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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不需要你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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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梯拐角处,郁衍的脚步停住了。
他靠在墙上,后脑勺抵着冰凉的瓷砖,闭了闭眼。
有娘生没娘养。
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说出来了,而且是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
以前都是别人说给他听的。
“有娘生没娘养的东西”——邻居家的婶子,在他八岁那年站在巷口骂的,因为他把她家晾在外面的床单碰掉了。
那时候他还小,不懂这句话什么意思,只觉得那个婶子的声音很大,大得整条巷子都在震。
后来他懂了。
十二岁,学校开家长会,全班只有他一个人没有家长来,班主任问他家里人来不来,他说不来,旁边一个男生小声说了一句“有娘生没娘养”,声音不大,但他听见了,他没打那个男生,因为他不知道怎么反驳。
再后来,这句话就像一根长在肉里的刺,不碰不疼,碰了就钻心地疼。
比他小的孩子说,比他大的孩子也说,甚至跟他同辈的、本该最懂分寸的人,吵架的时候也会脱口而出。
但今天,是他自己说出来的。
郁衍缓缓睁开眼,抬头望着头顶昏黄的楼道灯,灯罩蒙着厚厚的灰尘,昏昧的光线像一层化不开的雾,罩得他喘不过气。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对余盛光说这句话——是为了堵住那个老头的嘴?是为了让他别再用那种高高在上的语气训自己?
还是……他只是太累了,累到不想再编什么漂亮的借口?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盯着自己的掌心看了一会儿。
其实,也算不上没娘养。
杜枝宁还养着他。
母亲走后,是杜枝宁第一个站出来,拍着胸脯说“孩子我来带”。
她没什么本事,租着狭小的旧房子,带着他和贺子眠挤在一张床上,在巷口的面馆从早忙到晚,满身油烟味,就为了多挣几块钱,供他吃喝上学。
她从不骂他,也从不问他成绩,每次他回家,桌上都摆着热好的饭菜,有时候是红烧肉,有时候是排骨汤,都是他小时候爱吃的,她自己吃得简单,一碗白饭配咸菜,但给他从来不会省。
刚才在余盛光面前说的打工赚钱,全是假话。
他在余盛光面前说自己挣钱养活自己,说得理直气壮,说得余盛光哑口无言,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是假的,他的生活费是杜枝宁给的,他的学费也是杜枝宁交的。
他有过打工赚钱的念头。
从他妈走的那天起,他就有这个念头,他想过放学后去便利店打工,想过周末去餐馆端盘子,想过所有他能想到的方式,想替杜枝宁分担一点。
但杜枝宁不让,她在这件事上出奇地固执,说“你现在只管学习,钱的事不用你操心”。
他嘴上答应着,心里从来没真正放下过这个念头。
所以他在余盛光面前说的那句话,不算全假,他有这个念头,而且这个念头从来没有消失过,他只是还没有迈出那一步——不是因为懒,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跟杜枝宁开口。
郁衍把目光从灯上收回来,低下头,看着自己鞋尖上蹭的一点灰。
他在楼梯拐角站了很久,久到他的腿都有点发麻了,他把手重新插回口袋里,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身,一步一步走下楼梯。
回到教学楼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有人了。
下课了。
他站在后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教室里乱哄哄的,有人在收拾东西,有人在聊天,有人趴在桌上睡觉,一切都和往常一样,没有任何人在意他什么时候回来。
郁衍从后门走进去,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到自己的座位,拉开椅子,趴了下去。
他把脸埋进胳膊里,闭上眼睛,椅子有点高,趴着不太舒服,但他懒得调整,就那么弓着背,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把自己卷起来的刺猬。
他没有睡着,但他的确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累,酸酸的,沉沉的,像是整个人被泡在黏稠的液体里,动弹不得。
教室里很吵,所有的声音都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大群蜜蜂在耳边飞,但郁衍觉得那些声音离他很远,像是隔了一堵厚厚的墙,听得见,却听不清。
许钦从郁衍进教室的那一刻就注意到他了。
他手里拿着一支笔,面前摊着一本英语完形填空,他已经做了大半篇,但最后一道题他反复看了三遍都没选出来,不是因为他不会,而是因为他的余光一直在门口晃。
郁衍进来的时候,许钦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他看见郁衍低着头,脚步比平时重了一些,肩膀微微缩着,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压弯了,他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没有像平时那样不耐烦地回一句“看什么看”,甚至没有抬头。
他就那么径直走到座位上,趴了下去。
许钦把笔放下了,他盯着旁边那颗毛茸茸的后脑勺看了一会儿。
郁衍的头发有点长了,后脑勺的碎发翘起来一小撮,像猫耳朵似的,平时看着挺可爱的,但现在那撮头发也耷拉着,没什么精神。
许钦犹豫了一下,伸手轻轻戳了戳郁衍。
郁衍没动。
许钦又戳了一下,这次重了一点。
郁衍终于动了,他把脸从胳膊里抬起来一点点,侧过半边脸,眼睛半睁不睁的,眼白上布着几根细小的红血丝。
“怎么了?”许钦的声音不大,刚好够两个人听见,“脸色这么差,跟丢了魂似的。”
郁衍看着他,沉默了一秒,然后把脸重新埋回胳膊里,闷闷地甩出四个字:“关你屁事,别烦我。”
许钦没有生气,也没有缩回去,他看着郁衍的后脑勺,那撮翘起来的碎发就在他眼前晃,他忍住了想去揉一揉那撮翘发的念头。
“不开心?”他又问了一句,语气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确认。
“没有。”郁衍的声音从胳膊底下传出来,闷闷的。
许钦盯着他看了两秒,没有再追问,他重新拿起笔,把英语完形填空的最后一道题选了C,然后把书合上,推到一边。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郁衍微微起伏的肩膀上。
那肩膀的起伏频率不对,太快了,也太浅了,他没见过郁衍这样,像一只受了伤的动物,不叫不闹,不找任何人帮忙,只是把自己缩成一团,躲在一个角落里,假装自己不存在。
许钦把椅子往郁衍那边挪了挪,椅子腿在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但郁衍没有任何反应。
“郁衍。”许钦叫他,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
没有回应。
“郁衍,”许钦又叫了一声,这次稍微重了一点,“你抬头看我一眼。”
沉默了几秒,郁衍的脸从胳膊里抬起来一点点,露出半只眼睛。
那只眼睛红红的,不是因为哭过,而是因为长时间被压着、闷着,血丝布满了眼白,看起来又累又可怜。
“干嘛?”郁衍的声音沙沙的。
许钦稳稳地看着他的眼睛,没有躲闪,也没有露出半点让人不适的同情,神情平静温和,就像郁衍只是课间累了,趴着歇一会儿,没什么不同。
“你刚才一节课都不在,去哪儿了?”许钦轻声问道。
“没去哪儿。”郁衍别过眼,不想多说。
“没去哪儿是去哪儿了?”
郁衍看着许钦,不耐烦的开口:“我去哪是我的事,轮不到你管,跟你也没有半毛钱关系,小少爷,不该问的,就别多嘴。”
“好,你不想说,我不问。”许钦立刻顺着他,没有半点勉强。
郁衍的手指在桌下悄悄收紧,指节攥得发白,心里却莫名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涩。
“但是,”许钦继续说,语气依然是那种不急不慢的温和,“你要是想说,我听着,什么时候想说都行。”
郁衍沉默了很久,久到许钦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准备转回去写作业的时候,郁衍忽然开口了:“许钦。”
许钦的手指停在笔帽上,没动:“嗯。”
郁衍的声音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沙哑:“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会把一些事,跟一个刚认识三天的人说?”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许钦脸上移开,“我跟你还没有熟到那种地步吧?”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郁衍的语气不是质问,也不是嘲讽,更像是一种认真的、甚至带着一点困惑的提问。
他没有质问,也没有嘲讽,是真的困惑。
明明才认识三天,连话都没说过几句,许钦凭什么理所当然地对他好,被他怼了也不生气,还能说出这样温柔的话。
许钦放下笔,彻底侧过身,正对着郁衍。两张椅子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
“你觉得,我是在逼你把所有事都告诉我吗?”许钦的声音很轻,温柔又坦诚。
郁衍没说话,但眼神里写着一个问号。
许钦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浅淡的弧度,不是笑,是不带攻击性的温和:“我没有这么想,我转来才三天,班上同学都认不全,你对我有戒心,防备我,这很正常。”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郁衍脸上,没有躲闪,也没有逼视:“我说那句话,不是因为我们熟,是因为你看起来真的很不好,而我刚好是你同桌,我没指望你会跟我交心,只是不想让你觉得,你身边连一个愿意听你说话的人都没有。”
他又轻声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自然而然的在意:“你是我同桌,这三天里,我认识的人除了周烬桀和陆毅,就只有你了,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一个人闷着,难受成这样。”
郁衍的喉结动了动,他看着许钦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干净,没有怜悯,没有好奇,没有那种让人想逃的过度热情。
“你这人,”郁衍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软了一些,“是不是对谁都这样?”
许钦歪了一下头,想了想:“哪样?”
“就……这样。”郁衍找不到一个准确的词来形容,皱着眉比划了一下,“多管闲事。”
许钦被“多管闲事”这四个字逗得轻轻笑了一下,很短。
“可能吧,”他坦然承认,“以前身边的人,也总这么说我。”
“然后呢?”
“你觉得我改了吗?”许钦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点无奈又纵容的笑意,明摆着答案。
郁衍“啧”了一声,把脸转过去,不看他了。
但他没有再把脸埋回胳膊里。
这人是怎么做到心平气和地说出这么没头脑的话的?
郁衍在心里骂了一句,但骂完之后,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幅度很小,小到连他自己都不确定那算不算笑。
教室里还是那么吵,课间的喧闹像潮水一样涌来涌去。
许钦没有趁热打铁再说什么,他把笔拿起来,翻开英语完形填空,假装在看下一篇文章,但目光一直往旁边飘。
过了大概半分钟,许钦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开口了:“对了,陆毅前面说学校后巷开了家新的奶茶店。”
郁衍没动,但那撮翘起来的碎发微微晃了一下,说明他在听。
许钦侧过头来看他:“你知道在哪吗?”
郁衍把脸从胳膊上抬起来一点,看了许钦一眼,眉头微微皱着:“你要去?”
“嗯,”许钦点了点头,“听说他们家的饮品还不错。”
郁衍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把脸重新搁回胳膊上:“别去。”
许钦愣了一下,手里的笔转了一圈,停在指缝间:“为什么?”
郁衍被问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
学校后巷。
那个地方,不是一句两句能说清楚的。
学校后巷是条窄路,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墙皮剥落,电线像蜘蛛网一样在头顶纵横交错。路面坑坑洼洼的,下雨天积水能没过脚踝。
那条巷子连接着他们学校和隔壁素云中学的后门,所以常年有素云的学生在那里晃荡。
素云中学。
提起这个名字,学校里的人表情都会变一下,那所学校风评不好,里面的学生大多有些混社会的背景,身上多多少少带着点不能带上台面的东西,折叠刀、甩棍、指虎,郁衍都见过。
他甚至在某个人的书包里见过一把用报纸裹着的西瓜刀,那人当时才十五岁。
所以很少有学生往后巷走,不是怕,是麻烦。
郁衍不怕那些人,周烬桀也不怕,但每次路过那里都会被招惹上事。
那些人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看到落单的学生就围上来,要么借钱,要么借手机,要么什么都不借,就是纯粹找茬,你越是躲,他们越来劲。
郁衍已经数不清在后巷打过多少次架了。
最严重的一次是上学期。
那天闻石说想喝奶茶,学校门口的奶茶店排长队,他嫌等太久,就自作主张绕到后巷去买。后巷那家奶茶店早就倒闭了,铺面门口贴着“转让”的告示,落了一层灰。
闻石到的时候才发现,但已经晚了——他被堵了。
郁衍接到闻石电话的时候正在宿舍睡觉。
电话那头闻石的声音在发抖:“衍哥,后巷,快点。”
郁衍挂了电话就往外跑,从宿舍一路跑到后巷。
他到的时候,闻石被堵在巷子深处的死胡同里,面前站着八个人。
最大的那个看着有二十来岁,手里拿着一把折叠刀,刀刃在路灯下闪着寒光。
闻石缩在墙角,手里攥着手机,指节发白,脸上没有伤,但眼眶红了。
郁衍后来回想那个场景,其实挺危险的。
对方八个人,有刀,他一个人,换作别人,这架没法打。
但他打完了。
他先放倒了拿刀的那个,夺过刀后在手上试了一下。
好重。
他转头就给刀丢进垃圾桶,随后继续处理剩下的几个。
……
郁衍蹲在他们头头旁边,他四处看了看,捡来一跟树枝。
他拿着那个树枝嫌弃的戳了戳倒在地上的人的脸:“喂,死没有?没有就起来,我教你们怎么打。”
那人甚至怀疑自己碰到的是鬼。
怎么会有人把一群比他大不少的人全部放到,然后还心平气和的说要教他们打架?
闻石后来问他怎么做到的,郁衍说“他们太菜了”。
闻石不信,但也没再问。
那天晚上他带着闻石从后巷走回学校,闻石一路上都没说话,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衍哥,以后我再也不去后巷了”。
郁衍看了他一眼:“嗯”。
然后两个人就回宿舍了,谁都没再提这件事。
后来学校里有传言,说郁衍一个人打趴了八个带刀的人,越传越夸张,传到最后变成了“郁衍空手接白刃”“郁衍一个人打趴了二十个人”“郁衍身上中了三刀但面不改色”。
郁衍听到这些传言的时候,正在食堂吃饭,差点没被米饭呛死。
他没去澄清,也没去解释。
随便吧,爱怎么传怎么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