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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四十章 见面礼 ...


  •   郁衍回到宿舍洗完澡后就坐在椅子上擦着头发。
      毛巾搭在脑袋上,他一下一下地揉着,发梢的水珠被甩到肩膀上,洇湿了T恤领口一小片。
      刚洗完澡的浴室还冒着热气,镜子蒙着一层白雾,什么都照不清。
      他坐在床上翻看着手机。
      说实话,他自己本身就不太喜欢跟人聊天。
      一是会把人聊死——他试过,明明觉得自己接的话挺正常,对方就突然不回消息了。
      二是不知道怎么聊——除了“嗯”“哦”“知道了”,他好像就没别的词,就是话到嘴边自动缩水,长篇大论到了他这里,出口就剩一两个字。
      他有时候也想多说点,但手指放在键盘上,打了一行又删掉,删掉又打了一行,最后还是只发了个“嗯”。
      群什么的更不用说了,统一免打扰处理。
      微信里置顶的只有三个:杜枝宁、厌涵舟,还有一个是班级群。
      班群置顶是因为他懒得翻,并不是想看的。班级群常年免打扰,小红点永远挂在那里,他偶尔想起来才点进去扫一眼,大部分时候直接划过去,眼不见为净。
      他点进去那个“高二九班”的群聊。
      聊天记录还停在两个小时前,大多是担心这次考试成绩的。
      【厌氧的舟】:这次考试怎么那么难啊!我看了半天感觉都快不认识里面的字了
      【宇宙最帅陆小爷】:舟姐,你要放平心态,最多就是挨一顿骂,又不是第一次了
      【厌氧的舟】:你不要再给我压力了!
      【傅习题】:这次的试卷确实有点难,最后一道大题超纲了
      【厌氧的舟】:完了完了,学习委员都说难,那我更没希望了
      【宇宙最帅陆小爷】:你咋不问问许钦?他不是也考了
      【厌氧的舟】:@Qin大佬你出来说句话啊!最后一道大题你做出来没?
      【Qin】:做了
      【厌氧的舟】:然后呢????
      【Qin】:对了
      【宇宙最帅陆小爷】:……
      【厌氧的舟】:……
      【宇宙最帅陆小爷】:行,当我没问
      【宇宙最帅陆小爷】:这人说话怎么跟郁衍一个德行
      【厌氧的舟】:你别说,还真挺像
      【傅习题】:解题思路确实很清晰,最后一步的转换很巧妙
      【宇宙最帅陆小爷】:???你怎么知道他怎么做的?
      【傅习题】:刚问了他
      【厌氧的舟】:你们私聊???
      【傅习题】:嗯,问完他就发了
      【宇宙最帅陆小爷】:……不是,他跟你私聊都不在群里说话?
      【傅习题】:他说“群里人多”
      【厌氧的舟】:???这算什么理由
      【宇宙最帅陆小爷】:我懂了,这是社恐式学霸
      郁衍盯着屏幕,拇指悬在“Qin”那个头像上方。
      头像是个小猫的照片,还蛮可爱的。橘色的,趴在窗台上晒太阳,眼睛眯成一条缝,懒洋洋的样子。
      他往下划了划,发现许钦在群里一共就说那三句话。
      “数学卷子最后两题不用写。”
      “做了。”
      “对了。”
      没了。
      他把手机往床上一扔,继续擦头发,毛巾盖住半张脸,他盯着天花板发呆。
      说实话,许钦这人挺奇怪的。
      平时坐旁边也不怎么说话,你问他题他就讲,你不问他他就低头写自己的。他就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存在感不强,但你又没办法忽略他。
      可偏偏每次他趴桌上睡觉醒来,桌上都会多一颗薄荷糖。
      绿色的他记得是薄荷味,蓝色的好像是留兰香。他分不太清,但每次醒来,那颗糖就安安静静地躺在桌角。
      他问过许钦哪来的,许钦说“顺手买的”。
      他问陆毅许钦是不是给大家都发糖,陆毅说“你做梦呢,我跟他坐这么近都没收到过一颗”。
      他后来想过,许钦说的“顺手”到底是什么意思。顺手买糖,顺手放在他桌上,顺手到好像不需要任何理由。可如果真的是顺手,为什么只顺给他一个人?
      他想不明白,就没再想了。
      考得怎么样?
      许钦没问过他。
      但许钦看过他的卷子。
      上周晚自习他趴在桌上睡觉,醒来发现许钦正对着他摊开的练习册皱眉见,他醒了,许钦只说了一句“这题做错了”,然后把正确的步骤写在旁边。
      写完就转回去了,什么都没问。
      郁衍把毛巾从脑袋上扯下来,搭在椅背上,头发还滴着水,他懒得管。
      突然门口传来敲门声。
      “郁衍。”
      郁衍听出了来人,正是他的好同桌,那个声音他每天要听无数次,他太熟了,熟到不用看人就知道是谁。
      “干嘛?”他冲着门喊了一声。
      门外沉默了两秒。
      “……开门。”许钦的声音放低了一些,隔着门板传进来,闷闷的。
      郁衍低头看了看自己——T恤领口还是湿的,头发滴下来的水已经把肩膀洇出一大片深色。他伸手胡乱捋了两把头发,站起来,拖鞋在地上啪嗒啪嗒响。
      门拉开一条缝。
      许钦就安安静静站在宿舍门口,指尖拎着一只薄薄的透明超市塑料袋,袋口被他捏得有些发皱。
      他的目光先落在郁衍刚洗完澡的发梢上,湿漉漉的黑发还在往下滴水,慢慢洇进浅灰色的T恤领口,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又往下扫了一眼,郁衍身上的T恤皱巴巴的,领口歪歪扭扭地垮在一边,露出一截清瘦却线条利落的锁骨,布料上还沾着几处没擦干净的水渍,贴在皮肤上。
      许钦垂了垂眼,一句话都没说。
      “看够了没?”郁衍被他那一眼扫得不自在,把领口往上扯了扯。
      许钦抬起眼,语气平静:“没看。”
      “你眼睛都快黏我身上了还说没看?”
      “我在看你的头发。”许钦面不改色,“滴水滴得到处都是。”
      郁衍低头看了眼地板——确实,脚边已经积了一小摊水。
      郁衍半开着宿舍门,半边身体牢牢挡在门口,像是在防备什么。
      他抬眼望着门口的人:“大晚上的你要干什么?”
      许钦没答,只是往前微抬了抬手,把手里那只轻飘飘的塑料袋递到他面前:“给你带东西。”
      郁衍狐疑地低下头,看向那只袋子。
      透明的塑料袋,里面安安静静躺着一盒薄荷糖。
      他当场就愣在了原地,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就这?”
      许钦轻轻嗯了一声,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郁衍皱起眉,语气里多了几分费解:“你直接跟我说不就行了,干嘛还要跟陆毅说?”
      许钦抬眼,目光稳稳落在他脸上,声音低低的:“你没回我消息。”
      郁衍眨了眨眼,脑子有一瞬间的空白:“我没……”
      他下意识想反驳,说自己根本没收到任何消息,可话到嘴边,突然顿住——他和许钦,自始至终就没有加过好友。
      许钦就算想发消息,也根本找不到他的对话框。
      他张了张嘴,喉结轻轻滚了一下,所有辩解都卡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许钦也没再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一道窄窄的门框沉默对峙,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和僵持。
      郁衍终于先松了劲,伸手接过那只塑料袋,他攥紧袋子,抬眼看向许钦:“多少钱?我转给你。”
      “不用。”许钦拒绝得干脆。
      郁衍坚持:“我不能白要你的东西。”
      他不喜欢欠别人东西,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别人给他一分,他恨不得还十分,不是因为大方,是因为欠着东西的感觉让他不舒服。
      许钦沉默了一瞬,像是在思考什么,随后淡淡开口:“你就当是见面礼吧。”
      郁衍又是一怔,他低头看了看袋子里那盒平平无奇的薄荷糖,又抬头看向眼前一脸认真的许钦,抬手把那盒糖从袋子里拎出来,轻轻晃了晃。
      “你逗我呢?”他低低骂了一声,语气里满是无奈,“谁家见面礼送这玩意?”
      许钦问:“那你想要什么见面礼?”
      郁衍被问住了。
      他想了想,发现自己根本说不出想要什么,最后没好气地回了一句:“……我什么都不要。”
      许钦做了决定:“那就这个。”
      许钦却忽然移开了话题,目光重新落回他湿漉漉的头发上:“你头发还滴着水。”
      郁衍下意识抬手,胡乱往发梢摸了一把。
      冰凉的水珠立刻蹭在指腹上,顺着指尖往下滑,确实还在不停滴水。
      “别扯话题。”他立刻把手放下来,眉头皱得更紧,目光牢牢锁住许钦,不肯放过,“我问你,为什么要让陆毅传话?”
      “因为你没加我。”许钦答得理直气壮。
      郁衍被他堵得一口气上不来:“那你不会直接来找我?”
      许钦沉默两秒,眼神平静,语气却带着一点莫名的执拗:“为什么要我找你?”
      “你要给我带东西,你不找我谁找我?”
      “那你为什么不早加我?”
      “妈的,我真的想揍你。”郁衍咬牙,额角的青筋都快跳起来,又气又无奈,偏偏拿眼前这个人一点办法都没有。
      许钦半点不躲,迎着他恼意的目光,语气淡得像水,偏偏字字都能气死人:“我求你揍。”
      郁衍额角突突直跳,指节攥得发白,喉间滚出一句压着火气的骂声:“我真的没见过你那么不要脸的。”
      “不要脸的多的是,你随便找。”许钦甚至连眉峰都没动一下,平静得要命,那副无所谓的样子,反倒让郁衍一肚子火气没处撒,憋得胸口发闷。
      走廊里灯光惨白,水声和人声还在远处飘着,再站下去指不定被谁撞见。
      郁衍咬了咬牙,懒得再跟他在门口僵持,伸手一把攥住许钦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掐进皮肉里。
      不等许钦反应,他猛地一拽,直接把人拉进了宿舍。
      “砰”的一声,门被他反手甩上,隔绝了外面所有嘈杂。
      狭小的空间里瞬间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和他身上未散的沐浴露清香,混着许钦身上淡淡的冷意,缠在一起,尴尬又紧绷。
      郁衍松了手,往墙边一靠,毛巾从肩上滑下来半截,湿发还在往下滴水,落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点深色的印子。
      他抬眼瞪着眼前站得笔直的人,气笑了:“许钦,你是真能气人,我长这么大,头一回碰见你这么能找茬的。”
      许钦垂眸看了眼被他攥得微微发红的手腕,又抬眼望向郁衍泛红的眼尾:“我没找茬。”
      “你还没找茬?”郁衍气笑了,伸手把那盒刚掏出来的薄荷糖往桌上一放,发出一声轻响,“大半夜绕一大圈,托人传话,就为送我一盒破薄荷糖,还敢说不是故意折腾我?”
      许钦目光落在那盒糖上,淡淡开口:“你上次说,抽烟嗓子干。”
      郁衍一怔,到了嘴边的骂声突然卡在了喉咙里。
      那是几天前在操场角落,他随口抱怨了一句最近烟抽多了嗓子发涩,不过是句无关紧要的话,他自己都没放在心上,没想到许钦居然记着。
      郁衍慌乱地别开眼,抬手胡乱抓了把还在滴水的头发:“就算是……那你也不能这么折腾人,不会直接来找我?”
      “我说了,你没加我。”许钦依旧揪着这一点,“我找不到你。”
      “我没加你你不会问陆毅要我微信?不会来宿舍找我?我在教室你不加?”郁衍越说越气,又被他这根筋气到,“许钦,你是不是脑子少根弦?”
      许钦沉默了几秒,目光直直落在郁衍脸上,灯光下,他的眼神清晰又直白:“不想让别人知道。”
      郁衍的心莫名一跳。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接什么。眼前的人明明一副冷淡又理直气壮的样子,偏偏说出的话,让他原本满满的火气,一点点软了下去,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意,缠在胸口。
      他别过脸,伸手抓过搭在肩上的毛巾,胡乱往头上擦了几把:“……真是服了你。”
      宿舍里静了下来,只有毛巾摩擦头发的细碎声响。
      郁衍擦了半天,胡乱把毛巾往床板上一甩,他抬眼对着许钦径直伸出手:“手机给我。”
      许钦挑眉,身形微往后撤了半寸:“干嘛,抢劫啊?”
      “抢你妹。”郁衍气不打一处来,额角的青筋还隐隐跳着。
      许钦一脸正色,语气平淡却字字扎心:“我没有妹。”
      “操……”郁衍被堵得哑口无言,攥着手心憋了半天,愣是没找出怼回去的话。
      许钦没再逗他,慢吞吞从裤兜里摸出手机,指尖捏着机身递了过去。
      郁衍一把夺过,指尖碰到冰凉的手机壳,随手往上一滑——居然连锁屏密码都没设,素白的屏幕直接亮起,干净得过分的桌面,连张多余的壁纸都没有,跟他这个人一样,寡淡又直白。
      他啧了一声,指尖飞快点开微信,在搜索框敲下自己的微信号,利落发出好友申请,又捞过桌角自己的手机,点亮屏幕点了通过,顺手敲下备注,把“许钦”三个字输得板正。
      弄完这一切,他把手机往许钦怀里一扔,没好气道:“行了,下次有话直接微信说,别再托陆毅传话,丢不丢人。”
      顿了顿,他指了指桌角那盒薄荷糖,又补了句:“东西我收下了,钱改天给你。”
      “不用。”许钦稳稳接住手机,指尖轻轻摩挲了下屏幕边缘,依旧固执,“见面礼。”
      郁衍一口气又提了上来,瞪着他,牙尖嘴利的模样都带了点无奈:“许钦,你再提这破见面礼,我真把你扔出去。”
      许钦终于微微勾了下唇角,极淡的一点笑意:“不扔。”
      “你——”
      郁衍彻底被他打败,扶着额头重重叹了口气,浑身的刺都蔫了下去,半点脾气都没了。
      他甚至觉得自己刚才那些气急败坏的样子,在许钦面前就像一只炸了毛的猫对着空气挥爪子。
      对方根本没当回事,甚至觉得有点可爱。
      虽然他死也不会承认“可爱”这个词。
      “行。”他说,声音闷闷的,从指缝里漏出来,“你厉害,我认输。”
      许钦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让郁衍差点背过气去的话:“你头发还没擦干。”
      郁衍把手从额头上放下来,摸了摸后脑勺——确实还是湿的。他瞪着许钦,眼神里写满了“你到底有完没完”。
      郁衍问他:“你是不是非要看我擦完头发才走?”
      许钦想了想,认真地点了点头:“差不多。”
      “……你他妈。”郁衍咬牙切齿,但还是伸手拿起了那条被他甩到床尾的毛巾,搭在脑袋上,用力擦了几下。
      许钦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一点,但没有笑出声。
      他就那么安静地靠在书桌上,看着郁衍跟自己的头发较劲,像在看一场不太精彩但很有意思的表演。
      郁衍擦了一会儿,把毛巾从头上扯下来,他瞪着许钦:“行了没?”
      许钦仔细看了看,点了点头:“干了。”
      “真的?”郁衍狐疑地摸了摸发梢——其实还有点潮,但比刚才好多了。
      “嗯。”许钦说,“比刚才干。”
      郁衍张了张嘴,想说“你这不是废话吗”,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累了,是真的累了。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累。
      “你走吧。”他说,声音里带着疲惫,“再待下去我能被你气出心脏病。”
      许钦看了他一眼,终于站直了身子,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手搭在门把手上,回头看着郁衍。
      “郁衍。”
      “又干嘛?”
      “薄荷糖一天别吃太多,嗓子干的话,多喝水。”
      郁衍愣了一下,然后别过脸,声音低低的:“……知道了。啰嗦。”
      许钦没再说什么,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随后是对面关门的声音。
      郁衍坐在床边,盯着那扇关上的门,愣了好几秒。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盒已经拆开的薄荷糖,伸手拿起来。他打开盖子,取出一颗,放进嘴里。
      清凉的薄荷味在舌尖上化开,从喉咙一路凉到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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