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定》鲸吞海

41、第四十一章 店里闹事

　　郁衍回房间之后原本是打算坐床上刷会儿手机消磨时间，等差不多到九点半再出门。
　　他靠着床头，手机举在脸前，屏幕的光映在眼底，手指漫无目的地划了几下。
　　床垫软绵绵地托着他的后背，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比早晨亮了一些。
　　他原本只是想靠一下，闭闭眼，等那股从梦里带出来的疲惫散掉就起来，结果眼睛一闭上，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来的时候房间里安静得不像话，郁衍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两秒才意识到自己睡着了。
　　他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手机，按亮一看——十点四十。
　　屏幕上挂着三条未读消息，全是池治天的，第一条是十点零几分发的，语气还算正常，后两条间隔越来越短。
　　小池子：衍哥，几点出门？在哪等你？
　　小池子：还没醒吗？
　　小池子：喂！
　　郁衍盯着那三条消息看了两秒，能隔着屏幕想象池治天发最后一条时是什么表情。
　　他坐起来，头发睡得有点乱，后脑勺压了一小片翘起来的发尾，他伸手按了一下，没按平，也懒得管了。
　　yy：“醒了醒了，我去找你吧，中央街五号口。”
　　消息发出去之后没几秒就显示已读，然后池治天回了一个“OK”的表情，配了一个小太阳的emoji。
　　郁衍放下手机，站起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睡皱了的T恤，他脱下来换一件。
　　他走到玄关换了鞋，钥匙揣进另一个口袋，拉开大门的时候外面的光线涌进来。
　　中央街离他家不远，走过去十几分钟。
　　街两旁的树已经开始落叶了，风一吹，焦黄色的叶子打着旋落下来，在人行道上铺了一层薄薄的枯色。
　　郁衍走到五号口公交站牌旁边的时候，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池治天又发了一条：“到了到了，你在哪？”
　　郁衍刚要低头打字回他，就听见一声喊从街对面传过来。
　　“衍哥——”
　　他抬起头，还没看清人影，一团白色就朝他扑了过来，两条胳膊从他肩膀两侧绕过来，整个人像只大猫一样挂到了他背上，下巴磕在他肩膀上，卫衣帽子上松紧带的绳头扫过他脖子。
　　郁衍被他撞得往前踉跄了半步，膝盖弯了一下才勉强站稳，一只手赶紧抬起来架住了他胳膊，声音里带着无奈：“……你下来。”
　　池治天从他背上滑下来，他穿着件宽松的白色卫衣，帽子后面拖着一截松紧绳，头发比初中时长了不少。
　　他歪着头看郁衍，目光从他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扫到他外套，来来回回看了两遍，最后落在他脸上。
　　“你不知道，我大老远就看见你了。”他往前凑了半步，“你怎么还是跟初中一样帅啊。”
　　郁衍把刚才被撞歪的外套拉链正了一下，手插回口袋里。
　　池治天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拍：“不过，感觉又有点不爱理人了。”
　　郁衍疑惑歪了歪头：“什么叫又？”
　　“我刚才喊你，你头都不抬，跟初中一模一样。”
　　“那是你喊得太突然了。”
　　郁衍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拍了一下池治天的肩膀：“你小子什么时候变这么瘦了？”
　　池治天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了看郁衍，表情得意的拍了拍自己的肚子：“嘿嘿，我这叫勤于锻炼。每天早上起来跑三圈，晚上再做五十个仰卧起坐——怎么样，是不是变帅了？”
　　“少吹。”
　　池治天转过身，朝着中央街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郁衍一眼：“行了行了，走吧，奶茶店在哪？我快渴死了。为了等你我一口水都没喝。”
　　郁衍迈开步子走上去，和他并排。
　　池治天走几步就偏过头来看郁衍一眼：“你昨晚没睡好？刚才等我那会儿，我都以为你要站着睡着了。”
　　郁衍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揉了揉后脖颈，手指按在肩颈交界处那块酸涩的肌肉上：“做了个奇怪的梦，醒了就睡不着了。”
　　“什么梦？”
　　“梦见有人追着我推销网课。”
　　池治天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网课？什么网课能追着你跑啊？”
　　“清北网课。”
　　池治天笑得更厉害了，捂着肚子弯了一下腰，差点撞到旁边一个路人的胳膊，赶紧直起身来连声道歉。
　　然后他转回头看着郁衍，眼角还带着笑出来的水光：“你梦见有人追着你说——报我的课，稳进清北？”
　　“差不多，还拿激光笔追。”
　　池治天这下笑得直接蹲下了，蹲在路边花坛旁边，肩膀一抖一抖的，好一会儿才站起来，擦了擦眼角：“衍哥，我觉得以你的成绩，你去做那个推销的还差不多。”
　　“滚。”
　　两个人走了一段路，中央街的奶茶店在拐角处。
　　店面不大，门口挂着一块浅色的招牌，写着“小满”两个字，字体圆润，旁边画着一片茶叶的图案。
　　推门进去的时候风铃响了一声，店内没什么客人，空调开得足，冷气扑面而来。
　　池治天先一步走到柜台前，仰头看菜单，目光在那些名字上快速扫了一遍，然后回头看向郁衍：“你喝什么？”
　　“跟你一样。”
　　“那不行，我万一要点个苦瓜汁你也跟我一样？”
　　郁衍看了他一眼：“……你点个正常点的行不行？”
　　池治天“嘿嘿”笑了一声，转回去跟老板点了两杯奶茶，加珍珠，少糖，去冰。老板应了一声，转身去做了。
　　奶茶好了，两杯被推到柜台上，塑料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池治天拿了一杯递给他，另一杯自己插了吸管喝了一口，然后拎着杯子往门口走，推门的时候风铃又响了一声。
　　两个人走出店外，沿着中央街继续往前走，手上各端着一杯冰凉的奶茶。
　　池治天喝了一口奶茶，含了一会儿咽下去：“衍哥，之前听你说那个转校生是大学校转来的。”
　　“嗯，于喆三中。”
　　“那种学校……成绩好的话没必要往外转吧？”池治天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于喆三中在樊苑市什么水平，在里面能排得上号的人，为什么要转到栖城一中来？”
　　“鬼知道。”
　　郁衍想到什么忽然又开口了：“不过，他有个习惯挺奇怪的。”
　　池治天偏过头：“什么？”
　　“他是左撇子。”郁衍低头看了看自己握着奶茶杯的右手，“之前在食堂吃饭的时候用的是左手，拿笔的时候偶尔也会换到左手写。我后来问过他，他说是小时候弄的，就是习惯性的那种。”
　　“但是我能看出来，从小左撇子的人都有个特点，他拿东西、写字、转笔，那个手腕的弧度是压不住的。”
　　池治天听着，没有说话。
　　“但是平时在学校里，他大部分时候用的都是右手。写作业用右手，递东西用右手，而且自从我上次问了之后，他就彻底只用右手了。”
　　池治天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弧度：“……衍哥，你观察得够细的。”
　　郁衍低头喝了一口奶茶，吸管戳到杯底的珍珠，发出“咕噜”一声细响：“可能是他的习惯吧，用左手不方便，所以换了。”
　　“嗯。”池治天应了一声，没有继续往下说。
　　两个人沿着中央街走了大半条街，奶茶杯已经见底了，走了一段时间才发现已经快走到杜枝宁的店里了。
　　郁衍正要把杯子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里，忽然听见前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隔着半条街传过来，不太清楚，但有一种争吵的感觉。
　　他偏过头仔细听了一秒，然后把手里那只空杯子扔进垃圾桶，说了一句“不对劲”，拉上池治天就加快了脚步。
　　杜枝宁的店门敞着，门口围着五六个人，站姿都很松散。
　　领头的是个戴黑色鸭舌帽的男人，个子不算太高，但说话的时候嗓门很粗。
　　他旁边站着几个比他年轻一些的，有的手插兜里，有的歪着头嚼口香糖，但目光都朝着店里。
　　郁衍看见杜枝宁站在店门口，手里还攥着点菜用的笔，她的表情比平时绷得紧了一些，但没有退到店里，就那么堵在门口。
　　“老板娘，我兄弟在你这吃坏肚子，不给个解释吗？”鸭舌帽男人往前迈了一步。
　　杜枝宁站在门口，手里的笔被她攥了一下又松开：“解释？好啊，让你兄弟把检查表拿来，我倒要看看是不是我的问题！”
　　“你们来吃个面，从进门开始就到处找茬，这不行那不行的，我忍了。自己吃坏肚子还想算到我头上？”
　　后面那几个人开始躁动起来，有人在后面笑了一声，有人往前挤了半步。
　　鸭舌帽男人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然后转回来，声音又提高了一点：“我兄弟就是吃了你家面才进的医院！你今天要么赔钱，要么——”他顿了一下，目光扫了一眼店里那些桌子椅子，“我砸了你这店。”
　　他身后的人应声往前涌了一步，店门那块空地被压得更窄了。
　　贺子眠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店里钻了出来，他挡在杜枝宁前面，努力稳住声音：“先生，有话好好说，没必要这样。”
　　鸭舌帽男人低头看了他一眼，嗤了一声，抬手随意地往旁边摆了摆：“小孩子你滚一边去，这里没你事。”
　　贺子眠没有退：“你要闹事，怎么不关我的事？”
　　鸭舌帽男人的表情变了，他往前迈了一步，和贺子眠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半步：“你敢拦着，我连你一起打。”
　　“你要打谁？”
　　郁衍目光从那几个人脸上扫过去，最后落在鸭舌帽男人身上。
　　鸭舌帽男人打量了他一番，然后笑了一声：“你们这群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少在这逞英雄。”
　　郁衍没有接这句话，他把外套脱下来然后递给旁边的贺子眠：“带妈进去，十分钟，别出来。”
　　贺子眠接过外套的时候愣了一下，他的目光从外套上抬起来看着郁衍：“哥，他们那么多人——”
　　“小池子。”郁衍偏过头看了池治天一眼。
　　池治天站在几步之外，手里还攥着他那杯喝了一半的奶茶，目光在那群人身上扫了一圈。
　　他听见郁衍喊他，立刻点了点头，上前一步拉住贺子眠的胳膊，另一只手轻轻搭上杜枝宁的手臂：“阿姨，先进去。”
　　贺子眠还在犹豫，被池治天拽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
　　他的目光越过池治天的肩膀，落在郁衍的背影上，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转身拉着杜枝宁走进了店里。
　　郁衍等门关上了，才转回头来。
　　他重新把手插进兜里，看着鸭舌帽男人，目光和刚才一样平静：“先生，有什么事情都可以聊。”
　　鸭舌帽男人看着他，像是没预料到“聊”这个字会从这么一个人嘴里出来。
　　他身边的几个人互相对视了一眼，有人把嚼口香糖的动作放慢了。
　　郁衍继续说下去：“打打闹闹的多伤和气，您说是不是？”
　　鸭舌帽男人想接话，但郁衍比他快了一步。
　　他往前走了一步，和鸭舌帽男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一步左右：“要么赔钱，要么店别要了——是这样吧？”
　　鸭舌帽男人像是被问得有些反应不过来，他眯了眯眼看着郁衍：“既然你听到了，那就省得我再废话。”
　　“嗯，听到了。”郁衍点了点头。
　　“那我问一下——”他微微歪了一下头，“您兄弟吃的，是哪碗面？”
　　鸭舌帽男人的表情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过来：“小份的牛肉面。”
　　“什么时候吃的？”
　　“昨天晚上。”
　　“哦，昨天晚上——”他想了想，“那你知道我这家店，晚上不卖牛肉面吗？”
　　“我们家店在这条街还算有点名气，牛肉面下午三点后就不会再有了。”他目光落在鸭舌帽男人脸上，“你晚上来吃的，是屎吗？”
　　鸭舌帽男人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身后那几个人也安静了。
　　“你——”鸭舌帽男人的手指抬起来指着郁衍，指节微微发颤。
　　“那既然都识破了，”郁衍没有等他组织好下一句，往前走了一小步，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麻烦几位离开吧。小店还有生意要做，就不待客了。”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从鸭舌帽男人脸上扫到他身后那几个人身上，像是在逐个确认他们的反应。
　　空气安静了大概两三秒，然后鸭舌帽男人忽然动了，他的拳头从侧面甩过来，朝着郁衍的脸颊方向去的。
　　郁衍偏了一下头，拳头从他耳侧擦过去的时候带起一小片风。
　　他在避开的那个瞬间右手抬了起来，握住那只挥过来的手腕，顺势往外一翻手腕。
　　男人的胳膊被带着翻了过去，关节处发出一声轻微的、韧带被拉伸到极限的声响，紧接着是那人短促的、“啊”的一声叫。
　　郁衍没有多用一分力，松开手的时候顺势往前送了一下。
　　鸭舌帽男人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撞到了身后一个人的肩膀才稳住重心，左手捂着右手手腕，脸色白了一截，看郁衍的眼神已经和刚才不一样了。
　　郁衍没有看他们，他偏过头扫了一眼店门口墙边靠着的那把竹扫帚，走过去拿起来。
　　他把扫帚头拧下来，金属杆在手心里掂了一下，不重，但够长。
　　他转回身来的时候，那几个人里有一个往后退了半步，膝盖微微弯了一下。
　　“怎么就是不肯听呢。”郁衍把金属杆横过来握在手里，朝着那几个人站着的方向走了两步，“来吧。”
　　五分钟后那群人都躺在了地上。
　　倒的姿势各不相同，有人捂着肩膀侧躺着，有人蜷着腿仰面朝天，有人半撑着地面想爬起来又没完全起来，犹豫了一下又躺回去了。
　　鸭舌帽男人坐在最前面，后背靠着店门口的台阶边缘，一只手还按着另一只手腕。
　　郁衍站在他们中间，手里那根金属杆撑在地面上。
　　他低头看着坐在地上的鸭舌帽男人，然后微微弯下腰，用金属杆的末端轻轻戳了戳那人的肩膀：“喂。”
　　那人的肩膀缩了一下，抬起头来看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你们几个大男人，”郁衍直起身来，杆子在他手里转了个方向，“打不过我一个，要不要脸。”
　　他直起身，语气带着警告：“赶紧滚，再来惹事就没那么简单了。”
　　几个人此刻不敢再多说半句，耷拉着脑袋，灰溜溜地逃走。
　　郁衍推开门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细长的“吱呀”，他侧身走进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杜枝宁站在柜台后面，围裙还系着，她眉头微微皱着，但嘴角又有一点压不住的弧度。
　　贺子眠站在柜台旁边，肩膀还微微绷着，但看见郁衍完完整整走进来之后，那口气才终于松了下来。
　　他清了清嗓子才开口：“……哥，你没事吧？”
　　郁衍走到柜台前面，伸手把外套从贺子眠手里接过来，抖了一下重新穿上：“没事。”
　　“那帮人——”
　　“走了。”
　　贺子眠看着他，从柜台后面的冰箱里拿了一瓶矿泉水拧开递给郁衍：“……喝口水。”
　　郁衍接过来喝了一口，他把瓶盖拧回去放在柜台上，偏过头看向池治天。
　　池治天正靠在店门旁边的墙上，双手抱在胸前，表情看不出是什么情绪。
　　他看见郁衍看向自己，偏了一下头：“衍哥，你从哪儿学的那下子？”他用手腕比划了一下，“反手掰腕那个，我以前没见过你用。”
　　郁衍擦了一下嘴角：“自己琢磨的。”
　　池治天目光里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但你刚才那个揍法，不像是自己琢磨的啊，有人教过你？”
　　“没有，网上学的”
　　杜枝宁在柜台后面站了一会儿，然后终于开口了：“小衍。”
　　郁衍转过头看她。
　　杜枝宁放软了语调，眼底满是担忧：“下次，别一个人挡外面，那种人报警就行了，没必要挡在外面，万一你受伤怎么办”
　　郁衍低声应了一声：“嗯，知道了。”
　　贺子眠在旁边憋了好几秒，终于没忍住：“哥，你刚才那把扫帚——是咱家新买的那个吗？”
　　郁衍低头看了一眼放在门口墙边的那根扫帚杆和那个没装回去的扫帚头，想了想：“……好像是。”
　　贺子眠的表情变了一下：“妈上周才买的！”
　　“头还能装回去。”
　　“你拧下来的时候卡扣都松了！”
　　“那就再买一个。”
　　杜枝宁伸手拍了一下贺子眠的后脑勺：“行了，一把扫帚而已，人没事就行了。”
　　“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们做。”
　　贺子眠第一个接话：“红烧肉！”
　　“你昨天才吃过。”
　　“那再吃一次。”
　　杜枝宁笑了一声，没答应也没拒绝，偏头看了一眼池治天：“小池也留下来吃吧？”
　　池治天原本已经放下手从墙边站直了，听见这话愣了一下，看了看郁衍，又看了看杜枝宁：“阿姨，不用麻烦了——”
　　“不麻烦。”杜枝宁已经把围裙解下来了，叠了一下搭在椅背上，“多添双筷子的事。”
　　池治天的目光又飘向郁衍，像是用眼神问“你妈叫的我就留了？”。
　　郁衍看了他一眼，伸手拿过柜台上的矿泉水又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