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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章 存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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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的早读是英语。
陈竹旭夹着课本走进教室的时候,九班的空气肉眼可见地萎靡了一截。
不是大家对他有意见,是真的扛不住。
这人上课在九班只有一个评价:催眠曲。
九班因此送了他一个外号,叫“陈催眠”。
这真的不能怪学生顽皮,陈竹旭上课是真的能让人困死的程度。
别的老师上课还好,偶尔开开玩笑,讲讲题外话,课堂气氛不至于全部倒下。
但陈竹旭不一样,他就是非常死板地照着课本念,从头念到尾,连语气都很少有起伏。
英语单词一个接一个地飞进耳朵里,但飞进去之后就不知道飘到哪儿去了,左耳进右耳出,连个响儿都没有。
就连学习委员傅汛艺都会打瞌睡。
有一次傅汛艺在陈竹旭的课上睡着了,被叫醒的时候脸上还印着课本的压痕,整张脸都是红的。
今天的情况更糟。
昨晚上下了雨,到现在地上还是湿的,教室外面又闷又热,空气里像泡了一层看不见的水汽,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窗户开着,但一点风都没有,窗帘垂在那里一动不动。
这种天气最适合睡觉——不开空调嫌热,开了空调又冷,什么也不做就想趴着。
郁衍趴在桌上,早就睡着了。
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的卫衣,帽子上的两根绳子垂在桌沿外面,随着教室里偶尔吹过的一丝热风轻轻晃着。
裤子倒是穿上校裤了,黑色的,规规矩矩的,连裤脚都没有挽。
可能是为了给余盛光面子吧,昨天刚被训完,今天总得装装样子。
但他的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没穿,卫衣的袖子被他撸到了小臂中间,露出一截手腕,瘦而白,骨节分明。
他睡得很沉,脸埋在胳膊里,只露出一小截额头和几根翘起来的碎发。呼吸均匀而绵长,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着,完全不知道教室里正在发生什么。
陈竹旭站在讲台上,看着下面趴倒一片的教室,脸色不太好看。
他放下课本,拿起黑板擦,在讲台上用力敲了两下:“醒醒!一个二个的全倒下去了,这课还听不听!”
黑板擦砸在讲台上发出闷响,前排几个已经倒下的同学被这声音震得猛地抬起头来,眼睛还没睁开,手已经在摸课本了。
陈竹旭扫了一眼教室,眉头拧得死紧。
他今年五十二了,教了三十年英语,什么样的班都带过,但九班这个英语课的状态,真的是他职业生涯里排得上号的难题。
“才刚上课十分钟就睡倒一大片,”陈竹旭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要是领导来巡堂,我怎么解释?我说我们班在练冥想?在练气功?”
后排有人闷闷地笑了一声,但很快就压回去了。
陈竹旭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郁衍身上。
郁衍趴在桌上,一动不动,黑色卫衣把他整个人裹成小小的一团,看起来像是已经进入了某种深度睡眠状态,雷打不动的那种。
刚才那两下黑板擦的巨响,前排的人都被震醒了,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陈竹旭张了张嘴,想点名,但想了想又算了,叫醒了也没用,以郁衍的状态,叫醒了也是对着课本发呆,还不如让他睡着,至少不影响别人。
他把目光收回来,叹了口气,把课本合上,推到一边:“算了,看你们这个样子,课也上不下去了,这样吧,我们考个试。”
这句话一出,教室里瞬间清醒了一大半。有人猛地坐直了身体,有人瞪大了眼睛,有人嘴巴张成了O型,脸上的表情从“我好困”变成了“你认真的吗”。
陈竹旭已经低头从公文包里往外掏试卷了,一沓还带着油墨味的卷子,厚厚一摞,显然是有备而来。
“不及格的,”陈竹旭把卷子放在讲台上,抬起头来,目光扫过全班,“等着把卷子抄十遍吧。”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那种安静不是认真听讲的安静,而是暴风雨前的、所有人都被吓住了的安静。然后哀嚎声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上来。
“十遍?陈老师你杀了我吧!”
“一张卷子抄十遍?我的手会断的!”
“陈老师我错了,我以后上课再也不睡了,你别让我们考试了行不行?”
陈竹旭不为所动,拿起第一排的卷子往后传,他教了三十年书,这种哀嚎他听得太多了,早就有免疫力了。
“别跟我讨价还价,”陈竹旭说,“你们这个状态,不考个试是醒不过来了,考试治困,这是我的经验。”
卷子传到郁衍那一排的时候,许钦接过来,拿了两张,一张放在自己桌上,一张放在了郁衍的胳膊旁边。
郁衍还是没有醒。
许钦看了他一眼。
郁衍睡得很沉,睫毛微微垂着,嘴唇微微抿着,眉头倒是松开的,不像醒着的时候那样总是不自觉地皱着。
睡着了的郁衍看起来比平时小了至少两岁,像一只收起了所有刺的刺猬,露出了底下那层柔软的、不设防的皮毛。
许钦犹豫了一下,没有叫他。
他低下头,开始看卷子。
卷子不难,至少对许钦来说不难。单选、完形、阅读、作文,题型很常规,考点也很基础,大部分都是上课讲过的内容。
他拿起笔,开始做题,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不急不慢。
教室里安静下来了,只剩下翻卷子的声音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这种安静和陈竹旭讲课时的安静不一样——讲课时的那种安静是被动的、昏沉的、眼皮打架的安静,而考试时的这种安静是主动的、紧张的、所有人都在和题目较劲的安静。
陈竹旭坐在讲台后面,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目光在教室里慢慢扫过。
他看了许钦一眼,许钦正在低头做题,笔速很快,几乎不需要停顿思考。他又看了郁衍一眼,郁衍还在睡,卷子安安静静地躺在他的胳膊旁边,还没有被碰过。
陈竹旭放下保温杯,想了想,还是开口了:“最后一排,靠窗那个穿黑色衣服的,醒醒,考试了。”
郁衍没有反应。
陈竹旭又叫了一遍:“郁衍,考试了,别睡了。”
还是没有反应。
坐在郁衍前面的许芝婧转过头来,看了看郁衍,又看了看许钦,小声说了一句:“他睡死了,你戳他一下。”
许钦放下笔,伸手轻轻戳了戳郁衍的胳膊。
没什么反应。
许钦又戳了一下,这次重了一点,戳在了郁衍的小臂上。
郁衍终于动了。
他把脸从胳膊里抬起来一点点,眼睛还没睁开,眉头已经皱起来了。
他迷迷糊糊地朝许钦的方向偏了偏头:“干嘛?”
“考试,”许钦用笔指了指郁衍桌上那张卷子,“英语,不及格要抄十遍。”
郁衍睁开眼睛,看了一眼桌上那张卷子,又看了一眼许钦,又看了一眼讲台上的陈竹旭。
他花了几秒钟消化了“考试”和“抄十遍”这两个信息,然后再次趴了下去。
脸埋进胳膊里,黑色卫衣的帽子搭在后脑勺上,整个人缩成一团,和刚才的姿势一模一样,像是从来没有醒过。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从卷子上移开,齐刷刷地投向最后一排那个黑色的身影。
陈竹旭站在讲台上,手里还拿着保温杯,嘴巴微微张着。
他放下保温杯,拿起黑板擦,在讲台上用力敲了一下,黑板擦砸在木质讲台上发出一声闷响,前排几个人的笔都抖了一下。
“郁衍!你要睡死在这是不是!”陈竹旭的大嗓门在教室里炸开,连走廊上都传来了回音。
郁衍没动,跟没听见似的,连肩膀的起伏频率都没有变,呼吸依然均匀而绵长,甚至可能比刚才睡得更沉了。
教室里更安静了。
陈竹旭盯着郁衍看了好几秒,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无奈。
他用一只手撑着额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这人什么情况?”
没有人回答,前排几个人低下头继续做题,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许钦没有看任何人,他的目光落在郁衍身上,落在那件黑色卫衣的帽子上,落在那几根从帽子边缘露出来的翘起的碎发上。
他看了两秒,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的卷子上。
他没有叫郁衍,不是不想,是觉得不应该叫。
郁衍不是那种会在课上无缘无故睡死过去的人,他上课会走神,会趴着,会发呆,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被老师点名了、被全班看着了还一动不动。
他不是听不见,他是不想起来,或者说,起不来。
许钦在答题卡上涂了一个选项,然后继续往下做,但他做得很慢,比刚才慢了很多,因为他的耳朵一直在留意旁边那个人的呼吸声。
郁衍没有睡着。
他知道陈竹旭在叫他,知道全班在看他,知道许钦在看他,他全都知道,但他不想起来。不是因为故意跟老师作对,不是因为他多叛逆多嚣张,而是因为他没有力气。
那种累不是睡一觉就能好的那种累,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怎么都缓不过来的、连呼吸都觉得费劲的那种累。
他昨晚上很晚才睡,不是因为玩手机,不是因为打游戏,是因为睡不着,闭上眼睛脑子里就像放电影一样,一帧一帧地过,全是不想看的画面。
他翻来覆去,把枕头翻了个面,又把被子蹬到一边,后来又拉回来,折腾到凌晨三点多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睡了不到四个小时,闹钟就响了。
昨天早上被余盛光堵在了走廊上,那一通训斥他到现在还没消化完。
他还没从那阵冷风里缓过来,手机就震了。
他舅。
他盯着屏幕上那个备注看了几秒,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
不想接。
打过来无非就是那几句话——“你成绩怎么回事”“你现在混成这样想干什么”“你对不对得起你妈”。
翻来覆去,每次都是这三句,顺序都不带变的。他都能背下来了。
手机停了。
过了不到一分钟,又震了。停了,又震。停了,又震。
郁衍看了一眼。
十三个未接来电。
他舅打了十三个电话。
从晚上七点零三分到七点四十一分,每隔两三分钟一个,像上了发条一样,锲而不舍。
郁衍盯着那十三个未接来电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拿起来,按下了回拨。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像是对方一直把手机握在手里,就等着他打过来。
“郁衍。”他舅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低沉的,带着一种压着的怒气。
“嗯。”郁衍的声音很平,没有情绪。
“你昨天怎么回事?”他舅没有寒暄,直奔主题,“你们班主任给我打电话了,说你又没穿校服,跟主任顶嘴,上课不在教室,你到底想干什么?”
郁衍没说话,他靠在椅子上,眼睛看着头顶那盏灯。
“你成绩从第一名掉到倒数,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以为我不打电话就是不知道?”他舅的声音越来越大,大到郁衍把手机从耳朵边拿开了一点,“你妈要是还在,看到你这个样子,你让她怎么想?”
郁衍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指节泛白。
“你现在混成这样,你对得起谁?你对得起你妈吗?她对得起你吗?她是怎么没的?她是为谁没的?你忘了?”
郁衍闭上眼睛,他想说“我没忘”,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他没有忘,他忘不掉妈妈的笑,忘不掉把他推开自己倒在血泊中,忘不掉手上灼热的疼痛。
他没有忘,他从来没有忘。
但他不知道该怎么跟电话那头的人解释——好好读书,听杜阿姨的话,这些话他全都记得,但记得和做到之间,隔着一条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跨过去的河。
“你怎么不说话?”他舅的声音又拔高了一个度,“你哑巴了?我问你话呢!”
郁衍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所有的话到了嘴边都变成了一团乱麻,理不出头绪。
“你让她怎么放心?你让她怎么闭眼?她才三十四岁,她这辈子还没过完,她为了你——”
“别说了。”郁衍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求他。
“别说什么?我说错了吗?她不是为了你?她要不是为了推开你,她自己能跑开!那辆车撞的是你!不是你妈!不是我姐!”
郁衍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哭,是眼泪自己掉下来的,像是什么东西断了,关不住了。
他坐在床边,手机贴在耳朵上,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膝盖上,他没有出声,连呼吸都没有变,就是眼泪一直掉,怎么都停不下来。
“你现在这个样子,你对得起谁?你对得起你妈那条命吗?”
“她拿命换了你,你就这么活?”
“你让她在底下怎么安心?”
郁衍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他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
说对不起?对谁说?对他舅?对他妈?说了又怎样?她能听见吗?她听见了,就能回来吗?
“你妈走之前,给你留了笔钱。”他舅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八万,存折在我这里,我一直没给你是怕你乱花,但现在你这个情况,我觉得该给你了。”
郁衍的眼泪还在掉,但他的声音稳住了,稳得像一块冰:“我不要。”
“你不要也得要,这是你妈留下的,不是我的,是你妈留给你的,你不要,就是不要她,你自己看着办。”
这句话落下来的那一刻,郁衍听见自己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断了。
“我说了我不要,”郁衍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不是吼,是一种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哭腔的、几乎要撕裂喉咙的声音,“你聋了是不是!”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
他舅显然没料到郁衍会这样说话。
在过去的无数次通话里,郁衍永远是那个沉默的、被动的、骂不还口的角色。
他骂,郁衍听,他挂,郁衍就放下手机,从来都是这样的。
“你怎么说话的?!”他舅的声音猛地拔高,“你跟谁大呼小叫的?!”
“我就这么说话怎么样!”郁衍从床边站了起来,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你说的好听!”郁衍的声音在空旷的宿舍里回荡,“字字不离我妈,字字不离我的成绩!你说这些屁话有什么用!你打过几个电话给我?你问过我一句‘你还好吗’吗?”
他喘了一口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泪从下巴滴下来,砸在手机屏幕上,模糊了“舅”那个字。
“我妈走的时候你在哪?!”
这句话像一把刀,从郁衍嘴里飞出去,穿过电波,扎进了几百公里外那个人的耳朵里。
他听见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妈被车撞的时候,你在哪?她在医院的时候,你在哪?她下葬的时候,你在哪?你来了吗?你站哪儿了?你站在人群最后面,你连墓碑都没敢靠近,你——”郁衍的声音哽住了,喉咙像是被一只手掐住了,但他还是用力把那句话说完了,“你配当她弟弟吗?”
电话那头还是没有声音,没有辩解,没有反驳,连呼吸声都变得很轻很轻,像是怕被捕捉到。
“我爸丢下我和我妈的时候,你在哪?”郁衍的声音低了一些,“他收拾东西走的那天晚上,我妈坐在客厅里,一句话都没说,就坐在那里,坐了一整夜。你在哪?你有没有来陪她?你有没有来陪过我?”
他想起那天晚上。
他缩在被窝里,听见客厅里有动静,以为妈妈在收拾东西,就爬起来去看。
他站在卧室门口,看见妈妈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电视没开,灯也没开,只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是红的,但一滴眼泪都没有。
她看见后笑了笑:“阿衍怎么醒了?妈妈在呢,回去睡吧。”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就回去了。
后来他才知道,那是妈妈在独自消化整个世界的崩塌,而他太小了,小到什么都帮不了她。
“我一个人的时候,你在哪?”郁衍的声音开始发抖了,“我被邻居骂有娘生没娘养的时候,你在哪?我开家长会没人去的时候,你在哪?我被人堵在后巷欺负的时候,你在哪?”
他的眼泪掉得更凶了,但他没有擦,就那么让它们掉,掉在校服上,掉在地板上,掉在那些永远等不到答案的问题上。
“你问我成绩为什么掉?你问我为什么跟主任顶嘴?你问我为什么变成这样?”
“你他妈有没有想过,我变成这样,是谁造成的?是你!是你这个好弟弟!”
郁衍的声音在发颤:“我妈活着的时候你不来,我妈死了你也不来,你就知道打电话,打电话骂我!”
他想起之前舅舅打过来的稀稀拉拉的钱只觉得好笑。
“你打过钱,对,你打过钱,你打过几次钱就觉得尽到责任了是不是?你觉得钱能顶什么用?钱能把我妈换回来吗?钱能把我爸叫回来吗?”
他喘了一口气,胸口疼得像要裂开。
“你说的好听,字字不离我妈,字字不离我的成绩,你说这些屁话有什么用?你关心过我吗?你打电话来,永远只有三句话,翻来覆去,三句话。你连一句‘你还好吗’都舍不得问我,你还配当我舅?”
电话那头终于有了声音。
“郁衍,我——”
“你不是我舅!”郁衍打断了他,声音忽然冷了下来,“我妈在的时候,你是我舅。我妈不在了,你什么都不是。”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郁衍自己都愣了一下,不是因为他后悔,而是因为他意识到,这句话他其实想说了很久了。
从七岁那年,从他站在墓前、看着那张黑白照片、被大人按着肩膀说“给你妈磕个头”的时候,他就想说了。
你不是我舅,你不配。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郁衍以为他舅已经挂了。
他拿开手机看了一眼——通话还在继续,秒数还在跳,四分十二秒,四分十三秒,四分十四秒。
然后他舅的声音响起来了,比刚才低了很多,低到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你说完了?”
郁衍没说话。
“说完了,我跟你说几件事。”他舅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平到没有情绪,“第一,存折在我这里,你随时可以来拿,你不来拿,我就给你寄过去,地址我这里有。第二,你不想认我这个舅,可以,我不勉强你。第三——”
他停了一下:“你妈走之前,让我照顾你,我没做到,这是我的错,我认。”
郁衍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那句“我认”听起来太轻了,轻到像是一个人在说“我今天忘记关窗了,我的错”。
不是这样的。
这不是忘记关窗,这是他一个人扛了十年的东西,十年,从七岁到十七岁,他一个人扛过来的,没有人帮他。
现在这个人说“我认”,三个字,就想把这十年的重量一笔勾销。
“你不用认,”郁衍声音很轻,“你认不起。”
他把电话挂了。
这次是他挂的。
他站在宿舍中间,握着手机,眼泪还在掉,但他没有去擦。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通话时间——五分零三秒。
比之前那通多了不到两分钟,但这两分钟里,他说了比过去十年加起来都多的话。
他把那些憋了太久太久的东西全都倒了出来,倒得干干净净,一滴不剩。
他慢慢蹲下来,蹲在床边,把脸埋进膝盖里,手机还握在手里,屏幕还亮着,显示着通话记录——他舅,已挂断,五分零三秒。
他划过屏幕,把那条记录删了,不是赌气,是真的不想再看见了。
他在那里蹲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然后他站起来,把手机放在床头,走进洗手间,打开水龙头,捧了一把凉水泼在脸上。
水很凉,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他又泼了一把,然后用毛巾擦干,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人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看起来又蠢又可怜,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皱了皱眉,然后转身出去了。
他坐回床边,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十点多了,宿舍外面的走廊已经彻底安静了,连脚步声都没有了。
他把手机放下,躺到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侧过身,面朝墙壁。
这一次,他没有翻来覆去,他闭上眼睛,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八万。
他妈存了八万。
他妈是怎么存下这八万块的?
她在的时候,家里条件不算好,她一个人打两份工,白天在超市上班,晚上去餐馆洗碗。
她回来的时候满身疲惫,手指被水泡得发白,关节粗大,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脏。
她舍不得给自己买衣服,一件棉袄穿了七八年,袖口磨得发白,领子都起了毛球。
但她从来不让他缺什么,书包是新的,鞋子是牌子的,每个月的零花钱从来没少过。
她是怎样从那些钱里,一分一分地省出八万块的?
她存了多久?三年?五年?存的时候在想什么?
是不是在想——我不在了,我的孩子还能好好长大?
是不是在想——这八万块够不够他读到大学?够不够他交学费?够不够他吃饱穿暖?
她把八万块摆在秤上,一端是她的命,一端是他的未来。
凌晨三点多,他终于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
没有做梦,或者说做了但不记得了,他只记得自己醒过来的时候,闹钟还没响,窗帘外面天已经灰蒙蒙地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