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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三十章 你心不在焉 ...


  •   莫江站在原地,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狠话找补回来,可到嘴边的话全堵在了嗓子眼里。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抱着篮球转身走了。
      周烬桀冲着那背影又补了一嗓子:“慢走啊莫大学霸——回去好好复习,别到时候连我们钦哥一科都比不上——”
      陆毅终于松开了抱着周烬桀的手,整个人累得弯下腰撑着膝盖喘气:“……我服了,烬哥你这劲也太大了吧,我腰都快断了。”
      周烬桀没理他,大步走到郁衍面前,一把拍上他的肩膀:“你没事吧?后脑勺,疼不疼?”
      郁衍被他拍得往旁边歪了一下,皱着眉拍开他的手:“没事。”
      “都砸出响声了还没事——”
      “真没事。”
      ……
      今天天气实在是太热了,热身活动完体育老师就赶紧解散了队伍,连哨子都懒得再吹第二声,挥了挥手像赶鸭子似的把学生往阴凉处赶。
      郁衍看着这大太阳,眯了眯眼,默默走去树荫底下躲着。
      他靠在树干上,后背贴着粗糙的树皮,从口袋里摸出手机,低头划了两下,又觉得屏幕反光太刺眼,索性把手机揣回去,闭着眼睛仰起头,让脖子靠在树干上。
      树荫外,阳光白晃晃的,塑胶跑道被晒出一股淡淡的胶味。
      许钦跟着走了过来,他在郁衍面前站定,微微低头,看着靠在树干上的少年。
      郁衍闭着眼,他的表情难得的松弛,没有平时的冷淡和防备。
      许钦目光落在郁衍后脑勺偏右的位置,刚才被球砸到的地方,头发遮着,看不太出来什么,但他记得那一块红印子。
      “郁衍——”许钦抬手,声音压得比平时轻了些,“你头还……”
      那个“疼”字还没出口,许钦就愣住了,他的手在半空中定格了。
      因为郁衍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红得不像话,眼睑薄薄的一层泛着潮红,眼眶里蓄着一汪将落未落的水光,在树荫底下碎碎地晃着。
      他的瞳孔有些发散,目光从许钦的脸移到他停在半空的手上,又移回来。
      许钦以为郁衍会转开头,像往常那样,侧过脸去,别开目光,用一句“没事”或“少来”把自己重新包起来。
      以前的每一次都是这样,刚露出一点缝,就立刻合上,严丝合缝的。
      但这一次没有。
      郁衍看着他的手,看了大概两秒,然后他偏了一下头。
      许钦的掌心忽然贴上了一片温热的皮肤,微微发着烫。
      郁衍的脸颊靠了上来,他闭上了眼,微微蹭了蹭,动作很轻。
      然后那一滴始终悬着的泪终于落了下来,砸在许钦的掌心里,温热的。
      许钦的心口像被人攥了一下,他抬起另一只手。
      拇指小心翼翼地贴上郁衍的眼角,顺着泪痕的方向慢慢擦过去,把那道水痕整个抹干净了才收回来。
      许钦看着他,胸膛里那股又酸又涩的东西越涨越满。
      他后悔了,后悔刚才没有直接给莫江骂一顿,骂到他抬不起头来。
      刚刚那些话还是太体面了,太有分寸了,他就应该冲上去揪着莫江的领子,应该让那句“手滑”还没说完就被打断,应该让莫江连后面的话都来不及说出口。
      他应该在莫江拿球砸到郁衍后脑勺的时候就动手,不用那些弯弯绕绕的软刀子,就该直接一拳砸在莫江脸上,让他知道什么叫疼。
      这个念头在许钦脑子里翻涌了几秒,像烧开的水顶着壶盖。
      他低头看着郁衍闭着眼靠在自己掌心里的样,睫毛上还沾着一点点没干透的水光,呼吸浅浅的。
      许钦把那些翻涌的念头压了下去,然后他的手没有拿走。
      就那样托着,温热的掌心贴着郁衍的脸颊,一动不动的。
      远处的操场上,周烬桀的声音远远飘过来:“盐仔——水买回来了!”
      两个人听见声音赶紧慌张的隔开距离。
      郁衍整个人往后缩了缩,手忙脚乱地别过头去,抬起胳膊用袖子使劲蹭了一下脸。
      许钦也飞快地收回了手,插进兜里,他把那只手攥成了拳,塞进口袋最深处。
      等周烬桀和陆毅走近的时候,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已经恢复到安全的一拳半。
      郁衍靠在树干上,低着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表情已经收拾得七七八八。
      许钦站在旁边,微微侧着身,目光落在远处篮球架上。
      “你俩干什么呢?”周烬桀把矿泉水递过来,他歪着头,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扫了一圈。
      “没什么。”郁衍伸手去接水,手指够到袋子的时候还偏着脸没正眼看人。
      周烬桀没松手,狐疑地盯了他两秒:“没什么你耳朵红成这样?”
      郁衍的手顿了一下,他能感觉到耳廓在发烫,那种热度从耳尖往下蔓延,连带着后颈都烧了起来。
      “天气太热了,”许钦在旁边咳了一声,自然地伸手从袋子里抽出一瓶水,拧开瓶盖,递到郁衍面前,“今天太阳又大,他这个是晒红的。”
      周烬桀半信半疑地抬头看了一眼天。
      太阳正挂在头顶正上方,透过树荫的缝隙漏下来,刺得他眯起眼,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瞳孔缩了缩。
      “……那确实。”他揉了揉被晃花的眼睛,把袋子往地上一放,自己蹲下来扒拉水,“今天这天气真邪了门了,我出去转一圈回来感觉能煎鸡蛋。”
      陆毅在旁边蹲下,也拿了瓶水,仰头灌了两口,抹了把嘴:“热死了热死了,下节课要是没空调我当场死亡。”
      两个人蹲在树荫边缘,一个在抱怨太阳一个在抱怨天气,注意力很快就从“郁衍耳朵红不红”这件事上滑走了。
      郁衍握着那瓶许钦递过来的水,瓶盖已经被拧开了,冰凉的瓶身贴着掌心,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淌。
      他低头看着那瓶水,嘴唇抿了一下,然后仰头喝了一口。
      凉水从嗓子眼一路滑下去,把那团堵在胸口的东西冲散了点。
      许钦站在旁边,从袋子里也拿了一瓶水,但没有喝,只是握着瓶身在手里转着玩。
      “郁衍你后脑勺还疼不疼?”陆毅喝完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
      郁衍把水瓶拿下来,瓶口还贴着下唇:“不疼了。”
      “真不疼?我看砸那一下挺响的。”
      “真不疼。”郁衍拧上瓶盖,把水放在脚边,“你们怎么跟事妈一样,一个问完又来一个问。”
      周烬桀蹲在地上,仰头看他:“要是还疼等会儿去医务室看看,别砸出脑震荡了。这玩意儿可大可小——”
      “没事。”郁衍补了一句,“真没事。”
      周烬桀和陆毅对视了一眼,没再追问。
      四个人在树荫底下蹲着坐了一会儿,话题从“体育老师今天又偷懒了”聊到“食堂三楼那个新窗口的鸡排饭到底值不值十五块”。
      陆毅和周烬桀一唱一和,像两个说相声的,从鸡排的厚度扯到窗口阿姨的手抖程度,没个消停。
      郁衍偶尔搭两句腔,他坐在许钦旁边,膝盖曲着,胳膊搭在膝盖上,矿泉水瓶搁在脚边。
      许钦听着他们在聊,偶尔“嗯”一声,但大部分时间在走神。
      他一直想着郁衍刚刚靠上来的姿态。
      太乖了,乖得犯规,乖到他想——
      “许钦?许钦?”
      陆毅的声音从旁边撞过来,带着明显的疑惑的尾音。
      许钦眨了一下眼,焦距从虚空中收回来,发现陆毅正歪着头看他,手对着他晃了晃:“你发什么呆呢?我问你中午去不去食堂,你想什么呢想得那么入神?”
      周烬桀在旁边也看了过来:“是啊,从刚才就看你心不在焉的,手机也不看,话也不说,光盯着那个——”他顺着许钦方才目光的方向看了一眼,那边什么都没有,“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许钦声音恢复如常,“想到点事。”
      “什么事?”
      “关于月考。”
      周烬桀和陆毅对视了一眼,表情微妙。
      郁衍在旁边没说话,但他拧瓶盖的手停了一拍,然后继续拧紧。
      “月考有什么好想的?”陆毅狐疑道,“你一个从三中转来的市区第一,栖城的月考对你来说不跟喝水一样?”
      “在想怎么考才能让排名不那么扎眼。”许钦面不改色地扯了一句,“第一次月考要是考太高了,后面被人盯着累。”
      周烬桀嘁了一声:“你这就是凡尔赛。你考你的,我们看我们的热闹,莫江那边你也不用担心,今天被你那一通话吓的估计半个月不敢往你跟前凑——”
      “谁说我在担心莫江?”许钦打断他。
      周烬桀被他堵了一下,挠挠头:“那你担心啥?”
      许钦没接话,他低下头,把左手从兜里抽出来,拿过脚边那瓶水拧开喝了一口。
      “诶你们别管他了,”陆毅摆了摆手,重新把话头拉回食堂的鸡排饭上,“反正中午去三楼,不去拉倒,饿的是自己——”
      从回到教室的那一刻起,许钦就发现自己完全听不进去。
      已经最后一节课了,但他还是一点都没有听进去。
      他的课本翻开摊在桌面上,笔捏在手里,目光落在黑板上江素写的句型上,那些字像一群不认识的符号,从左眼进右眼出,连脑子里那层膜都没沾着就走了。
      他的思绪像断了线的风筝,飘来飘去,最后老是落回同一个地方。
      啧……
      江素在讲台上讲什么他一个字没听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笔记本。
      上面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画了好几道横线,来来回回的,像一团缠在一起的耳机线。
      他盯着那团线看了两秒,试图从中辨认出任何和文言文相关的东西,结果什么都看不出来。
      许钦把笔放下,手肘撑在桌上,手指抵着额头,指尖微微用力按了按太阳穴。
      旁边的郁衍正趴着,脸埋在交叠的胳膊里,侧着头,朝向许钦这一边,只露出小半张脸和一只搭在桌沿的手。
      桌上那支笔在他指间转了两圈又停下来,然后被他从左推到右边,又从右边推回来。
      许钦看着那支笔,目光跟着它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看着郁衍的手指偶尔伸出来拨一下笔杆,又缩回去。
      那根手指蜷在桌沿边缘,懒懒地搭着,指节泛着一点微微的粉色,离自己的课本只有不到一掌的距离。
      然后那只手忽然停了。
      笔滚到了桌角,没有人再把它拨回来。
      郁衍的手指停在桌面上,然后他慢慢从胳膊里抬了一下脸,下巴还搁在小臂上,偏过头来,目光落在了许钦脸上。
      许钦没有察觉,还在盯着课本空白处那团画糊了的线发呆。
      “你怎么了?”郁衍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许钦偏过头,对上他看过来的视线。
      郁衍的下巴搁在胳膊上,脸侧着,碎发半挡着眉骨,表情是那种懒懒的、带一点点探究的神色。
      许钦把抵着额头的手放下来,重新握住笔,翻开课本新的一页空白处,低头作势要记笔记:“没什么。”
      他低头的时候余光瞥见郁衍的目光还停在自己脸上。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让他的手指紧了紧,笔尖点在纸面上顿了一下,然后他画了一道横线。
      “你心不在焉的。”郁衍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像怕被江素听见。
      “没有,在记笔记。”
      “你这样记笔记的?”
      郁衍伸出手,指尖轻轻戳了一下许钦摊开的课本页脚。
      许钦低头看着自己课本上那团密密麻麻的的横线,线条叠着线条,一团乱麻,跟“笔记”两个字差了十万八千里。
      郁衍的手收了回去,重新把下巴搁回胳膊上,目光还落在他身上,比刚才多了一点认真的意味:“你从操场上来就一直心不在焉的,有什么事吗?”
      许钦把笔放下,一只手扶着额,指尖揉了揉眉心,目光垂在课本上那团乱线上。
      教室里很安静,江素在念“秋水共长天一色”,声音温润平缓。
      “真的没什么,”许钦声音压得低低的,“可能有点低血糖了……”
      他这话说出来自己都觉得扯,低血糖的人哪有心不在焉地画一团横线的?低血糖的人早就趴下了。
      郁衍盯着他看了几秒,目光在他的眉尾和嘴角之间游移了一下,然后他说:“你低血糖会头疼?”
      “嗯。”
      “会走神?”
      “嗯。”
      “会——”
      “郁衍。”许钦终于偏过头来看他,目光里带着一点无奈和一点别的什么,“你再问我就真的低血糖了。”
      郁衍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真的笑出来。
      他收回目光,重新把脸埋进胳膊里,声音从手臂缝隙里传出来:“骗鬼呢,你从操场回来就这样了。”
      许钦低头看着课本上那团被他画废了的线,拇指摩挲了一下笔杆上那层磨砂的纹路。
      总不能说是因为你吧?
      他张了一下嘴,又闭上了。脑子里那个画面又翻上来。
      他那时候离得多近来着?近到能闻到他校服上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像某种柑橘类的清香。
      江素在讲台上翻了一页教案,抬眼扫了一下教室,目光落在这边停顿了半秒。
      许钦赶紧收回视线,把课本翻到《滕王阁序》那一页,拿起笔,试图从江素讲的进度里找到自己跟上的位置。
      他抄了两行,笔尖顿了一下,目光不自觉地飘到旁边那个趴着的人身上。
      郁衍的肩膀微微松着,呼吸的起伏很慢,像是要睡了。但他握着笔的手指还搭在桌沿上,没有完全松开,离许钦的手只有一掌的距离。
      许钦低下头,继续抄第三行。
      抄完一整段的时候,他的耳尖还是有点热,但他没有再去揉,只是把笔放下,手心朝上,搁在桌面上,安静地停着。
      窗外的太阳还是很大,热浪把玻璃烤得发白。
      教室里风扇嗡嗡转着,吹下来的风都是温的,旁边那个人呼吸又沉了些,像是真的困了。
      许钦看着他的侧脸,看了很久,直到江素敲了敲黑板喊人回答问题,他才醒过神来。
      他低下头假装翻书的时候,余光看见郁衍搭在桌沿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朝他的方向挪了半寸。
      不多,就那么半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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