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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阿摩耳与普绪克 perfu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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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摩耳和普绪克是神话中的一对恋人,他们因爱而结合,不惜遭到美神的反对。
神话的浪漫当然离凡人很遥远,但现在,商业繁华、热闹鼎盛的巴黎城内,却有一个人将这神话变为了现实,将这份传说中的美好爱情,封装在剔透的小玻璃瓶里,化为至纯至净的香水。
现在,这方小小的瓶子,就摆在佩利西埃桌前。
清晨柔和的光线如水般,从上方一角花窗里,斜着倾泻进来,正是五月春夏时节,玫瑰花纷乱又繁杂的香味,远远地从后园飘来。
小小的香水瓶身,精致地镌刻着佩利西埃的家族勋章,百合般的花藤环绕那个贵族的姓氏。
而年轻的佩利西埃勋爵,则正在桌前低头沉思。
煦暖温和的阳光照拂着他浅淡的金发,就像一只情人的手,轻柔地抚摸触碰着他洁白细腻的皮肤。
佩利西埃有一张百合花或水仙花般俊美绝伦的脸,他不常出门,因为他所过之处,遍布惊艳赞叹的目光,他的魅力似乎不分男女,所有人都对他一样地渴望。
然而佩利西埃举止文雅,彬彬有礼,实际上却是非常难接近。因为在他身处的这个时代,不论是男男女女还是巴黎城区,全部臭气熏天,遍布异味。
而他确偏偏有极其灵敏的鼻子,外加严重的洁癖,这么多年,在他的社交圈里,对他倾慕的漂亮贵族夫人和年轻的浪荡公子,都被他毫无例外地通通拒绝。
万幸他的父母都已去世,唯一的哥哥和和他关系冷淡,并没有谁来催促他结婚,这让他得以继续过悠哉的单身汉生活。
借助自己的天赋和创造力,佩利西埃年纪不大,却已经成为一位巴黎的新贵,一位目前极负盛名的香水富商,被誉为天才的调香师。
佩利西埃闭上眼睛,在清冽又清新的晨光里陶醉了一会儿,他既懂得欣赏气味的美,也能领略得了光的。
视觉与嗅觉都是认识世界的感官,芳香与美貌也都是神灵的恩赐,无需厚此薄彼。假如有人会因为气味的芳香杀人,那死于美貌的世人则更多。
香水可以调控人们的嗅觉,创造出另一种意义上的爱与美,香水自有其必要性。
可惜纵然理想远大,佩利西埃依然只是凡人,他的力量有限,市场、顾客和竞争者们,却都在贪婪地攫取,所有人都在或期待或诅咒地等待他推出新品,渴望争先抢夺使用,又或者恶狠狠地仿制盗售。
可是,我还能再拿出些什么呢?
佩利西埃叹了口气。
香水为他带来财富,但他并不自负,商业和纯洁的香水不能混为一谈,竞争残酷而激烈,若不推陈出新,迟早会被喜新厌旧的市场所抛弃。
他不能再沉默下去,他需要去寻找新的灵感。
他唤来仆人,交代了几句话,又换上一身朴素些的深蓝色外衣,白绸衬衫,一个男仆替他梳顺一头长长的淡金色卷发,系上一条喷洒过淡雅薄荷香水的蓝绸发带。
佩利西埃不爱像同时代其他绅士那样敷粉画眉,因为他那润泽白皙的脸色,秀美干净的眉眼,昭然又灿烂的青春和俊美,不需要任何多余的修饰。
做完了上述准备后,他便下楼,顺着大道,一路朝巴黎城郊走去。
马粪味、妇人们身上的熏香、小摊贩们的牛羊膻味、油腻与干酪味,还有清晨那一点点灰尘和湿润的感觉,全部杂糅着扑鼻而来。
佩利西埃手握一方白布手帕,时不时微微皱眉,以此掩面,挡一挡令他不悦的臭气。
巴黎实在太难闻了,虽然他在此出生,但他绝不愿意在这里一直待到死。
迟早我要离开这里,他心里想。
可惜他在这里还有未竞的事业,尚未实现的野心,这些牵绊让他无法远行,只有每年夏季出游时,他才能去芬芳馥郁的山林里,过上几天自在的日子。
佩利西埃边想边走,微笑着对路上每一个认出他的人点头致意,风度翩然,无可挑剔。
出行在外的时候,他总是如此,被勋爵和富商的身份束缚在自己所属的阶层里,必须恰如其分地做出反应,不得在世俗和上帝面前逾距。
只有偶尔,独自躺在柔软的鹅绒床铺上,在深夜里默默盯着墙上精美的波斯挂毯时,他心底也会期盼有谁能够陪伴在他身边,唤起他深藏内心的渴望,发泄那些隐秘的悸动和疯狂。
很遗憾,这样的人至今仍未出现,佩利西埃只好继续贯彻他对气味和干净的独身主义,拒绝任何人做他的入幕之宾。
想起他研发的那瓶香水,孤单的爱神阿摩耳邂逅了凡人公主普绪克,对她一见钟情,共入爱河。那么,他的爱情又能在何时与他相遇呢?
佩利西埃并没有思考多久,他步履轻快,已经走到了塞纳河边。
河水欢快地涌淌,桥上桥下,船只、人群川流不息,这片热闹的市集,凌乱却又秩序井然。
佩利西埃喜欢这副闹哄哄又生气勃勃的景象,可惜他的鼻子不太喜欢,一股水产品的鱼腥味和败坏腐臭味又飘过来,他只得远远避开。
或许得去城郊看看,那里有花田……这么一分神,转身时他撞到了一个少年。
他定一定神,仔细一看,又怀疑那人还是个孩子。
那男孩黑头发黑眼睛,身量不高,瘦削瘦弱,略微蜷缩着身子,他似乎也没有预料到自己会撞到人,有些惊讶地抬头看着佩利西埃。
是自己突然停步转身,眼看着那孩子脚步踉跄,就要摔倒,佩利西埃虽然有洁癖严重,还是伸手拽住他的胳膊,扶了一把。
“没事吧?孩子?”一个悦耳的声音在耳边说。
格雷诺耶并不说话,只是摇摇头,想从那种耀眼的注视中逃脱,缩回他阴暗的角落。
于是佩利西埃松了手,目光又在他脸颊两侧、耳际和脖子上停了停,男孩苍白的皮肤上刻着大片黑色疤痕。
巴黎有很多可怜的童工,或许面前就是一个苦命的孩子。
佩利西埃的眼神转为怜惜,便用手帕包了几块利弗尔硬币,拉过他的手臂,按在他掌心,不容拒绝地道,“收好。”
这突如其来的馈赠让格雷诺耶有些不知所措,“先生……”他的声音又小,又含混,说话时总像个怯生生的可怜虫。
佩利西埃注意到他臂弯里搭着的厚重动物皮革,对他笑了笑,“你是皮匠的小徒弟?好好学,满师之后你就自由了。”
他说话的语气优雅从容,而他的侧脸上,几缕细小的发丝被阳光描出金边,鼻梁高挺秀气,嫣红的双唇翘起优美的弧度,一双浅绿的眼睛里,碧波荡漾,如同湖水。
他衣服的质料柔滑,都被精心地熨烫清洗过,他整个人身上带着微香。
一种淡而纯净的香味,不像是香水,而是从他的发丝里、脖颈后方、从他的衣襟和手腕深处,自然而然地经久不绝,比牛奶更丝滑,比乳香更清新,百合花那么鲜明,却又没有它那么过分浓烈。
味道可以识人,这是一个斯文的、上层的先生,格雷诺耶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用视觉和嗅觉同时给出了答案。
格雷诺耶一辈子第一次看到有人这样对自己笑,带着不加掩饰的善意,让他忽然不太确定自己该如何回应。
皮匠的味道通常都很难闻,这孩子身上倒没有那种臭味,佩利西埃心情很好地拍了拍格雷诺耶的肩膀,和他擦身而过。
他发丝所挟带的一阵轻风,被格雷诺耶乘机用力深嗅着,让这味道深深刻在自己的记忆里。
佩利西埃?格雷诺耶闻出了他身上携带的一点“阿摩耳与普绪克”香水的味道。
这位调香师是巴黎的新一个传奇,他同助手们不断推出一款款热销香水,在巴黎的富人区,夜晚驶过的一辆辆的华丽马车后面,各种香水的味道就像一条条彩线,随着车辙一起,逶迤拖长,款款摆动。
格雷诺耶还不能确定他的身份,但没关系,他已经记住了他的味道,知道他是从哪里来,又要回到哪里。他必定是香水商中的一员……
佩利西埃已经走远了,并不清楚自己在少年心里激起的波澜。
所以几天后,当他又突然看到格雷诺耶时,才会如此惊讶。
那时晚霞已经消沉,他在暮色中出门,马车已经备好,车夫牵绳等待,他正要去朋友家参加一场沙龙宴会。
忽然间,佩利西埃看见门扉石柱的影子里,闪出一个瘦小的人影。
暗影遮蔽了一点少年的脸,他低着头,若非他忽然现身,佩利西埃猜测自己即使和他迎面相遇,也不太能察觉他的存在。
不过他还是认出了格雷诺耶,有些讶异地道,“你是那个孩子……”
格雷诺耶点点头,默默伫立在原地,“先生,我是来找你的,您可以给我一点时间吗?”
佩利西埃既不知道他为什么来找自己,也不明白这个只有一面之缘的少年,是如何精准地找到自己住宅的。
他轻轻抬手,挥退了一边满脸不耐正要斥责的仆人,走近一些,笑了笑,“怎么了,我的孩子?”
格雷诺耶的鼻翼翕张,饮水一样,贪婪地吞咽着他的味道。
和初见时一样,佩利西埃闻起来既纯净又深沉,花香般微微甜润,又有龙涎香的厚重感,尤其是发丝深处,散发出的味道就像褐色的焦糖,引人沉迷。
“我知道您在改进您的香水,我有更好的想法。如果您愿意的话,我现在可以为您调配出来。”格雷诺耶说。
佩利西埃挑了挑眉毛,“孩子,我本来以为你是来乞求我的施舍,但你却是想在我面前展露才华?”
格雷诺耶没有理会他的猜测,只是执拗地看着他,用目光渴求着他的答案,他的黑眼睛又深又纯,比起一个男孩,更像某种兽类,直勾勾又不知疲倦地追随本能。
莫名地,那他身上有种东西触动了佩利西埃,他深吸一口气——幸好,这孩子身上仍然没有异味,他低头伸手拨弄了一下格雷诺耶那头乱糟糟的黑色卷发,粗硬的发质散发着原始又顽强的生命力。
“好吧,但是,皮匠的小徒弟,告诉我,你为什么有此把握?你曾经调制过香水吗?我要怎样来相信你?”佩利西埃摸着他的头发,温和地笑着。
“先生,请相信我,我有这个天赋。”格雷诺耶没有管他放在自己头顶的手,而是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从出生以来,我能够闻出世上的任何味道,我的鼻子比任何仪器器皿工具都更灵敏,所有的味道都在我的嗅觉和想象之中,任何气味都能被我细微地分解。”
“我调配香水不依赖分子式,也不依赖任何外在的东西,它们直接在我的大脑里一体成型,您如果能给我一个机会,我就能让您亲眼见证我所描述的一切。”
佩利西埃凝视着他,他必须承认,自己被勾起了兴趣,“孩子,你了解我吗?”
格雷诺耶点点头,“您是现在巴黎最好的调香师之一,佩利西埃勋爵。”
“对,我只是之一。我并不骄傲自负,但你对我描述的,我依然无法想象。如果你真能如你所说,你才是与生俱来、最具天才的香水制造者。”佩利西埃说。
他揽上少年的肩膀,回转过身,机灵的仆人已抢先给他们开了门,“来吧,让我看看你的能力。”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让-巴蒂斯特·格雷诺耶。”男孩说。