反抗的别扭模样。
　　厌涵舟没生气，也没有厉声呵斥，只是拿起那包烟，在他的头顶轻轻敲了一下。
　　“啪。”
　　声音很轻，力道软乎乎的，连刚才砸在肩膀上的一拳一半都不及。
　　可郁衍的肩膀还是下意识缩了缩，像只被吓到的小兽，乖得彻底。
　　厌涵舟收回手，把烟和打火机一起塞进自己的校服口袋，言简意赅：“没收。”
　　郁衍抿着薄唇，一言不发，没敢讨要，也没敢反驳。
　　厌涵舟盯着他看了两秒，把他的窘迫和乖顺尽收眼底，这才转身准备离开。
　　走了两步，她又停下脚步，回头看向郁衍，语气平静却带着实打实的威胁：“下次再让我在教学楼抓到你抽烟，就不是没收这么简单了。”
　　郁衍依旧低着头，闷闷地“嗯”了一声，算是应下了惩戒。
　　厌涵舟这才收回目光，转身快步离开，背影很快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
　　阳台上瞬间恢复了安静，只剩下楼下隐约传来的喧闹声，还有风拂过栏杆的轻响。
　　闻时靠在栏杆上，看着郁衍那副蔫蔫的窘迫模样，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郁衍转过头瞪了他一眼：“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
　　闻时收了收笑声，却依旧慢悠悠地拆台：“没笑什么，就是觉得，平时天不怕地不怕的郁大少，居然这么怕舟姐，反差还挺大。”
　　“谁怕她了？”郁衍被戳中痛处，脸色更僵，别过脸别扭地辩解，“我那是尊重班长，懒得跟她计较。”
　　“哦？是吗？”闻时故意拖长了语调，眼神里满是戏谑，“那刚才是谁乖乖掐烟、交口袋，连头都不敢抬？”
　　郁衍被他说得哑口无言，烦躁地踹了一脚脚下的小石子，恶狠狠地瞪着闻时：“再啰嗦，信不信我揍你？”
　　闻时立马笑着往后退了一步，摆了摆手，却依旧不忘补刀：“是是是，尊重班长，我懂了！不过衍哥，舟姐这威慑力，是真管用啊！”
　　“滚！”郁衍咬牙切齿地吐出一个字，却没真的动手，只是别过头。
　　郁衍走进教室的时候，教室里已经热闹得不像话了。
　　早读课还没开始，运动会开幕式是今天的第一件事，所有人都在抓紧最后的时间折腾自己的造型。
　　有人对着小镜子涂防晒，有人在互相整理衣领，有人蹲在地上系鞋带，系了一遍又拆开重系，紧张得像要上战场。
　　但最热闹的地方，是教室中间靠前的那片区域。
　　一群女生围在一起，叽叽喳喳的，声音像一群麻雀在抢食。她们挤成一团，脑袋凑得很近，肩膀挨着肩膀，偶尔爆发出几声惊叹和笑声。
　　“诶呀这样好看！”
　　“不行不行，扎两个！”
　　“扎这个这个好看！你看这个辫子多乖！”
　　“反了反了，从这边穿过去——”
　　“别动别动，我重新来——”
　　郁衍看了一眼那堆人头，没什么兴趣，把手插进口袋里，往自己的座位走去。
　　厌涵舟从人堆里探出头来，朝他招了招手，脸上挂着那种“你快过来”的表情。
　　“在这干什么呢？”郁衍走过去，语气带着点不耐烦。
　　厌涵舟没回答，只是侧了侧身子，让出一个视角，然后笑眯眯地问他：“怎么样？”
　　郁衍看到了被几个女生围住的许钦。
　　许钦坐在一张椅子上，脊背挺得笔直，他的风衣已经脱了，搭在旁边的椅背上，只穿着里面那件白色的运动装，领口干净，袖口卷到小臂。
　　但他和平时不一样的是——他的头发放下来了。
　　几个女生正围着他，手里拿着梳子、发绳、小夹子，有人在整理他耳边的碎发，有人在比划两边的辫子有没有对称，有人退后两步歪着头看整体效果，然后点点头，又凑上来继续调整。
　　许钦一脸无语的任由她们摆弄，偶尔微微侧一下头，配合某个角度的操作。
　　郁衍站在人群外面，看着这一幕，原地愣住了。
　　“怎么样？”厌涵舟又问了一遍，声音里带着笑意，眼神在郁衍脸上转了一圈。
　　郁衍回过神，把目光从许钦身上移开，面无表情地说：“不怎么样。”
　　厌涵舟“哦——”了一声，拖长了调子，嘴角弯着，那表情分明写着“我信你个鬼”。
　　她歪了歪头，故意往郁衍身边凑了半步，压低声音：“那你刚才看那么久？”
　　郁衍没接话，把目光移向窗外，窗外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
　　一个女生从人堆里抬起头来，手里拿着两根黑色的发绳，转头冲厌涵舟喊：“舟姐，你看这样行不行？一边一个，对称的。”
　　厌涵舟走过去，歪着头看了看，点点头：“可以，再扎低一点，不然像年画娃娃。”
　　女生“哎”了一声，伸手去调整高度。
　　郁衍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你们就可劲整我同桌吧。”
　　苏芷喻从人堆里探出头来，笑眯眯地看着他：“诶呀，你看看等会都是要去走方阵的。”她顿了顿，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你想想看哈，许钦，年级第一，扎着个小辫子走方阵——绝对吸引人。”
　　旁边几个女生连连点头，附和声此起彼伏，“就是就是”“真的好看”“回头率百分百”。
　　郁衍站在一旁，冷着脸看了好一会儿，看着许钦头上别扭的双辫，心里莫名泛起一股烦躁。
　　他没再多说，突然拨开面前的女生，径直走到许钦面前，不等众人反应，抬手就许钦头上扎好的发绳一一解了下来，柔软的黑发瞬间散落下来。
　　苏芷喻瞪大了眼睛：“……郁衍，你干嘛？”
　　厌涵舟站在旁边，双臂抱胸，嘴角慢慢弯起来，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郁衍全然不在意众人的目光，随手把解下来的发绳丢在旁边的桌上，随后拿起一根全新的黑色发绳，随手套在自己手腕上。
　　他微微俯身，抬手轻轻把许钦上半部分的头发拢起来，黑色的发绳在他指尖绕了两圈，第三圈的时候收紧。
　　他把扎好的那一束轻轻放下，让它垂在许钦脑后。不是马尾，不是发髻，而是一种半扎半散的样式——上半部分的头发被束在脑后，剩余的头发自然散落在肩膀上。
　　几个女生看得目瞪口呆。
　　做完这一切，郁衍收回手，随意拍了拍手，后退两步，上下打量了一眼，淡淡开口：“就这样，别扎那些乱七八糟的。”
　　苏芷喻盯着许钦看了两秒，然后发出一声惊叹：“我靠，好帅——”
　　旁边几个女生也回过神来，纷纷点头，有人说“真的好看”，有人说“比刚才好看多了”，有人说“这个发型好适合他”。
　　厌涵舟靠在桌边，歪着头看了一会儿，然后看向郁衍，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还是你有眼光。”
　　郁衍没理她，他走到自己的座位，拉开椅子坐下。
　　许钦也跟着站起来，把椅子推进桌下，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他后背轻轻靠住椅背，抬起手摸了摸脑后的发绳，指尖碰到那束被扎起来的头发，又顺着发丝往下滑，碰到散落在肩膀上的发尾。
　　明明只是再简单不过的发型，却是郁衍刚刚俯身，亲手替他整理出来的。
　　心底莫名泛起一阵细微的涟漪，连耳尖都悄然染上一层浅淡的热度。他垂下眼睫，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余光不由自主地偏向身旁的人。
　　郁衍坐下来之后，假装漫不经心，飞快拿出手机点开游戏，试图用屏幕里杂乱的音效掩盖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与慌乱。
　　可心思早就乱了，哪里还能集中精神。
　　游戏里操控的小人早就偏离路线，一头栽进冰凉的水中，孤零零卡在水底，任由水波一遍遍冲刷，随着时间流逝，血量一点点往下衰减。
　　许钦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单手撑着太阳穴，微微偏过头，良久，他才放缓语调：“他都快被溺死了。”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郁衍指尖骤然一顿。
　　他猛地回神，视线仓促落到手机屏幕上，看见水里快要彻底沉下去的游戏人物，脸上瞬间掠过一丝不自然。
　　片刻后又立刻绷紧神情，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语气生硬：“死了就死了，多大点事。”
　　“既然不在意，又何必假装在玩。”许钦看着他刻意掩饰的别扭模样，唇角弯得更明显了些，“你根本就没看游戏。”
　　心事被直白戳破，郁衍喉结微动，莫名有些不自在。他懒得再装，干脆直接按灭屏幕，将手机倒扣在桌面上，干脆利落地切断所有动静。
　　他不肯转头看许钦，视线直直落在前方，侧脸线条冷硬，可微微泛红的耳尖，早就出卖了他平静外表下的波澜。
　　许钦没有再打趣，只是收回目光，指尖依旧轻轻摩挲着脑后的发绳。
　　江素走了进来，她今天没穿平日宽松的休闲装，一身简约的运动外套，乌黑的长发高高扎成利落的高马尾，衬得整张脸清爽又干练，眉眼间带着老师特有的沉稳气场。
　　她目光扫过乱糟糟站着的全班同学，抬手轻轻敲了敲门框，开口出声：“同学们都安静一下。”
　　江素语气带着催促：“开幕式马上就要正式开始，各班都要到操场指定位置列队候场。”
　　她顿了顿，抬高音量叮嘱众人：“大家赶紧收拾好随身东西，把道具整理整齐，排好队伍跟着我下楼，不许拖拉，不许中途乱跑打闹。”
　　江素眼神扫过几个蔫吧着偷懒的男生，淡淡补了句：“尤其是你们几个男生，别吊儿郎当的，待会儿方阵入场精气神拿出来，可别给咱们九班丢人。”
　　几个男生立马收敛嬉皮笑脸，乖乖站直了身子。
　　厌涵舟见状立刻组织队伍：“听见老师的话了吧？赶紧整理衣服道具，女生在前，男生在后，排好两列纵队，我们马上出发。”
　　众人不敢耽搁，慌忙拢了拢衣角，收好舞蹈道具和随身小包，规规矩矩排好整齐的队伍。
　　江素看着队伍规整完毕，率先抬步往外走：“走吧，跟紧队伍，保持秩序下楼。”
　　主席台上，校领导们已然就座。
　　巨大的音响里播放着激昂的进行曲，余盛光作为代表，正以饱满的热情调控着全场节奏。
　　“亲爱的老师们、同学们，大家早上好！” 他的声音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在这秋风送爽、丹桂飘香的美好时节，”余盛光目光扫过台下无数张青春洋溢的脸庞，声音愈发激昂，“我们满怀喜悦与激动的心情，迎来了我校第八十三届秋季田径运动会的隆重开幕！”
　　余盛光的话语充满了感染力：“这是一场展示力与美的盛宴，是一个挥洒汗水、绽放青春的舞台！”
　　“希望全体运动员能够秉承‘友谊第一，比赛第二’的宗旨，勇于拼搏，赛出风格，赛出水平！希望全体裁判员恪尽职守，公正裁决！希望全体同学文明观赛，热情助威！”
　　一段简洁有力的开场白后，余盛光深吸一口气，用最为洪亮、最为高亢的声音，向全校宣告：“现在，我宣布——”他手臂高高扬起，仿佛要触碰天空。
　　“本校第八十三届秋季运动会——”
　　短暂的、戏剧性的停顿，积聚了全场的期待。
　　“正式——开始！”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一瞬间，主席台一侧，那位早已准备就绪的体育老师用力按下了手中的启动器。
　　“砰！砰！砰！”
　　接连几声闷响，并非震耳欲聋，却带着厚重的力量感。
　　只见数道彩色的烟柱从操场边缘预埋的发射点冲天而起。
　　它们并非转瞬即逝的烟花，而是持续喷发的彩色烟雾，如同几条苏醒的巨龙，拖着绚丽的尾迹，扶摇直上，在蔚蓝澄澈的天空背景下，交织出橙、蓝、绿、紫等缤纷的色彩。
　　彩烟持续喷发，在空中形成一片缓缓扩散、如梦似幻的彩色云霞，几乎笼罩了半个操场。
　　阳光穿透这彩色的烟雾，折射出迷离的光晕。空气中开始弥漫开一股淡淡的、类似庆典气息的特殊味道。
　　“哇啊——！”
　　整个操场瞬间沸腾了。
　　无论是看台上的观众，还是场地内列队的各班方阵，都爆发出巨大的惊叹和欢呼声。
　　许多学生激动得跳了起来，纷纷举起手机记录这震撼的一幕，就连一些老师脸上也露出了惊喜的笑容。
　　毫无疑问，这场运动会从一开始，就以一种超乎想象的方式，烙印在了每个人的记忆中。
　　彩色烟雾尚未完全消散，运动场的氛围已然被点燃。激昂的进行曲再次响彻云霄。
　　“请各年级运动员方阵按顺序入场！首先，是高一年级的同学们！” 余盛光的声音充满活力。
　　“现在，向我们走来的是高一（一）班！他们迈着整齐的步伐，展现出青春的朝气……”
　　队伍开始依次入场。
　　每个班级都穿着独具特色的班服，口号声此起彼伏。看台上的家长和同学们报以热烈的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